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13、婆婆 如

　　如果这个世上有个人在等着我,那么,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婆婆常说,我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我的身上有太浓重的戾气,误入时空,会搅乱历史的安宁.婆婆说,我注定活不长久.
　　婆婆一遍一遍地对我说,不厌其烦.
　　但是,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我会长成一个爱笑的女子.不必倾国倾城,只需眉眼间一弯完美的弧度.不必风华绝代,只要指尖温暖的姿态.我便幸福.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所以,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九岁的那年,我第一次在潭水中看到自己的容颜.然后,我哭了.遥远的地方传来婆婆的叹息,她说,我注定活不长久.
　　当我试图用利器划破脸颊,以求长存时,婆婆阻止了我.她说,你这样会死得更快.
　　天空中有几只鸟飞过,翅膀割裂空气,发出寂寞的哀嚎.

　　没有婆婆,我便活不到今天.
　　没有婆婆,我也不会有今日绝顶的轻功.我日以既夜苦练了五年,只是为了能离开这里,离开凌绝顶.婆婆说,练不成,我便只能死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还有一些,是婆婆也不曾知道的.五年间,我更学会了一样东西,就是生存.我可以用白凌舞出漂亮的风卷残云,也可以卷下天空惬意飞翔的小鸟.我存在,力殚力竭.我不再是公主,不再疼惜瘦弱的花朵.凌绝顶,让我变得狠厉和仓惶.婆婆说,你不杀它,它便会杀了你.
　　绝壁上,只有日日夜夜风的哀嚎,和对生命的渴望.
　　而,我的容貌越发清晰可憎.

　　如果时光可以倒退.如果时光可以倒退.可不可以让我自己选择一回?

　　“红泪…”轻轻的呼唤.我转过头,看到婆婆透明柔软的笑容.
　　“你在想什么?”我看着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缓缓摇了摇头,仿佛掉入一场幻觉.
　　“每次我来,你都不说话.是在怨恨我吗?”阳光撒在婆婆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微微发亮.我平静地看着,不动声色.
　　“我只是不懂你们古人的心思罢了.”半晌,我移开视线,冰冷地说.
　　“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要救你吗?”
　　为何?心里不禁自嘲.“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娘亲的师傅.”
　　她突然大笑起来.我看着那张如花般艳丽的容颜,回想起久远的从前.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了,不过世人都叫我“巫医婆婆.”我问她,你和莫离谁更厉害?她的笑容越发明媚,她对我说,他是他,我是我.此后,我就再没同她讲过一句话.
　　而今天,我知道我就快离开这里了.她也知道.
　　枝叶间拥挤的光线,已让我厌倦.

　　“你的存在必然会带来天下大乱,所以,我不能让你死.”婆婆的笑容有些刺眼,诡异华丽.“但是,一无是处的你,只会死在别人的刀下.我传你绝世的轻功,只是不想让你过早地死掉.”她突地敛起笑容,有一丝疼痛闪过她的眼角.“红泪,你要记住,你是不被允许的生命.”
　　我有些困顿地看着她.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她说,现在.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有些胸痛.脑中纷纷杂杂,像回放的慢电影,嘲乱,而无所依托.
　　我忽然觉得,时间不会走了.

　　婆婆从袖口中拿出一朵黑红色的花,是风干的样子,凄美无助,散发着我熟悉的味道.我微颤的心弦倾刻间缀满了晶莹.尖刺疏齿,高贵无情,是黑色曼陀罗.
　　婆婆看着我笑,透明甜美如幼童.“这花得自于西域荒漠,在你昏迷的两个月里,我日日取你鲜血浸泡.如今,已与你一体.你吃下它,便可以不必顾忌与人相触.”
　　我虽然隐隐觉得,倾城结界的破坏,天宁雪晴的中毒昏倒,伊凡的距我三尺之外,都与我体内的血毒相关.但又为何,我会等不到双十,便提前死去?
　　接过那朵花,双手捧起,我看到里面有一个伤口.抬起头望着婆婆,目光破碎疼痛.“吃下它,我会失去的更多吧.”
　　“但是你不吃,就会害你娘亲日日夜夜用真气抵御,减少一天又一天的寿命.”我神色怔仲,颤巍巍拿起花,放到嘴边.“以后,不要再拿你那时空的观念,来判断是非吧.”顿了一下,她又说:“总之,好自为之.”
　　“婆婆…”我开口叫她,“我能帮你,做什么?”
　　静静的,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婆婆的面容忽然变得飘忽而忧伤,她轻轻地说:“我要看到日照国亡,而你,是上天的赐予…我死而瞑目.”
　　婆婆的身影,伴随着凄戾的笑声,转瞬间消失.我拿着那朵花,知道从此后,我自由了.
　　天边火焰魂,把黄昏留给墓冢.
　　谁与谁,淡忘不过瞬间.

　　我缓缓地吃下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吃掉一段一段的过往,吃完所有的留恋与不舍.然后仰天大笑,直到笑出泪水,笑得筋疲力尽.
　　绝壁上的笑声久久回荡,惊起一众飞禽,惊窜食人恶兽.我笑,笑他个英雄末路,笑出个寂寞未央.
　　娘,我终于可以回去看你了.
　　六年了…

　　日头一纵一纵地缓慢西沉.我飞快地跑回洞内,拿出月前婆婆送来的新衣服.纯白的颜色,袖边裙角金丝蔓延,舞出个华丽的姿态.我抚摸着垂到膝边的长发,银色的辉光纠缠在黯淡的寂寥中.我静静地坐着,观望我的脆弱.
　　她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会开心,见到我吗?

　　缓缓地套上一层一层的衣衫,长凌系在手腕,藏入袖中.来到潭水边,放生还没来得及吃掉的两条鱼.看着它们迅速潜入水底,恍惚中,在水面看到自己的罪恶.
　　我用指尖轻触倒影中的美丽少女,陌生而冷漠.夕阳余辉斜射,波光潋滟.
　　再见了,给予我生存的地方…
　　从此后,相忘于世人,才是最好的归宿.

　　白色的衣裙,银色的长发,在风掠的空中起舞.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再不留恋,飞身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