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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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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轻轻扬扬地透过枝叶洒下来,抬起头,看着尘埃一丝一丝在空气中暴胀,迷了归途.
在这个大山林里绕了三天,找不到出路.黑暗爬过来,又漫过去.从不得知,绝壁下竟是如此一片漫无边际的山林.额角上渗出密密的汗滴,一阵风吹过,又都消失不见.反反复复地疼痛.
我茫然地站在树与树的空隙中,不知道倾城在什么方向.绝望似绵密的丝网紧紧缠绕,细密如针.熬过了艰辛孤寂的六年,如今竟要饿死此地吗?
狠狠地咬着下唇,纵身而上.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去见娘亲.没有.
风割过耳际,扬起发丝,似要把这副柔弱的身躯,卷到天涯,带到海角.原来我竟真是不被允许的生命.死无葬身之地.一两滴泪,滑落到空中,飘舞,破碎.
完美得无懈可击.
整个空气里弥漫着的是风声,细微的热气,幽静的体香…还有,绝望的哀嚎?
猛然张开眼,循着声音望去.一丝惊喜跃过心头,昙花初放,幸得天良.
我带着灿烂的笑掠近那一人一兽,如此典型的武侠剧桥段,幽深的山林,被恶兽追赶的樵夫,和绝望后现出生机的惊喜.不同的是,这份笑容长久地挂在救与被救,两个人的眼中.致死的温柔的笑.
中年男子颤抖着带血的伤口,痴迷地望着我.我扫了一眼他血污的双手,缓缓解开腕上的丝带,白凌迎风飞涨,一端缠绕兽颈,一端抓在他手中.世界以斑驳的光影慢慢归于安静.
兽窒息而亡.
太短暂.
曼陀罗的香气浮在空中,缓慢流淌.
“如果你想要,就留下吧.不必脏了它.”轻松地跃到地面,微眯着眼瞧着树上呆愣的男子.
粗糙的扮相,不是中原人.平常的一张农夫脸,渗着血的爪伤纵横密布.喜悦挤出伤口,四散蔓延.他有些拘谨地望着我,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用足了力气.
转开视线,冰冷地开口.“别擦了.带我走出这片山林.”
“我…我也走不出去.”
唰地甩过眼,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和怯懦,竟十分厌恶.左手飞出红绫,缠绕住他的脚踝,狠狠拉下.灰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痕迹,重重落地.整个森林,发出蠢蠢欲动的声音.
“我..我可以带你去我家.兄…兄长知道出去的方法.”
收起红绫,一步一步缓慢走向他.“你以为我是妖啊?还是鬼啊?怎么,害怕吗?这白绫是不要了吧?”男子紧攥着白绫,慌忙后退.颤抖如着陆于河面的无力落叶.大风吹过,晕头转向.
我看着他,一阵轻蔑.转身,愤然道:“带路!”
樵夫的脚步飞快,始终距我三尺之外.三尺,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啊.彷佛近在咫尺,却又无边无际的远.甩甩头,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那鲜妍桀骜的容颜,终只是繁花过尽.留也留不得.
我跟随着樵夫,妄自向前走,以贯有的,孩子的姿态.
今年,我已十岁.
即便你不曾看见.
男子的脚步放慢,不时回头张望.视线越过我.我顿住脚步,看着他,他的眼神有微微的慌乱.零点零一秒后,我站在一片荒草蔓延的林地,视线紧紧胶着那个捧着我白凌的普通男子,我的背上插着一枝箭,周身罩在一张绵软无痕的网内.
逐渐下落的太阳光笔直地射入我的眼.曾经卑微的灰影在斑斓的色彩中挺起腰身,露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我看到那白绫,还在他手中,紧紧握着.
闭上眼,一片茫然的血红色,拉也拉不回的神志……
盛放妖娆的花朵,飞溅的鲜血,不肯闭眼的孩子.那一夜,天雷空破.整个城市停止了运转.浸在血泊中的白色衬衣,是谁的英俊的脸?抱着谁的破碎的身体?你的泪水,你轻柔的吻.时间向前翻转了千年.拐了一个不小心的转角.我来了,你不在…
不要用力抓我的背,好疼啊.
