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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那之后,牡 ...
那之后,牡丹便跟着他们一起下山回到了北城,继而长驻于此。
剿匪行动解救了十余位□□幼女,家乡自碧草珠湖的塞上至连绵起伏的梯田不等,脾性从快言快语到畏畏缩缩有别,方青书连连打探了数个时辰,才总算放心地派手下将他们送往各方县令。徒有牡丹是个特例,无父无母无故土无亲眷,挖到祖宗十八代也问不出一脉关联。
青楼女子中十有八九都是有故事的人,有些客人混迹得次数多了,就喜欢刨些八卦解解闷儿。牡丹无身世可言,每被问及,便会把过去困于恶贼窝的时光搬来应付片刻,她口才不错,抹去其间不可言喻的部分,亦及得上一段有跌有宕的短篇小说,往往讲到这段回家的经历,她惯用自己一首平仄不通的小诗作结尾,“雨打浮萍和水流,溪畔将留风又拂。千嵩万岭好云烟,红尘滚滚往沧海。”
勾栏院是市井中最市井的地方,看人脸的居多看内涵的简直没有,这首诗哪怕一无是处也没人有心去纠缠她词语间的不妥之处,甚至为着难得的美貌还有人在刻意讨好,费尽心思地夸耀她这首诗背后的潇洒之意不输铮铮男儿。
只不过当时实在让方青书愁煞了头。
他看方青书难办,遂道,“不若你留在我家罢,添双筷子我爹还担当得起。”
牡丹似乎万也不曾料到他这么说,表情在一瞬间明显有点愕然,眨巴了两下眼睛才结结巴巴唤他道,“少,少爷……”
那会儿他原以为这事于牡丹而言无疑是桩美事,可惜他意料内的好景并不长久,不过短短数月之后她就朝他请辞离去的心愿。他听后十分诧异,围着她身前身后整整转了一圈,恍惚觉得她似乎比初见时还胖了点,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饭太腻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有时看着满桌子的油都委实是抬不起筷子,不过我娘常说眼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总该是好的。”
牡丹来府上的第一天曾明确表示不想白吃白喝,他娘拗不过她,故将她安置在厨房陈大娘手下,做个帮厨的活计。甭看厨房看似鸟巢大的一块地儿,实际而论油盐酱醋足可把人绕得焦头烂额,他在牡丹去了那里后便很少能与她碰面,更主要他自身也变得忙碌起来。
这全因彼时他见了他老爹,犹不待他训斥,当下就把自己要仿效方青书的想法对他和盘托出,他老爹半辈子梦想都与英雄将领纠缠不清,听如此自然甚是欢喜难抑,心头火气立马烟消云散,未及十日,便不知从何地集结了一大帮江湖师傅授他习武,闻鸡起舞,穿林打叶,所以偶尔得见牡丹的场面也无非是偷闲时一段匆匆而过的身影。
许久不见,那张如黄花般消瘦的脸庞嘟了肉,腿和腰亦撑起了那件以前能走路惯风的新衣裳,他只觉她是不满现在的圆润体态,想换个地方食个素消化一二。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乎他对她的话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丝毫不放在心上,牡丹见此,嘴边突然泛出苦笑之意,未等他发问,便收敛神色,继续不气馁地说一些离开的话。她那时道,她自幼伶仃,不曾学过一门技艺,虽喜音律,却从未有命识谱,近日在街市上遇着一位名讳“白雪”的独身夫人,偶然交谈间竟对她极其喜爱,愿为之请乐师留她到府上相伴,天赐良机,不可不负。
纵横北城小十年,“白雪夫人”这么个人物对他来说却是头回入耳,他猜想这该是牡丹随口编出来骗他的措辞,故敷衍道,“那等我哪天让我娘打探一下这人,她要觉得可行,你便走罢。”
这之后又过了不久,约摸有大半个月罢,教他武艺的师傅忽然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他老爹恰巧也要亲自赶趟镖,一时找不到人来顶替,便放了他几天长假。提起那时候他当真仿佛如鱼得水般,睁眼即日上三竿,玩尽浑身解数,高锦人笑他说,正应了那句“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孰虎孰猴尚待分解,但他那段时光也是真的直至落日方才想起归家,这当然误了饭点,下人们因此常常会给他另留一桌。
有一日,他腻在高锦人那里听故事听得乐不思蜀,走回去的路上只见以往夹杂在橙红与白黄间的淡紫条带没了踪影,取而代之,青灰染满天际,时辰极近夜幕。到府的时候桌面被丫鬟收拾得干净锃亮,他心下一沉,肚子咕噜着问道,“我的饭呢?”
