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簟纹灯影寒如水》月摇星

9、第九章 夜过华清出龙潭 十车迷镇入虎穴

　　第九章夜过华清出龙潭 十车迷镇入虎穴
　　深夜，银凰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幅锦帐中，心中有些惶恐，她不记得自己何时睡着，更不知这里是何地。
　　轻轻地揭起锦帐翻身下地，她吃惊地发现她竟然在宫中！佳节里请安她常常进宫，这里的砖石草木亭台气度她熟之又熟，可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和师父上路了吗，师父在哪里？一想到夜宿在宫中，心里不禁一阵颤栗：自己为了不入宫不知废了多少心思，今夜怎么会夜宿宫中？除了宫女，只有被皇上选中的女子才会允许在宫中住夜，是不是皇上安排了什么把她弄进宫来？
　　她本是个极聪敏的女孩，只因关系到了自己终生的事情，一时间竟心乱如麻。
　　一片夜的静寂中远远地传来几下报更的云扳声响，如同寒山夜钟一样清醒了她。她记得自己与、父亲咸儿分别后上了车，眼泪止不住地流，师父在车前坐着，之后的事就记不得了。她仔细的瞧了瞧屋室，是宫里的样式没错，但是装饰朴素，摆设无华，更无仆从丫鬟侍夜，看样子不可能是皇上的原因。
　　帏帐旁放着她的剑，她轻轻地拿了起来。
　　银凰本来心里狐疑不止，黑压压的房里悄无声息，这时冷不丁地一个男子的声音冒了出来，“醒了？”低低地一声，吓得银凰就要剑拔出鞘，没想到那人身法如狐，方才的声音尚在外屋，剑未初鞘已然强身进屋，弹指夺剑，转瞬而止。
　　“是师父。”夏侯龙云仍旧低低地说。
　　“师父——”，听出了师父的声音，银凰吃惊非常，“我们这是——”
　　还未等她说完，夏侯龙云轻轻的笑了。即使在黑暗中银凰也仿佛看得见师父笑地时候眼角慈祥地细密皱纹，这一声笑才让她的心放松下来。
　　“你守了咸儿一晚，临走又流了不少泪，困乏疲倦，一上车就睡了。师父想让你睡个好觉，就把你带到乾西四所来，找了个干净无人的房间让你睡觉。现在精神好多了吗？”夏侯龙云问。
　　听到这是乾西四所，宫里下人住的地方，银凰松了一口气。师父平常稳重如山岳，今次刚刚出门竟然做出这么大胆调皮的事来，银凰真是没有想到。
　　“恩，好多了。师父，你光天化日里怎么把我带进宫的？”银凰自幼生活在樊笼之中，向往自由的心一旦放飞就腾凌九霄。师父的举动让她感觉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恶作剧的刺激与快感，她内心不由自主的兴奋。
　　“师父啊，是带着你坐着马车明目张胆地进宫的。好了，让师父看看你的功夫练得怎样，咱们来个‘夜过华清宫’如何？”说完，夏侯龙云轻运掌力，水晶房帘顺势荡起，银凰跟在师父后面走出房门。
　　今夜微云笼月，星星也笼着一层薄雾，连老天也来为他们助兴。映着月光，银凰仰视着师父慈祥的面庞，师父身上所散发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比起平日的稳重更加让她感到亲切。她突然发觉，自己是多么地向往在天地之间奔驰飞翔。她在这花柳繁华烟火鼎盛的诗礼簪缨之中待了太久，在年年岁岁勾心斗角的官场争斗中陷地太深，而把鱼翔鸟游自由自在的本性丢地太远。无法想象如果身边没有出现这位来历不明的师父她会怎样长大，恐怕早已死在父亲那众多妻妾的手中了，她也不会精通这几般武艺，更不会有这般胸怀与胆识。
　　昏黄的月色下，没人发觉一双人影飘然于皇城的琐窗朱户之上，轻盈跳跃，无声无息，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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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王府密室。
　　东方显现出熹微的鱼肚白，透过晶莹的琉璃窗纸照入房内。
　　上首盘龙檀木椅上坐着睿王爷。他头束宝珠，身着霜白青龙纹的便袍，腰围玉带，足踏蟒靴；身量虽然高挑却透出一股羸弱不堪，年岁已近半百可面际白腻柔滑仿若女子，一双微棕的瞳子儿淡得就要失去颜色，但那眼神却是那样的透澈，隐隐的透出丝丝凉意。老天似乎以身体的孱弱作为代价来给予他头脑的机谋，他是当今朝野中唯一有实力与严嵩一较高下的人
　　汪宸站在下首。褪去了大氅的他更加的挺拔修长，若谡谡青松笔挺高傲。月射寒江般的星眸射出冷冷的华辉，他身上那股高贵霸道的气息缓缓散发出来，好象真正的龙子是他而不是那位檀木椅上的王爷。
　　“昨晚那两位护法找你有什么事？”睿王爷静静地问。
　　“他们想借我之力除去夏侯龙云，我回绝了他们。”汪宸在回答这位养父的话时依然有一股骨子里的倨傲，睿王爷那双淡淡的瞳子转去盯着他，那一瞬间，静的恍惚时间停止了。
　　然而只是一刹那，王爷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按自己的心意做，很好。邪教害人匪浅，不可与之同流合污。这一段时间很关键，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你去吧。”
　　“是。” 汪宸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密室一角转出一个留着几撮山羊须的师爷，看了看王爷依旧毫无波澜的脸色，问道：“他自作主张，王爷并不怪罪，是打算丢了这个棋子吗？”
　　王爷皱了皱眉，说道：“我不说是因为既已做了，说也无用。不过既然没法教他听话，也就不用留着他了。但是物尽其用，棋子要走完最后一步才能丢掉。等到严嵩垮了，到那时作个人情送给天母教，岂不两得？”
　　“奴才也是这么想的，他近来羽翼颇丰，再留下去万一查出当年的事，也是个祸患。早早除了他也好。”
