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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皇都清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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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清早的时候下起了濛濛小雨,水珠从黄色的瓦檐上滴下,染湿屋顶下绘成各种栩栩如生图案的绿色彩画,再贴着红墙划过,留下比其他干涩地方鲜红的痕迹,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青石砖缝间的苔藓上。
张飞跃撑着伞站在龙虎门下,雨雾天阶,黄瓦红墙,纷纷杂杂映入眼中。
听说过太多关于此间的故事,形形色色的人对它有着形形色色的解说,凤凰窝,龙虎斗,情人冢,玉楼瑶殿里左手富贵右手荣华,爱恨贪嗔痴无一不最后成为伤人的利剑……一件件,一桩桩,太多无情帝王家,也太多狠绝心肠事,件件桩桩加起来堪堪叫人望而却步,或者又因它的无限殊荣愿为之肝脑涂地。
想象中它应冷冽,它应肃杀,它应威严大气,却不料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倒给它平添几分朦胧,看起来有些柔情。
“状元爷?”老官役在身后开口叫他。
张飞跃转过头,只见一路相随的擒拿大队已经掉头离去,有些微微诧异,“你们不进去?”
老官役笑了笑,“皇上不愿看这些烦心事儿,让我们抓到就赶紧关天牢好了。侍卫长说状元爷不识得去皇城的路,才来相送一小程,如今状元爷到了龙虎门,我们自当要回去复命。”
纵然一个月在漫漫时间之流里不值一提,可在他们共同忍受过那难以下咽的农家窝头和那一路崎岖不平的乡野小路之后,早可以算作共患难,此等离别之日难免会生出不舍情怀。
张飞跃心里一热,伸着脖子去望燕北飞。燕北飞许是还记得北城他给他的尴尬,见他看来,立即扬起马鞭蓄势待发,“老徐,还没告别完么?”
“……”他不舍个毛毛!
“好了,大人!”
张飞跃收回视线,继续道,“那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
话至一半,就叫老官役笑着截口道,“状元爷还是别见小的比较好。”
与牢房里的官役后会有期,多半是自寻晦气。
张飞跃及时领会出这个中道理,面色猛地僵住,随之迫不及待地点头附和道,“是啊,还是不见比较好……呸呸呸!”
最后三个字称得上干净利落脆。
“……”,老官役面色同是一僵,他刚才分明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竟弄巧成拙,快到嘴的状元爷被自己扔回了锅里。
要不要说点什么挽回呢?
细雨微风,老官役半张着嘴,就听寂静中马鞭甩出一声嘶叫,燕北飞扬长而去。
“……”,煮好的锅也让人拆了,老官役气恼地红了老脸,“侍卫长可能等急了。”
不,他只是单纯的记仇。
张飞跃在心底愤懑地腹诽,脸上却强装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保重。”
状元爷就是别家黄毛小儿比拟不来,面部表情永远那么晦涩难懂,端得就是不可捉摸。老官役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于赞叹中慢慢爬上了马背,“状元爷……”
“皇上会怎么处置方青书呢?”张飞跃突然问道。
“嗯?”,话刚起头的老官役实在跟不上他话风的转变,强忍住心头的狐疑,恭敬答道,“嗯……小的们岂敢妄猜圣意,皇上说抓我们就抓,皇上说关我们就关。”
最难猜测是君心,昨日红人,今朝囚犯,张飞跃在心中悄悄权衡这“圣意”二字。
想着想着,就听寂静中又传来一声嘶叫,奔走的燕北飞扬鞭骑了回来,“怎么,老徐,你要当状元府的管家了么?”