那丫鬟道,“夫人说饭菜凉了,先让我们拿厨房温着。”
她边说边作势回身出门。
牡丹的身影就在这么一刻透过窗扇夺过他的视野,使他刚刚跨进门的脚迅速退了出去,“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罢,我自己去端就好了。”
他寻着她的背影向前追,最后竟在厨房前面的一片小石林迷了路。
石林的地方起初是片大花园,载了桃花玉兰银杏树,每逢春夏之季,树木枝繁叶茂时,那些花叶就恍如流水一般淌遍了整座府邸。他是个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是没有赏花惜花的心思,相比之下,朔冬时这片枯树林里一场白茫茫的打雪仗更能讨他欢喜。
总而言之,张府上下都曾喜欢过大花园,唯独他老爹一人除外。
他爹是地地道道的莽夫,一腔热血肝肠尽在江湖道义里诉说,食大肉喝烈酒,遇着投得来的人便仗义疏财,遇着碍眼的人就冷眼相待,不拘小节,不识大字,连亲生儿子的名字都靠楼下说书人一段《桃园结义》随性而起。
按理说,优柔寡断的酸腐书生当如他的克星。
兴许高县令腹内藏着乾坤,不像其他文人那么刻板,又比武人多番风度,大堂上三言两语便能了清他人恩怨,又兴许只单单是他老爹心底还存有一丁点拿不出手的文艺情怀。
反正,不知怎地,他老爹对这个新来的县令愈看愈是欣赏,开始只是送钱到府上接济,高县令推拒,一来二去就成了至交好友。
高县令饱读诗书,府内摆设固然看似简易,却是不落俗套,做客了几次之后,他老爹再回自家府邸免不得一番长吁短叹,说自己俗,说自己暴发户,偌大一个宅院毫无内涵。
府内上下老小十数口右眼皮俱是一跳。
果然,隔了五六日,他老爹逢了个艳阳高照的上午将城南的李木匠引到家,两人围着花园绕了一圈,其间对着树木不时指手画脚,似在密谋什么。李木匠离去的那天傍晚,跟着又来了一群帮工,斧子朝向园内花树大刀阔斧,由此以后,锦花灼灼的景象便一去不回,蜿蜒曲折的石林成了整座宅院里最大的亮点。
说是亮点,真正喜爱它的这次却只有他老爹独一份,认为这是全府最富内涵的佳景。
石林内假山的模样千形万状,茵绿的草坪被坚硬的石头们分出枝桠般既繁又杂的岔路口,开始时所有的都是铺了青色的砖石,路至半程许多皆成了死路,或嶙峋怪石堵之,或茂密树群截之,最后徒留一条活路。
他老爹装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道,“所谓迷途知返,便是如此。”
府内的人常私底下抱怨道,“明明一盏茶的功夫却耗上了一柱香的时间,该是最无用之地才对。”
这话不假。
眼睁睁看着牡丹没影在附近,他环顾周遭的景物,一瞬间不知偏离到了哪条路,怔了怔,只好见着铺就青砖的地方就转向,继续朝前走着。停停顿顿,忽听远处有依稀人声在岩石间碰撞,该是要到出口了。
他心中顿感雀跃,所以脚下紧倒了两下步伐,很快地,那些言语声与他就仅有一墙之隔的距离,越是往前就越是清晰。
“……小小年纪就干出这种事儿,长大了还不得是个狐媚子。”
说话人由远及近,起初交织混杂的细声碎语渐渐可以分辩个明了。
高锦人原来对他道,普天之下有两大八卦,一种驻在天地间,一种驻在人心里,前者博大精深,他掺和不进去,便入了后者。可喜可贺的是,他虽然读书不成,练功也没到绝顶高手的地步,不过这门课上他却极具天赋,倘若再无聊一点,八卦魂定可修进魔道。
事实也的确如此。
谈及八卦,他总是明知不可为,却又忍不住为之,尤其是退避人烟的秘闻,恍若是要在悬崖深洞中翼翼探求一本惊世骇俗的武林秘籍,轻微来点火苗,便足以热血沸腾。
彼时他随即止步,只听一人质疑道,“此事当真?”