　　睿王爷的脸上晕出了一抹凉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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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最后一抹黑夜，汪宸回到了府邸。然而他的心里却并不静，“你按自己的心意做，很好。”王爷的话一直缠绕在他耳边，按我的心意做，睿王爷这句话恐怕有所指，自己的身边果然有王爷的心腹。看来王爷对他不放心了，想着提点他。不过也不用多想，睿王爷在斗垮严嵩前不会动他，等到报了仇，也是时候离开这个萎萎蔫蔫的王爷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的左手攥起，大拇指摩挲着那枚烟水晶的小扳指，眼睛注视着那旋转的流光，微笑着，“等到报了仇我就要去过自己海阔天空的生活，不要挟制，不要拘束，在天地间自在飞翔，这是你一直所期望的吧，很快我就会带你去实现它。”他在心里想。
　　王琮这时走了进来，“严家有动静。”
　　汪宸松开左手，吩咐道：“王琮留京听从王爷的调度，王珏王玢王琐王玮依旧守严府，王琪王琨盯着宫里一并护卫王爷，王璋□□看守府邸，其他人跟我走。”
　　“是”，大家齐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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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升起，今天是缪筠出发的日子。
　　缪筠将那套夜行衣穿在里头，外罩一件银灰缂丝绒罩袍，青竹箫挂在腰间，身上藏了一柄短剑与一把匕首，带了夏侯龙云给他的地图，和那块龙配一起小心地贴身藏了。浑身绷挂利落，来到相府。
　　今日相府的下人们忙碌非常，听说小姐要出远门，光是随行车辆就有十辆之多，连带上婢女姆妈侍卫车夫前前后后几十口子，全府上下忙活起来，收拾马车，搬运行李，准备食物，小丫头们服侍大丫头们梳洗穿戴，大丫头们服侍姆妈梳洗穿戴，姆妈们又忙着给小姐打点车褥。箱笼包裹，层层堆积，绣帘锦帐，灿若烟霞，好个气派。
　　缪筠从角门进入相府，早有严嵩的心腹小厮恭候在那里，悄悄的将他引入内宅。
　　不过相隔了数日，今次再见严松，缪筠不禁一楞。严嵩虽然没有形容枯槁，但是那眼睛里闪烁的光却变了。几天前那眼睛还是运筹帷幄自信满满，可是今日那眼里却只有如针芒的决绝的神色，缪筠知道没了银凰这个牵挂，严嵩会如困兽一般和那个仇家殊死相拼。即使是孤注一掷，也要给对手造成最大的创伤。
　　咸儿立在丞相身后，今日的她绫罗加身，银凰的装束穿在她的身上，少了那倾城的姿容与卓绝的气质，绸缎仿佛也减了颜色。缪筠心里莫名地有点讨厌她，好象如果没有他，现在一同上路的就会是银凰了。看着那精致的锦服，他脑袋里都是银凰的影子，咸儿的脸占了那些影子的位置，他好讨厌她，，她怎么能穿上这些衣服，她配不上这些衣服。
　　咸儿这时静静施礼，素淡的脸颊表情平淡如水。看着这个被严嵩相中作替死鬼的女孩，缪筠有点奇怪：“她该是知道自己要死的吧，怎么都看不出害怕？”，心里突然就有了几许怜悯，冲她点了点头。
　　严嵩指了指窗外十辆锦车，说：“等一会儿会有另外九个女孩一同上车，车夫仆从护卫都是一样的规制，我最得力的十名死士暗中护卫你们。一出内城就按不同的路线全速离开，你要尽力保住咸儿，拖地越久，凰儿越安全。车都是特制的，马匹都是上上等，不要停下来，困了在车上睡，饿了在车上吃。”他从袖中又抽出件东西递给缪筠，竟是两张唯妙唯俏的人皮面具，缪筠讶异非常，他只听说过却没想到世上真会有这种东西。“其中一张是我府中车夫的模样，那人我已经处死了，你带上。倘若你们被他们盯上了，就叫咸儿带上令一张，一定找机会让他们看到咸儿带上面具的样子，免得他们疑心。该嘱咐的我都说了，你要小心保全自己，将来才好照顾我女儿。”言毕严嵩一声长叹，“该上路了，你们去吧。”
　　那声长叹苍凉之中裹着对女儿厚重的爱，无论严嵩如何伤天害理，缪筠也不得不为这分天人共有的父女之情动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两手抱拳，躬身施礼。取出面具带上，抬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咸儿却跪了下来，对着严嵩磕了三个头，悲戚地说：“咸儿自幼失去双亲，蒙丞相收养，活至今日。本就当以死相报，何况小姐对咸儿情谊深重？咸儿自知这一去九死一生，咸儿见不到小姐了，就给您最后行一次礼吧。”
　　严嵩看着她，心里有些滑稽的悲凉，点点头，说：“我受了，你去吧。”就不再看她。任她默默地走了。
　　窗外，他挑选的人一对对都上车了，好象心里有千斤重担以下子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声的寂寞。他好象被寂寞裹住了，他的世界中之中再无一丝动静，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这寂寞吞噬了他，他闭上了眼睛，只想着死这件事。死亡想来就来吧，他斗了太多年，斗地筋疲力尽，已经不愿、也无力再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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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辆车扬鞭上路，有几许人，或远或近，默默紧紧跟随。缪筠终于进入了他第一个历练的虎穴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