于是,你就笑了.你总是那么开心.
直到我的眼红了,再也看不清…
清醒的时候,在一个牢笼.脊背上还插着箭.离开倾城后,就不再有梦.极少休息.一个盹,就可能成为恶兽飞禽的腹中餐.梦中倏忽出现的笑容甜美的英俊男孩.沉甸甸的,雾蒙蒙的梦境.梦中有血红色的天空.
他对我说,跟我走吧.字正腔圆,华润如玉.
那是他花了半年学会的中国话.
说的最好的一句汉语.
可是,也就只跟我说了这么一句.就一句.
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光线在室内旋出一个不断扩张的角度.在光与影的间隙,我看到一张美丽的脸.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庞.带着浅浅的笑.
恍惚中,我以为我看到了他.
偏偏,我又如此地清醒而无可救药.
“你是谁?”我沉沉地发问.
“我嘛,当然是救你出去的人啦.我可是好人.”愈加明媚光彩的笑,顺着光线浸透,灿灿地晃了我的眼.
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步伐,艰难地扶着栏杆站起身.冷冷地笑.
“如果我不救你,你明日即为‘寨妓’.如此的绝世容颜,岂不可惜?”
“我自会想办法,不用他人操心.”
“哎呀呀,真是浪费我的一番好意呐.亏我还带解药来了.啧啧…”
那妖媚无邪的笑懒懒地散开,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无暇的脸颊,一派地悠然自在,魅惑天成.我看着那几如同出一辙的眉眼, 微微垂眸,道了一声,“好.”
“吖?”
“我说—好!”
“呵呵…如此反复无常的美人啊.”
“救不救随你,勿需废话.”
我缓缓地转过身,手抚上受伤的左肩,一片混着巨痛的黏湿铺张而来.递到眼前,几不可闻地笑出了声.即便再相似,也不可能是那只见过一面的朴颖上啊.纯净的温柔的朴颖上.
哪像这血,这般黑!
一只柔嫩纤柔的手从后伸来,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豆蔻色的丹丸.“我定要救你!吃了它!”不容置疑的口气.脸上的苦笑一僵,似不解却又更多的无奈.
这样一个从未遇到过的人啊.黑如子夜星辰怡然自得的眼眸,披散的黑发,邪佞的脸庞,宽袍大袖束颈的紫衣,中性讨巧的口音.古人多美者,性别何以区分?
可是他笑起来,就和记忆中那个韩国男孩,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真是很可笑啊.
拿起药丸,吞下.
天真的,没有设防.
那只手又无声地退了回去.转瞬,我听到金属互相撞击以及一些隐忍不见的伤口缓缓移动的声音,残破得寸噬肌肤.转过头,一张近在咫尺的花颜.沁着顾盼生辉的笑意.
“你真的好香呢.”他笑吟吟地拉起我的手,“像朵花儿一样.”
全身只是痛,便任他拉着.那根深蒂固的洁癖,在死亡面前,便也不值一提吧.罢了.
四肢不再僵硬,血气也渐行顺畅.顺着他的手步出牢笼,心中不由苦笑,赌得了今天,又如何赌明天?人心难测,又可否有命见娘亲一面?
“你,究竟有何目的?”暗暗抽回手.终于站在他的面前,却惊讶于他的高度.如此地风华绝代.又如此地难解.
他却笑意盎然地拘起一缕我垂于胸前的长发,不答反问:“小姑娘,你又为何乱闯南疆巫衣山林呢?”仿若谈论天气般平淡无波的口气,“你可知,闯入者,无一生还.”
“那与我何干,我只想出去.”眼神一凛,加重了音量.“况且,你也不会白白救我.”
“你的命是我的,好好记下了.”
我看着那一抹惑离人魂的笑,不由地脱口而出,“你是男是女?”
“呵呵…”他的笑意加深,“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