低哑的嗓音道,“当真,那日老爷请方将军在咱府上开庆功宴的时候,他手下一个军爷喝多了,亲口告诉我他看见那个小丫头与个大汉卿卿我我。”
再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插入进来,“喝多了的话,岂能作数?”
低哑的嗓音似乎起了怒意,“酒后吐真言,怎么不作数……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信不信在你们,只是下次不要找我来了。”
那软绵绵的声音继而作软几分,像是撒娇,“哎呦,哪里话,只是我实在难以置信那小小丫头能有如此手段。”
适才质疑的人听此噗嗤一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恶贼窝里出来的,能有几个善茬儿,妹妹太过天真。”
三个人编排得正到兴头,滔滔不绝间还欲打算再抖点其他人的私事,奈何他听得已然是动了肝火,不由绕过假山,上前笑道,“说来我也算去过恶贼窝,不知各位怎么看我?”
那三个丫鬟刚见他从假山后面出来的时候便是神色大变,听他说完更是血色全无,嗓音低哑的人本要辩解,却被他先抢话道,“厨房事少,明天我替你们向我娘说说,能不能换个忙碌点的职务,现在去端份饭到我房里罢。”
看着她们仓皇离去,他也旋身往回走,先前心绪一扫而空。怎料,方迈了两步脚,自旁侧的假山石徐徐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轻轻唤道,“少爷……”
他闻声回身,牡丹站在岩石边,笑得一脸牵强,“少爷原来在这里。”
她那么一开口,他当下便了然到,刚才那番话准是全一字不落地叫她听个完整了,更或者,本就是特意把他引来这里的。
他揣摩了几下,理不清头绪,便放下了,不管事实如何,结果已至如此,多想无益。心中这么说服着自己,他复又抬起头对上牡丹的眼睛,经过片刻踌躇,他低声道,“刚才的话,你不用理会……”
牡丹接过他的话茬儿问道,“少爷可还记得那日我向您提过的白雪夫人?”
他偏头想了又想,方才点头道,“我跟我娘说了,可她并没有听过此人。”
牡丹低首轻笑道,“那位白雪夫人住的地方平时人荒得很,夫人不晓得实属正常。”
他心中疑虑更甚,道,“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再让我娘看看罢。”
牡丹道,“那白雪夫人似乎颇与我投缘,我十回出门七趟能与她碰上,每每见了面,都必诚邀我前往,如此盛情我自难再拒……”语至半程,她稍顿了顿,似是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内心戏感染,吸着鼻子抽泣道,“少爷与我有涌泉之恩,纵今时有别,来日甘愿以性命相报。”
他唯恐她泪水决堤,听此遂急忙以话堵住道,“好,好,你放心走你的便是。”
牡丹走的时候他娘还有些不舍,但府内同样也有些流言蜚语吹了点风声与她,她固然不信,所谓谣言猛于虎,而今纵使她压下去,日后恐还自有人旧事重提,从府上声誉出发,亦为牡丹着想,她也没再多做挽留。
