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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叫纯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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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城市暂住下来,不知道原因,只是一时冲动做的决定。在这个城市的一家心理咨询中心兼了职,并在郊外找到自己满意的房子,有点西式的洋房,二层,有宽敞的阳台,上面爬满藤蔓,让我最后做决定的是外面有一个修整得很美丽的小花园,以前的主人在那种了很多的蔷薇和向日葵,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木。我喜欢植物,可能是自己的名字里面有花的缘故,但是我从来不养植物,我知道自己是害怕面对死亡,所以干脆的拒绝,很幼稚的自我保护。
联上网络,查看自己的邮件,除了几封垃圾邮件外,有三封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封是来自我的代理人Angel ,跟我交代一些出版事情,我只是个业余的文学爱好者,在一个人的时候我会靠写字来打发时间,没想到竟无心插柳,我的一部小说《迷失的伊甸园》却成了全国畅销书,一时间引发了网络上电视上狂热的轰动,他们对小说的人物,情节展开了疯狂的讨论,而最是吸引他们的是这本小说的神秘作者,一个叫EVE的凭空冒出来的女子。
我把心里的一些碎片用文字拼整了这部叫《迷失的伊甸园》的小说,里面有个没有名字却在左肋有着蝴蝶纹身的女人,她在夜晚游荡在一个叫记忆的酒吧,然后邂逅了一个像妖精一样美丽的男人,他叫翼,他是吸血鬼,我安排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却又一次次的错过,暧昧,然后相爱,却终究无法相守,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翼咬开了那个女人的左肋,从里面飞出一只蝴蝶。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为什么要写这些,那些精神分析专家们会说无法用意识解释的事情就用无意识来解释。我似乎觉的我的心底冰山在暗潮汹涌。
第二封是来自瑞士的爸爸,他简单说了下妈妈的情况,然后询问我这边的近况和什么时候回去。从我断层的记忆之后,二十岁以后妈妈就有轻度的抑郁和神经衰弱,也因为这个缘故爸爸辞了美国著名大学的教授一职来到瑞士,希望瑞士的好环境能够有助于妈妈的病情。
第三封是来自我的导师莫雷教授,由于他忙碌于他的最近研究,转介了一个病人给我。是个华裔男孩,受他熟人所托无法推辞,最后想到了我。刚好那个男孩现在也在中国,更方便治疗。我详细看了那个男孩的资料,顿时被吸引住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中文名字叫英纯,有严重的自闭症,有过多次自残行为,火烫,刀片,剥指甲,家人发现时常都血迹累累。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有名的演员,在他八岁时候割腕自杀,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父亲与现任妻子的孩子。
外在异样的行为是由于内心引起的,任何刺激只有经过人心这个黑匣,才会以某种形态从人的行为中表现出来,而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经受过怎样的创伤,才会做出自残这种极端的行为来呢?我思索着,等待着见到他帮助他解开他的内心枷锁。
我隐隐怀着期待,期待与我的这位病人的见面。星期一的时候,我走进我的办公室,助理安已经帮我沏好了一杯茉莉香片,她告诉我,那位病人已经在等我了,我示意她带他进来。片刻之后,一位少年走进了我的办公室。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张苍白的面容,那种近乎病态的白,异样,似乎可以见到皮肤下流淌的淡蓝色血管,长长的睫毛覆盖下,在鼻翼上落下剪影,嘴角不自觉的紧闭,穿着纯白的棉质长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在他遗在外面的手背上看到了伤疤,我清楚那是用火烫后留下的,无疑,他是个异常漂亮的孩子,忧郁,洁白,像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天使。
沉默,还是沉默,第一次的四十五分钟的会晤中,他没有说一句话。我也陪着他沉默,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我留心观察他的神色,他的眼光游离,但是却停留在一幅水墨画上许久。这是一幅不知名作者的画,大段大段的留白,一块嶙峋的石头,一个老者,一束阳光,飞舞着一只蝴蝶,很奇怪的构图,不知道作者的用意是什么,我也没有深究,这是一幅我在旅游途中带回的画。
这是一个内心有着伤口的少年,虽然有着少年的外表,却有着不符年龄的心理。这是我在第一次见过他之后隐隐感觉的。我费了好大的工夫终于让他开口,他也开始慢慢的信任我。这份信任很珍贵,来之不易,同时也是治疗的开端。而就在我们彼此信任的同时,我也逐渐走入他的世界,我如同一面镜子,用心的沉入,却也要清楚地分辨,那些潜藏在内心海洋里纠结的水藻。
虽经过我多方努力让他开口,但他的话仍不多。他讲的东西很凌乱,没有什么时间逻辑,像是缠绕着的一团麻,一开始我被他牵引着找不到出口,最后我终于发现,这团麻的头,就在于他的母亲。他是个矛盾的少年,总是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诉说着他周遭的事情,过去,现在,却惟独不说将来。看似不在乎,甚至能用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话诉说他母亲自杀的那一幕,而其实他的结就在那。因为我发现他的那些不在意与轻描淡写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极大的负罪感。就像很多人,越是在意,越是装作满不在乎。也许这就是他自残的根源。