老官役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那就快点。”
燕北飞再次举起马鞭,身下的骏马想必已是疲累,只听它懒洋洋地自鼻孔敷衍出一声轻哼,马步却不见加快,性子暴躁的侍卫长大人难得的在雨中享受一回骑马踏红尘。
张飞跃在心中暗爽一把。
另一边,老官役则慢腾腾得拿起缰绳,缓缓说道,“状元爷,这皇宫虽然复杂,有人得势,有人失势,起起伏伏,可能小人得志顺风顺水十几载,也可能一代忠骨含冤枉死,可归根到底这个世间还是个惩恶扬善的世间,小的相信善恶有报。”
话落鞭起,马啼与雨声混合,老官役□□老马一甩尾巴,小跑几步就轻易地追上了燕北飞那匹正在把水花踩得四溅的骏马。
张飞跃细细回味刚才老官役的话,兀自不觉自己被溅染上的泥点子。
面圣的地方约在御花园。同老官役告别的时间太久,张飞跃进门的时候早朝已经结束,乾坤宝殿前有百官纷纷从里面走出,三五成群,俱是一番顶天立地的神态,鼻子朝天的姿势似乎要承载满天的雨水。民间关于他们的传闻可谓色彩斑斓,红如堂前如火如荼的富贵牡丹,白如衣摆上绣工精湛的祥云银丝,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翡翠玛瑙玉,此般绚烂,只诱得旁人削尖脑袋往里凑。
兴许再过不久,这些如雷贯耳的大人物就要上赶着自己谄媚献好求关照了。
张飞跃心里光是想想就得意不已,笑着笑着,眼前陡然出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哎呦,你怎么走路的?”,扫地的小太监黑着脸,拧着眉,翘起的兰花指直指地上被张飞跃踩得四散的落叶堆,“没看见咱家正在扫地么,眼睛都给笑没了么!”
说话间,眼睛又一扫张飞跃身上的黑泥,眉拧得更深,“你是哪家的奴才?”
“算了算了,咱家也不为难你了,你就把地上这些落叶扫了吧,公主一会儿要来,扫好了没赏,扫坏了打板。”
“顺便把去龙虎门的路都给咱家扫净了。”
噼里啪啦一通说,手里的扫把频频递向张飞跃。
张飞跃却侧身避开扫把,袖摆挥甩,脚下的落叶不着片刻就聚拢到一处,站在边上的小太监神情从横眉竖眼看到目瞪口呆。
被人如此注目,他心中自然是高兴,话音里不由染上稍许得意,“我是新上任的武状元,请问御花园怎么走?”
小太监听罢,似乎很是诧异,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个遍才问道,“你便是新来的武状元?”
张飞跃联想到燕北飞的态度,不禁抿心自问,难道自己这个武状元当真有那么不像样?继而他赌气道,“你要看看圣旨么?”
小太监缓过神,见他脸色现出恼意,便笑道,“小的哪有资格看这个,状元爷要去御花园,就让小的带路吧。”
有人带路自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张飞跃转怒为喜,拱手谢道,“劳烦了。”
外面小桥流水,满满烟柳人家,进了皇宫却是不常见。雕镂玉砌,石阶石柱,一树黄绿半出头,红高墙黄门槛间左左右右转身无数,张飞跃终于看到一汪池水,石桥下面锦鲤聚集,乍眼望去颇像一张彩墨绝佳的风景画。
风景画里的石桥上还站了一个人,青巾挽头,藏蓝官衣,清瘦的身影被雨雾衬得有些虚无缥缈。
谪仙。
张飞跃蓦然想到这个词,一下子连自己登时顿住的脚步都没有发觉。
小太监被迫也停下脚步,见他朝石桥上的人影看去,比了个拇指说道,“瞧见了吧,桥上那位就是高侍郎,圣上面前的这个,啧啧,若说罂粟公主地位首当其冲,那他就是第二。”
张飞跃吃惊道,“哦?这么厉害。”
小太监又道,“哦什么?咱家亲眼目睹的,两句话就能把圣下哄开心……诶,状元爷你去哪里?”
张飞跃大步向前,提了提手中的纸伞道,“我去送伞。”
小太监忙要追上去,“咱家跟你一起。”
刚迈开脚,就被一阵风挡了回去,其间携着张飞跃的声音,“你不是还要扫地么,快回去吧。”
小太监喊道,“咱家还没给高侍郎问好呢!”