白雪夫人这个人,到府上接牡丹的时候他在边上曾远远望了一眼,朱红的唇,粉面扑天,明明是徐娘半老的年纪衣着却要比十七八九的年轻姑娘还要花哨,他注目了一会儿,便急急撇开眼去。
倒是她见他侧目,眉开眼笑地凑了过来,问道,“呦,你是张家的小少爷么?长得可真俊,倘若他日被我家姑娘见着,十个里少说也有七成要被勾走。”
他念着他老爹要回来了,难再逞逍遥,便坦诚地摇头道,“我爹要教我习武。”
白雪夫人听罢大笑不止,芙蓉手拢过他背后披散的长发,于脑后挽出个小丘,复又松手乐呵呵道,“你个小风流胚子,谁叫你现在来,即便你来我还嫌你小呢,再等个几年罢,你束发后来,我叫她们站成排地迎你。”
他那时候还有枚纯情的少男心,犹没意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待到之后的又约四年,他束了发,交了几位江湖上的酒肉朋友,他们说,镖局隔壁的深巷里有家青楼,藏了不少美人,先前念他年少没叫他知道,而且既然已到束发之年,便是火候给他开开视野了。
白雪夫人做得什么营生也就是在那天被他知晓了。
彼时,白雪勾栏院的门前车水马龙,衣冠楚楚的公子搂着轻纱女郎的柳腰,貌美的姑娘偎贴着恩客半敞的外衫,亮如白昼的灯笼下,白雪夫人仍旧保持着当日府上初见时的装束,胭脂水粉,浓妆艳抹,眼睛见了他登时一亮,道,“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如此出挑?”
怪不得府上从没人愿意带他去寻牡丹,怪不得他暗中在这条巷子里走了数次也找不出一户像样的人家,曾经种种疑问,皆在那么一眼中了然于胸。
他抱拳微笑道,“约四年前的束发之约,白雪夫人可否记得?”
没想到白雪夫人记性很是不错,稍一指点,她就恍然道,“原来是张家的少爷。”边说着边将他往勾栏院里引进,又唤来十个漂亮的姑娘,依依站到他的眼前,场面极为明艳动人,他脸上不禁发热,摆手道,“不用不用,牡丹在哪,叫她来见我。”白雪夫人听他如此说,笑得有些高深莫测,他没再细想,就和那帮酒肉朋友跟在丫鬟的身后进了一间厢房。
想必牡丹在那之前就成了这家勾栏院的花魁,他刚落座,有位朋友便迫不及待地往桌上一座,脸抵到眼前道,“从实招来罢,你与那位大美人怎么勾搭上的?”
他登时被弄得哭笑不得,正待讲清个中事由,门纱忽然一掀,牡丹怀抱把琵琶,随在白雪夫人的身后施着莲步悠悠走了进来,见到满屋男客,落落大方地蹲下身作了个揖,柔声道,“牡丹拜见公子。”
对他,却依然还留着最初时候的称呼,“也拜见张少爷。”
她用这曼妙身姿牵动了在场不少人的春心,连他都看得有几分忘神,只能说,在这不声不响的四年岁月里,她出落得煞是标致。
虽然他并没把当年的玩笑话当真,但白雪夫人却是个守诺之人,牡丹进来不久,她又把方才楼下站着的姑娘们带到他们眼前,他那帮酒肉朋友托他的福,也有点曲解他和牡丹的意思,很快就左拥右抱地另开了间厢房。
待他们从门纱外意味深长给他留下一个暧昧眼神后,他往后靠了靠身,示意牡丹凑前来。她听话地走到桌前,斟满酒杯,他接过道,“你不是告诉我说,要留在白雪夫人府上学声乐……”又怎么会沦落到这寻欢作乐的烟花之地?