我想要探索他负罪感的来源,在给他做了将近十多次的治疗以后,我终于联系到他的父亲,外交官英祈川。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拜访了这位英少爷。中年男子,常年在国际舞台政治生涯里打拼,身上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我到的那天,他在他的书房见我,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戴着无框眼镜,乍一见会让人觉得是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但是眼镜后面的那道凌厉视线却出卖了他。
他见到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忪,虽然只有很短的瞬间,但我还是感觉出来了。入座后,我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英少爷,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想多了解一些有关你前妻的事情,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因为他与我的当事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显然,对方也对我的直白有些意外,但是随后便说道,“我知道那件事情对纯影响很大,却没有料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其实也怪我,常年在外,对他母亲的关心很不够,你知道的,女人一般都需要安全感,可能在这方面我做的不够,终是亏欠了他们啊……”他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很真诚,那种对亡妻和孩子的歉疚。
“纯是亲眼看到他母亲自杀的吗?”
“那年我在新加坡参加一个会议,是我的秘书给我的电话,我才知道柳夕她,自杀了。等我坐飞机连夜赶回来,发现了躺在浴室里躺在血泊里的柳夕,纯蹲在浴室门口,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妈妈的手腕,一动不动,我赶忙叫保姆将他抱走,从那次以后,纯便不再说话,总是一个人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也是我疏忽,没早发现纯的问题,其实纯自从他母亲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流过眼泪,甚至在葬礼上也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纯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的这个改变一时也没引起我的注意,直到家里的佣人无意间发现纯衣服上的血迹,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伤害自己。”
我在那天傍晚离开英家,与纯他父亲的一番话让我对纯有了更深的了解,但是直觉英祈川并没有说完,至少在他妻子自杀这件事情上,他有所隐瞒。毕竟,每个人的心底都有着一些难以言尽的秘密啊,没有人是一片纯净与阳光。
不过这次拜访也有一个收获,就是我对柳夕这个女人的好奇,好奇她为什么撇下八岁大的儿子和一个外交官丈夫,选择自杀这条路。难道真如英祈川所言,是没有安全感?在互联网上搜索柳夕的资料,虽然已经八年,但还是有一些她的讯息。柳夕,在当年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出道那年就凭借演技拿过最佳女配员奖项,被人认为有望可以成为蝴蝶、阮玲玉第二代的潜质新人。可是没想到,却在自家浴室割腕自杀,当时还引起了轰动,甚至还有人重新审视红颜薄命这个话题。
突然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字抓住了我的眼球,柳夕,毕业于……她竟然与爸爸妈妈是校友。突然,我想起了母亲日记本上的那个叫夕的女孩,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我心生疑虑。泡了一杯薰衣草茶放在书桌上,从书堆里找出从小镇带回的妈妈的日记本,重新翻开来看。
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和夕又碰到了那个那天撞我们的男孩,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看见那个男生一看到夕就脸红了。后来我和树说起的时候,树说那个男孩子喜欢夕。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面对政新的时候我却从来没有脸红过,难道说是太过熟悉的缘故?
政新是爸爸,可是那个夕会不会就是柳夕,还有那个男孩是谁,是英祈川,还是令有其人?我揉了揉太阳穴,看看时钟已经两点十分了,我合上电脑上床睡觉。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还是妈妈的日记本,我在黑夜里睁了眼睛,脑海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越发的清醒。
我喜欢探索人心,尤其是当我抽丝剥茧,在黑暗的内心隧道里蜗行时,我便可以忘记自己,我不用赤裸裸地面对那份空白与断层。黑夜有时候给你安全,有时候却让你无处可躲。不知不觉里睡去,我又遇见了那片有着雾气的霜红。这次没有让我四处追逐我的双手,我在雾气里隐约看到一个人,他穿着白衣,似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我努力地拨开挡在我眼前的雾,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他背对着我,我感觉他在哭泣,感觉像纯,我刚要喊他的名字,突然我听到一阵笑声,低低的,仿佛有着魔力,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听见有人对我说“原罪,蛊惑,永远无法逃脱上帝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