继而又一阵风卷过脚下,依旧是张飞跃敷衍的声音,“我替你问好。”
小太监心中顿觉苦闷,这算不算被过河拆桥了?
答案最终很是明了,不容他再次分辨,张飞跃又送出一阵风,这次风有点大,直接把他转了个身。
“……”这是绝对的,板上钉钉的,过河拆桥。
小太监气呼呼地离去。
高锦人早被身后的喧哗搅了兴致,闻声转头,就见张飞跃提着把伞一步步走上前,什么秋时雨,什么水中鱼,都渐渐被那张笑脸挡住视线。
连头顶的一片茫茫天际也被那人手中的纸伞覆住。
雨在此时稍稍加大了起来,风也稍稍,雨珠落在纸伞上噼啪作响,高锦人往外挪了下身子,雨丝和游鱼重新回归视野,也顺带把张飞跃的轮廓看了个仔细。
英眉剑目,比先前更英气逼人。
四目相对,除此不喧,这种时候不是情意绵绵,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气氛无论前后都多少叫人尴尬。
“高锦人”,张飞跃首先打破沉寂,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高锦人置若罔闻,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问道,“你来干什么?”
张飞跃垂下头去看池子里被雨水打得仓皇逃窜的锦鲤,执伞笑道,“当然是为了出人头地。”
高锦人目光如炬,直白道,“你不适合这里。”“
雨声哗哗,风不止歇,伞上的水几乎都流到高锦人露出的半截身子上。
张飞跃把伞往前递了递,不以为意地答道,“那又如何?”
高锦人忽然快速地退到伞外,转身下桥,雨水很快就淋湿他的头。
张飞跃追上前,朝他大声说道,“难道你见到老乡就没有别的要说么?你爹很想你。”
果不其然,高锦人收住脚,回身道,“他说什么?”
“嗯……”,张飞跃趁此重新把伞打过去,道,“他说出门在外,叫你别感冒了。”
略作停顿,张飞跃又补充道,“他还说官场险恶,人心险恶,咱俩要多加小心。”
高锦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飞跃见高锦人还没有什么表态,不甘心地追问道,“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高锦人点点头道,“有啊。”
张飞跃之前的苦闷一扫而空,开心道,“是什么?”
高锦人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飞跃的脸,认真道,“你该吃点素了,脸太大容易碍着人的视线,搞不好哪天就丢了脑袋。”
“……”狗改不了吃屎,高锦人改不了损人。
张飞跃跟着高锦人一路向前,行到某处,怪石嶙峋,青栢葱葱,风景秀美。
天圆地方的乘凉亭里,独坐了一个黄衣老人,固然已经是双鬓斑白,年少时的丰神俊朗却仍能从他身上彰显出来,或许如今眉宇间的历练比气盛之时还要更具威严。
天之骄子,果然名不虚传。
张飞跃和高锦人齐齐下跪道,“微臣叩见皇上。”
天子微笑道,“两位爱卿请起。”
张飞跃和高锦人慢慢站起身。
天子朝高锦人道,“下雨天还要爱卿接人,真是辛苦,来,坐下来陪朕喝口茶。”
高锦人落座道,“多谢皇上,为国效命是臣之本分。”
天子端起桌上的茶杯,笑道,“冠冕的话你就不要再朕面前说了,爱卿心里记着就好。”
面前二人,于张飞跃而言,一个是九五至尊,一个是故乡老友,此刻同坐一亭,其乐融融,任谁说来,都是一件与有荣焉的千载好事。
张飞跃却是笑不出来。
高锦人如日中天的传闻,他这一路奔腾,早就不新鲜,倒背如流也不话下。他做了万全的准备,竭尽所能地把高锦人想做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模样,穿金戴银,左拥右抱,甚至连脸都是肥头大耳。可当那个人真真正正又站在了他面前,相貌如初,气质从前,庆幸之余过后,他还是措手不及。
相隔一年,他与他不曾有过一次书信往来,也不曾有过一次见面叙旧,记性中他始终与高锦人亲密无间到可以穿同一条开裆裤,哪怕世事变迁,他们还是穿过一条开裆裤的关系。
但那终究还是记忆中,是他的我以为。
若论这世间最不动声色的东西,时间当仁不让,从不听它喧哗,从不见它吵闹,总是静悄悄的,无声无息间,就轻易叫人心起生疏,只因对方在你不熟悉的地方里混得如鱼得水。
高锦人现在如何想他,他不知道。
转念回来,张飞跃就发觉天子已经把视线定在自己身上,“你就是张飞跃?”