他将肚中疑问和盘托出,不过后半句却噎了回去,杯中的酒在手中轻轻晃出波纹,直等牡丹解答。
她闻言屈身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调弄了两下手中的琵琶,曲调渲染得有些哀沉,他正欲找点什么缅怀的话题衬衬景,琵琶声就戛然而止了,牡丹对着他狡黠眨眼道,“少爷您看,我这算不算学有小成了。”
他哑言,却也悟到牡丹是心甘情愿驻留于此的。
旁人再不好指手画脚什么。
自那天过后,白雪勾栏院成了他常驻的一个地方,同行的还有高锦人,对于这个举止,甭提别人,连他有一阵都叫他搞不明白。
他一直都搞不明白高锦人的。
他喜闹,尚武,结交得尽是江湖上一些放荡不羁的酒肉朋友,高锦人则在书香门第里长大,周遭围绕得皆是同等的有为之士,将来都是要干大事立大业的。他不止一次觉得,他和高锦人就像分别站在了紧紧挨着的两个圆圈里,他这边良莠不齐,他那边纯粹明媚,中间仅仅交集了一条线,愈年长这两个圈就愈扩张,那条线也愈缩短。
高锦人的身边人想是也察觉到了,看着他的眼神总有一粒耗子屎又滴进了高锦人这碗好汤里的感觉,厌恶,蔑视。
他那时候年少气盛,不想背负着“耗子屎”这个罪名,与高锦人便渐渐疏远了,虽如此说,心里却又舍不得,所以避开了两个月后,他又再次找向高锦人,将牡丹的事情朝他一说,那时并不指望他能有什么言行。
未曾想,高锦人放下手里的书卷,淡然道,“下次你再去白雪勾栏院记得叫上我。”
直至晚上临近白雪勾栏院的牌匾,他的神情仍在难以置信里拔不出来。
高锦人淡淡扫过牌匾上的字,漫不经心道,“怎么,都是男子,你进得,我便进不得?”说罢,袖袍甩出风声,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
一个酒肉朋友在旁看得惊诧道,“这真是那个书呆子高锦人?”
他模棱两可道,“是罢。”
就这么持续了数月,他们在牡丹的厢房内夜夜齐聚一堂,隔着屏风上眉目传情的侍女,嘈嘈切切的琵琶声环绕着屏风后的美人,丝丝缕缕传进耳根,那三五个好友听之生情,常喝得酩酊大醉而归,席间或喜极而泣,或悲极而默,满室哭哭笑笑,狼藉一片。高锦人却不受丝毫烦扰,独静坐在房间一角,手中一本闲书似是永远都翻不完。
某次散场的时候,当初那个酒肉朋友醉醺醺附在他耳旁道,“是了,是了,还是那个书呆子,没变。”
他依言望向房间的那一角,高锦人仿佛有感于他的注目,手中的书本缓缓合上,又像是因为刚巧读到了最后一页,只见他长舒了口气,偏头朝他温柔一笑,“回家了?”
也就在这如沐春风的笑意中,他觉得,他和高锦人的那两个圆圈,那时那刻,终于有了交集。
他原本以为他和高锦人就会这么好转下去。
起码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北国有风俗,男子行了及冠之礼,便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开始着手婚姻大事了。
他及冠那年,可谓是风光大办,他老爹兴许意识到昔年那个惹是生非的雏鸟终于羽翼丰满了,邻里邻外请了不老少人,光江湖上的朋友就来了九桌。
他娘看着更是高兴,说凑个整,又添了一桌的媒婆。
他不知道他娘这算术是怎么学的,把其他人都排外了,不过,就这一桌子叽叽喳喳的媒婆,日后给他寻了不少烦恼。
宴席间鱼龙混杂,新的旧的满院子窜来窜去,是个人看见他就举着个杯盏敬酒道,“张少爷,恭喜了”,十几杯他自是抵不住,被灌得有些微醺,手脚都像缠在了棉花上,好不容易前面有棵青树立在前方,便晃晃悠悠地挨过去。
青树忽然动了一下,朝着他迈了两步道,树枝架着他的胳膊,他站了站,抬手揪着树枝上的青叶拉到眼前道,“诶?你这棵树怎么成精了?”
