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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玦 ...

  •   屠苏还是要离开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陵越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是拦不住他的。
      手里的杯子还温热着,心里本该踏实几分却不知怎么多了几分慌乱和焦躁,沏的自然是上好的碧涧茶,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师兄,你在吗?”
      陵越自知门外的人是谁,“进来吧。”
      紫檀木制成的门被推开,屠苏进了屋,见陵越坐在桌边,自己便坐在了陵越身边,默默看着他,不语。
      陵越也不说话,又拿了个杯子倒上茶,“先喝点水吧。”
      屠苏却只看着茶叶在杯子里飘着,最后沉了底儿,终于沉不住气开了口。
      “师兄,不日我将离开天墉城,可能就……”
      “我知道了,”不等他说完陵越便说,“你……一切小心。”
      屠苏心里有千万个不舍,纵然也是说不出的,于是他拉过陵越的手,“师兄,这玉玦你留着,见它,便如见我。”
      那玉玦十分温润,还带着屠苏身上的温度,陵越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屠苏这一走,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陵越起身走到窗旁,打开了那扇窗,春天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间,从窗户的镂空雕花里照进屋来,照到陵越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少了那份春日应有的暖意,显得此刻的气氛格外的冷。
      “师尊与我言明,不会继续居于执剑长老之位,”陵越转身背对着阳光,直直的看进屠苏眼里,“……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执掌门派,于心目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之人选。”
      “师兄……”屠苏叫住他。
      陵越却不理,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里面,“那人……即将远行,那个位子便会永远空着,直到有一天……他从远方回来。”
      屠苏又刚要张口,陵越笑了笑,说。
      “即如此,我们定下个三年之约,如何?”
      没有迟疑,“听师兄的。”
      听师兄的。
      这话从屠苏口中说出来,就如同昔日一样,可惜时过境迁,这话在此刻却让陵越有了另一种心境。
      初春的风从陵越打开的那扇窗刮进屋,带着冬天还未离去的那丝寒意,空气弥漫着一种春天独有的味道,混合着屋外植的那棵桃花树所开桃花的袅袅香气和刚长出苗儿的青草气息吹到身上。
      “师兄,那便三年后再见,”屠苏拉开门刚迈出一步又转过来侧着身,“我会回来的。”
      次日一大早屠苏便离开了天墉城,陵越在剑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人影变得模糊,模糊到看不清。
      他终于还是离开了。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的,这三年里陵越每隔两三日或是自己不忙的时候便会去最初屠苏离开的地方向远方眺望,希望能看见那一抹身影从远方归来,屠苏所用的物什,床铺,陵越都会亲自去整理,陈设亦如屠苏离开时的模样。
      花开花落间,四季轮回了整整三遭,陵越就这样等了三年,或者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他接任了掌门之位。
      自从陵越接任掌门之位以后,长老们也一再表示希望他选出一位执剑长老,毕竟三年之期已过。每当这时,陵越都会拿出屠苏临别时分送他的那玉玦,指腹轻轻摩挲那小巧温润的玉石,这么多年来,即使不看他心里都能勾勒出那玉的样子,于是他慢慢闭上眼睛。
      “我心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之人选,不必再多言。”
      于是日子一直过了九年之长,执剑长老之位一直空着,陵越将门派治理的妥妥当当,开出了一番盛世。
      直到那个秋日,妙法长老领了一个孩子回到天墉城来拜见陵越,他仔细看了,那个孩子眉间的一点朱砂像极了屠苏,甚至连模样都与屠苏有着三分相似。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简简单单两个字。
      “真像。”
      “师兄也觉得像吧,连身世都是这般相像。”芙蕖领着那孩子,只见他怯生生的也不说话,一个劲儿的往后躲,看样子是害怕的厉害。
      陵越见状走上前去,“别怕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玉泱。”那孩子慢吞吞的说出来,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
      陵越轻轻点了点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玉泱抬起头来,看着陵越。
      “你因何执剑?”
      小小的孩子回答的时候样子十分认真,眼神里是满满的真挚和坚定,“玉泱只求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
      不知怎的,陵越又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秋日自己也问过屠苏相同的问题。
      那时候的屠苏也似玉泱这般年纪,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屠苏认真的想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酒窝挂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他说,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珍惜之人。
      一阵风挂过,枫树上哗啦啦的又落下不少叶子,正巧一片打着转儿的落在了陵越眼前,他才发觉起来,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
      “哎……可惜,”陵越抬起头,看着那棵略显苍老的枫树,“手中虽然执剑,仍需天意成全。”
      曾经师尊说出这话时,自己几度不能理解,直至今日,他总算是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这一切都是天意。
      此时的玉泱也不能理解陵越这一番话的含义,便一脸疑惑的看着他,陵越摸了摸玉泱的头,“以后你会明白的。”
      自那日以后,玉泱便成了陵越唯一的亲传弟子。
      年华似水匆匆而过,陵越作为天墉城的掌门,亲力亲为处理门派的大小事务,作为玉泱的师父传授给他剑术,教给他做人的道理,看着玉泱的剑法日渐熟练,为人处事也越发妥帖得当。
      当然还有。
      作为屠苏的师兄,他等了五十三年。
      这一年陵越毅然决然的辞了掌门之位,选择隐居于昆仑山巅。离他与屠苏的三年之约过去许久,他却依然在等。
      还记得玉泱曾问他为何没能成为剑仙。
      “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陵越这样告诉他,“心里有执念割舍不下,又如何成仙。”
      屠苏便是他最深的执念。
      说到底,最终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现在,陵越老了,头发花白,甚至连眼神都不好了,无事时他总是倚窗静坐,眼神向外看去,目光却怎么也越不过远方飘渺的山峦。
      “我始终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可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了。”
      那个晚上,陵越梦见了屠苏,他还似下山时那样年轻,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可自己却已到了期颐之年。
      他看见屠苏还像昔日那样对自己笑,春天的风吹过去,刮起他长而飘逸的黑发,然后对他说,“师兄,我回来了。”
      陵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有伸出胳膊去够他,手经不住的颤抖,只差一毫便能碰到屠苏的脸,但是就在那一刻屠苏在陵越面前,眼睁睁的变的透明,然后消失不见。
      他只觉得,屠苏刚刚说话的余音还在,人却这样不见了。
      陵越一下子惊醒过来,发现屋外下起了细雨,刚开不久的花儿被打湿了不少,他闭上眼,眼前满满都是屠苏的样子。
      “屠苏啊……”
      陵越手里的玉玦滑落到地上,摔成了两半,裂痕显得格外刺眼。他带着他的执念和无尽的回忆,离开了这个世界。
      七十六年,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屋子里一片寂静,外面细细碎碎的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屋里亮起一片荧弱的白光,一个透明的人影站在了陵越身边,正是他生前心心念念之人。
      屠苏走上前去,搂住了那已经没有气息的人,却也只是空做个搂的动作,触不到陵越半分。
      “师兄……我回来了。”
      屠苏就这样搂着陵越,再不说话。
      他知道,他和陵越之间就如同那块碎了的玉玦,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终究都是天意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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