张飞跃抬头对视道,“是。”
“就是你打败了方青书?”
“是。”
天子面露欣喜,慢条斯理地吹吹茶道,“爱卿可有兴趣为朕比划一二?”
张飞跃向后退了几步,身侧的长剑顺着亭前那棵老树直直出鞘,剑花飞舞,惊起树梢鹊鸟,树叶与枝丫纷纷坠下。
一个空鸟窝落在了张飞跃的剑尖上。
天子喜出望外,哈哈笑道,“好极,好极,江山代有才人出,当初是谁跟朕说方青书文武双全天下无敌,依朕看来,朕今天身旁两人就已经足胜他十倍。高爱卿,你说呢?”
高锦人道,“方将军文韬武略,微臣在用兵方面自是差矣。臣与张大人也自小相熟,若说比文,臣不敢恭维,若说比武,方将军战场上杀敌若千,自是花拳绣腿比之不来。”
这是说他不行了?
张飞跃道,“微臣虽未读上几本书,但听过不少故事,纸上谈兵这个典故还是知道的。高大人虽与臣自小相熟,却从未见臣上过战场,既然没有目睹,又怎能妄言臣不如方将军?”
天子放下茶杯道,“朕叫你一月内赶到,这一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定是劳累,张爱卿也坐下来歇歇。”
张飞跃抱拳道,“多谢皇上。”
天子见张飞跃和高锦人都已经落座,才满意地点点头道,“朕如今看着你们这些小辈啊,难免也会想到一些旧事来,想自己还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朕在做什么,帝王权术,尔虞我诈,这就是你们的想法吧?可朕从不以为朕有什么不好,朕不过是在向先帝一步步证明自己,就像街边力求父亲认可的黄毛小儿一样。”
说到此,他唏嘘一声继续道,“朕第一次请缨出兵是因为先帝认为朕不如朕弟,那时朕也不过一个少年,副将军更是,对于战争向来是听之看之,知其险恶却不知其防御,在朝许多人都以为朕要铩羽而归,再后来的结果,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朕旗开得胜,最终登上这乾坤宝殿一统江山。”
往事艰难险恶,阴云密布,而今他能风轻云淡,不过是因为在成王败寇里他是胜者。
见张飞跃和高锦人听得聚精会神,天子微微笑道,“登上皇位的那天,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只不过朕想朕明白了一件事。“
张飞跃脱口而出道,“什么事儿?”
天子道看着高锦人道,“这以后的事情,只有天知道,陪伴也好,约定也好,什么都好,只有临死前才知道,在此之前,这里不分主角和路人。”
张飞跃完全没领悟圣意所在,“什么意思?”
“高爱卿你为人一直谨慎,可又怎么能确保张大人不会比方青书更擅于打仗,在此之前,你也是朕力排众议提携上来的……”天子朝高锦人缓缓说道,话到一半,又转头对张飞跃笑道,“张大人,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张飞跃内心小鹿乱撞,抱拳道,“臣一定不辱圣意。”
天子欣然颔首道,“那就好,张爱卿不妨去状元府看看,如有不满,可以差人去换。高爱卿上次与朕讲的故事还未说完,朕还要听他说说。”
话说得如此明显,张飞跃不好意思再久留,起身告辞道,“微臣告退。”
似无意地又往高锦人的方向探去,只看得一个匆匆垂首下去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