那树往后仰了仰,树枝轻拍上他的脸道,“把眼睛睁大了再跟我谈神鬼说。”
周围猛地发出阵阵大笑声。
他惊得起了一层疙瘩,也随之清醒过来,只见四下坐了一桌红红艳艳的老婆子,高锦人发上的青丝带被他攥在手心里,恼怒的样子像极了只被围困的幼兽,他忙松手道,“你在这里干甚么?”
临近的一位媒婆笑呵呵地替他答道,“我们在和高小公子聊终身事呢,高小公子您瞧姜家的姑娘温文可人,卫家的小姐活泼可爱,哪位更好呢?”
久闻姜家姑娘呆板无趣,卫家小姐盛气凌人,他心中略带不满,笑道,“我看哪位都不如我好。”
高锦人的身子陡然有些僵硬,他看着媒婆不自然的神情又道,“谁都道我张飞跃生得一副好皮相,练得一手好武艺,放着我这么大好的一个人不拉拢,您怎么反倒先去给别人说起亲事了?”
媒婆们先是瞪圆了眼,尔后会心一笑,他看着,心脏下意识跳了两下。
隔天清晨,便由他那么句玩笑话,引出了一场跨年度的轩然大波。大大小小的媒婆们似把他家看做了不要钱的菜市场,挤破了头,老的唾沫横飞,小的死缠烂打,经从水泄不通的大门回来的下人告知,他才知道,现在举城皆知,他,张飞跃——恨娶。
未待三天,他整整瘦了一圈,他娘怜惜他,故派人在外面盯紧,把梯子搭在树下,亲眼护送他翻墙逃家。他在白雪勾栏院混迹了几天,事态仍没有平息,高锦人就找上门来。
当时屋内徒剩下他和牡丹两人,她拂袖擦拭琵琶的轮廓,他百无聊赖地喝着酒,高锦人一推门,他不禁大喜过望,“你再不来,我就要愁死了!”
高锦人却与他擦肩而过,走到牡丹身前,恭敬地颔首道,“我刚才来的时候没看见这里的丫鬟,姑娘可否帮我们带两壶酒上来?”
这番客气的态度,他还是头回看见,想必是有要事相谈,牡丹也识趣,应了一声便抱着琵琶走出屋,不忘把门也掩好。
待高锦人坐下,他迫不及待地发问道,“何事?”
高锦人静了静,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酒壶斟满,平声道,“你想好要娶哪家的千金了么?”
他揪紧的心一下子松软下来,有样学样地也给自己斟上酒,喝了口,道,“我谁都不喜欢,都不想娶,你方才那个样子吓慌我了,以后别摆这么严肃的表情,嗯?”
高锦人的目光从酒水里转向他,面色如水,轻声道,“倘若是我呢?”
霎时间,之前落入肚的酒水似被什么东西抽起,一股气都涌到他脑子里,涨得发疼,他复问道,“倘若是你?”
高锦人道,“张飞跃,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不是么?”
屋内一花一物清晰明了,那人背后木梁上的花雕,那人手中酒杯里小小的水纹,那人衣领处绣成祥云图案的丝线,唯独那人的面目缥缈,不断浮动。
该是醉了。
他如是想,只听高锦人自顾自地说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点儿,坦诚点儿?向全天下公布我们双双属意的心思,从此以后,再没人逼着我们成亲……”
高锦人滔滔不绝地诉说,脸庞时而近,时而远,形形色色的人脸亦参杂其中,他老爹和高县令的面孔又忽然交织在一起,最终所有幻变都停了下来,“别说了。”
他缓缓搭上高锦人的肩头,如泰山压顶,“高锦人,我们不能的。”
人生许多事,不是单单一句喜欢就能解决的,解不开我对你禁忌的爱恋,解不开世俗对这份爱恋的枷锁;倘若一句喜欢便能化解全部,那么由它而生的恨贪嗔痴怨念也便不存在了。
也许,天下随之大同,九州大地无纷争。
可惜,这是个乱世。
TAT不好意思 之前一直忘了在网站更 叫你们白等了 楼主最近要准备考试 元旦那个礼拜六回来继续 辛苦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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