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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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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变故新政七年
自从多年前朝政由外戚把持,挟天子以令诸侯,重立新政之后,但凡有心有力的都揭竿而起,打着匡扶宗室正统的旗号自立山头,逐鹿中原。几年下来,那原先把持朝政的外戚早已落寞,不知沉到哪里。只是苦了百姓。
如今正是新政七年——立新政的第七个年头。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冽,然而对于失去至亲挚爱的人来说,却是毫无察觉。承受丧妻之痛的泉砚清日日沉浸于酒罐杯盘之中。只有这样,才能回到相识的当初,回到二人浓情蜜意之时。也只有这样,才能躲避锥心之痛。
今日的砚清,睁开眼看的是窗外白晃晃的亮。侧耳听,院子里是劈木头声,还有干活的人粗重的呼吸声,相和。窗纸上有个影子随着声音一上一下的晃。不用想泉砚清也知道,外面干活的肯定又是那小子。当初好不容易在此地落脚,他本不愿意家里来个外人。只是挡不住秋斓喜欢这小子。唉,心又疼了。
“泉冽!”泉砚清叫道。
“唉。”外面清脆一声应答。接着进来一少年,眼睛闪闪有神,充满少年人的朝气。白净面皮被屋里暖气烘出两朵红霞。周身带着外面的寒气。
少年道:“父亲醒啦。今儿个醒的这样早。头不疼了?正劈柴做饭呢,马上就好。昨日沽的酒还有些。”
自秋斓过世后,泉砚清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着眼前这孩子:粗布本色棉袄,粗布本色棉裤,粗布本色棉鞋。袄裤外形臃肿,胳膊腿儿都是短了一截儿。鞋面被勾的破破烂烂,险些把棉花放出来。当初金丝玉帛包裹的朗朗少年,现在竟是这般落魄模样。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
泉砚清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泉冽道:“今日冬月初三,娘的生辰。父亲是要准备些东西吗?”
泉砚清道:“冬月初三啊。是她的生辰呢。你坐。今儿,为父有话说与你听。”
泉冽道:“今儿要备些什么东西?父亲有话尽管说,泉冽听着。”
泉砚清道:“你到家里的时候也不小了。什么事也都记得吧。”
泉冽脸色变了几变,道:“是,泉冽自小丧父,艰难长到七岁,却遇上了兵乱,只剩了我一个。遇到娘的时候泉冽就是街上的小乞儿,无依无靠,无衣无食。要不是有娘,有父亲,现在恐怕还在街上乞讨。更不要提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泉冽的名还是父亲给的。”
泉砚清道:“这么多年,你大概也是知道。我们也曾有一儿,尚未取名即被歹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你娘亲也是因此才落下病根。若没你在,她或许走的更早。”说到此,泉砚清声音哽咽。胸口几个起伏,继续说道:“这里有一物件,原是要给我儿的。尚未做完,人就被劫了。秋斓一走,留着也是无益。就给你做个念想吧。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或可当做定情之物。”
说着,从内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锦囊。从脖子上摘下,倒出一个小小巧巧,看着似玉又不是玉的小石头。泉砚清连同锦囊带那似玉的小石头一起递到泉冽手中。
泉冽端到近前细看,那小石头光光滑滑,不过比指甲略大些,浅碧颜色。透过光看,放手上看,前后颜色均略有不同。这么个小东西,做耳坠子差一个;做玉佩,又太小。左右不合适。倒是那小囊,做工精细,恁大点儿地方,还绣了山水瀑布。人物草木,清晰可见。另一面只是织锦图纹。
泉冽看父亲两眼,推辞不过,放好后,依样收入怀中。
泉砚清看泉冽只瞄两眼小石头,就仔细摩挲翻看小囊图案。没看出什么,又瞅两眼自己,才收了。
泉砚清道:“现在我无心家事。你也大了,也该学着自己当家了。这些钥匙,日后都归你管。”
泉冽道:“父亲……”
泉砚清道:“你知道,自打你娘走后,这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为父是不想理这些没用的了,也是抽空躲懒。这里还有一封信,给你们学堂先生的。你娘的身后事人家帮了不少,我们不能一句谢字没有。今儿晌午,你就交给齐先生。”
泉冽一看,恐怕早几天父亲就开始想这些了。莫非要赶人走?可细想一下,父亲对娘用情至深,这几年是没少见到他们恩爱模样。如此悲恸之下,无力打理家事也是自然。想到这里,泉冽心里一松。接过钥匙信件满口答应下来。
※※※
北地怀城,位于鹿鸣山脚下,城外流过大梁河。这里的大梁河远没有下游近海处的汹涌澎湃之情,还只是鹿鸣山上款款蜿蜒的溪水,顺势而过。冬日里更是睡熟的美人般,静逸,雅致。好比画中的山水写意,浓淡相宜。
城里的学堂因没了先生的管束,已是乱哄哄一片。
因齐瑧独居,所以后院这里只是简单坐北朝南的房子。外间跟内室相隔的一侧墙下面就是灶台,里面跟屋里的火炕相通。即便如此,内室空地也架了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大茶壶。一是随时有热水,再者也更暖和些。
此时屋子里只有地当间的炉子烧着柴火,噼啪声隐约。上面的茶壶嘴儿里呼呼的冒着热气。还有泉冽站在地上等先生看信。
泉冽早早干完活安置父亲吃完饭后,就去学堂里给先生送信,也带些微不足道的礼物。
此前自从秋斓病重逝去,到后来泉砚清酗酒不理世事,家里所有担子都落到泉冽一人身上。砍柴、劈柴、挑水、烧火、做饭、收拾屋子,等等。学堂里已经几月未曾见到泉冽身影了。突然出现在学堂里,自然引起不小的轰动。
无事的女人们聚到一起不是张家长就是李家短。学堂里的孩子们也少不了议论别人闲事,尤其是泉冽的事。盖因其一夜之间从学堂门口的小乞儿转眼就成了城外泉家的公子哥儿。
泉冽何时来此,从何处而来,当初姓甚名谁,全都无人知晓。只记得最初学堂门口总有个小乞儿,上学下学时常见到,没人留意。传说那位久不出门的泉家娘子,偶然得见,甚是喜欢,就此领回家如亲子般教养。
城外的泉家,恰是最初重立新政之时来的。那时候正值混乱之际,衙门都有人敢烧,里面户籍更是没得逃脱。其实尚有一二幸存,本可自行修补。却有人借机巧立名目,索性满城开动,最后全部户籍重新登记造册。此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却只有天知晓。
新来的泉家也就借此入户怀城。只一二年光景,其家业就是怀城数一数二的了。只因泉家那位爷行事深沉,从不显露。身家背景到底如何,怀城百姓无从知晓。也正因此,他们家的事乃是茶余饭后最佳谈资。
除了行事深藏不露引人窥探,泉家娘子在小小的怀城百姓心里,就好比仙人临凡界,浑身都带着仙气儿。所有人都愿意与其亲近。身量窈窕,纤秾合度。笑若春花绚烂,静如秋月迷人。举手投足,随意随性,却是娴雅万方。
只可惜天妒红颜美人薄命,了了几年竟香消玉损随风飘逝。丢个泉家爷们痛不欲生,几生几死。更可怜当初那小小乞儿,初沐温暖就乍然失恃。此后漫漫长路,竟不知何处是家乡。
齐瑧将泉冽领到后院屋里,坐在炕沿儿上。拆开信封,抖开信纸,续续读开。待读完信,面上几番变化。在地上来回踱步。提起茶壶,捅捅炉子。炉子里从蔫蔫儿的点点火星到呼呼窜起了火苗子,齐瑧心里方是一定,换成往日笑脸,对泉冽道:“泉冽,你将来有何打算?”
泉冽此时已是站了许久。先生不动,他亦不敢动。只是看着先生面容变化还来回踱步,心里愈发不安。先生发话时才觉出双腿僵住,脚底也麻了。
想当初,兵祸蔓延,娘亲(生母)拼死送他离开家乡。此后几年独自乞讨,一直记得娘亲的教导嘱托,从不敢忘。及至被一女子收为养子,不仅衣食无忧,还教读书认字。此后方知天下之大,时间之悠远。个人起伏乃至国家兴衰,不过沧海一粟、洪流中一朵小小浪花,转瞬即逝。有人盼望归家,有人牵挂,人间最幸不过如此。
虽也知晓这女子只将自己当作长大后的亲子,泉冽仍是一心一意侍奉照顾。为着她高兴,拼着晚上不睡也要把字学会。白日里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院子里从春日灼灼桃花、疏落杏花,到夏日里亭亭玉立的美人蕉、娇艳欲滴的凤仙花、还有蜀葵、蔷薇,再到秋天灿灿菊花,色彩绚丽品种多样,如簇如织,似云霞锦缎般。一年三季此起彼伏花开不绝。日落时分,染尽天边颜色,说不出的阔朗高远。如此这般,都是泉冽细心照料。
女子生病故去,泉冽就把照顾其酗酒不醒的夫君的担子抗到自己肩上。甚至比女子在世时更为勤谨。
原本已定下的心,在看到齐瑧脸色后,又重新提了起来。
泉冽沉吟许久,道:“娘不在了,还有父亲。”
齐瑧想了想,把茶壶放炉子上,道:“你爹信上说……嗯……他要带你娘游历大好山河,圆了当初对你娘许过的话。”
顿一顿,继续道:“你日后就住到我这里吧。你爹已将你托付于我。为师自会好好照料你的。”
说着,把信瓤带信封投进地当间儿的炉子里,火苗瞬间将其卷逝成灰。
看这孩子心里焦急面上强做镇定的样子,那一双汲汲不安的眼,齐瑧是真没办法说出信上的话。到底……唉……
听了先生的话,看着被火苗吞噬淹没到炉子里的纸灰,泉冽呆在那里。心忽地降到潭底,直沉下去。
又剩我一个了,心里说。
一下子又说,还好,还好,还不是只我一个呢。
反反复复,不是这句压倒了那句,就是那句压倒了这句。可谓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湿了眼眶,红了眼圈儿,又强行忍住。好一会儿,犹带哽咽道,“先生,我先回去收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