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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薰的战斗4 薰坐着公车 ...

  •   薰坐着公车,根本没有目的地。
      她一个人,沉默再沉默。想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多得有些让人承受不了。
      天色渐暮。天公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情,淅淅沥沥地飘起小雨。十二月初的雨是如此的罕见,大概也是为了谦一在哀悼……
      大巴停靠进终点站,薰走下车,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走到哪里才是停。路上几次被躲雨的行人撞倒再爬起,她已经是狼狈不堪、泥泞不堪了。等到大脑有意识并猛然抬起头时,已经是好久之后,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显然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昏暗的街道,寂静的雨声,无人的空巷。一幢幢造型各异的房子毗邻而坐,在这样的微雨中,显得恬雅宁静。几条石子路,连接着这些别墅的私家路,曲径通幽之余,也让人感到格外迷茫。各家门户并未封闭,花园和绿地都向光顾这里的游客敞开怀抱,只有个别人家,会用木栅栏或铁栅栏围起一个简单的护栏。因为下雨的关系,看家的狗儿们也都躲进自己的小窝,偶尔发出一两声长叹。幽暗的夜灯才刚亮起,散发着微弱的孤独的味道。路边的杂草,在冷雨的冲濯下,显得苍白无力。
      薰仰起头,看着天空,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涩涩的,滑进嘴里。雨滴一点点,一点点,掉在地上,也掉进她心里。
      ‘这是哪儿?’
      薰问自己。
      ‘其实就这样走丢了也好,至少能给自己暂时忘记痛苦的机会……’
      她看着离自己最近的这座三层气派的建筑物——相比较周围的建筑,这栋似乎最为与众不同。它的面积占到了别家的三倍还多,半高的花墙,又圈出了近三倍的绿地,里外里是别家的六倍面积。隔着花墙向里看,能看到院内的陈设——大片的草坪已经枯黄,初冬节令的鲜花却才绽放,拥拥簇簇连成一片,铺满游泳池前的一大片地面,显得别有生机。庭院中间,有几株粗大的樱花树,薰猜不出它们的年龄,不过少说也有几十岁了吧。其中两株樱树间摆放了白色的桌椅——不过这种季节,应该不会有人常在外面喝茶看报,另外还有一株樱树下,抵了一席躺椅。一张吊床,孤零零地悬挂在其中两株樱树间,被偶尔袭来的风推动着摇晃了几下。
      此情此景,薰脑海中竟毫无端由地想到了望:‘他总是喜欢靠在树下看书的。’
      一条石子甬路,弯弯曲曲地连接着花门与别墅的中门。天色昏暗,已然分不清主体建筑的颜色。隐约中,薰觉得是自己最喜欢的红色。但这时,她所能想到的却是谦一身上的血,好像这是被那血染成的一般。
      稍顷,雨点偏大,雨声渐起。
      薰惯性地跑到花墙边。看着眼前渐大的雨幕,木然而立——这里根本没有可供她避雨的地方,但即便是有,她也不会去。
      ‘谦一,你看到了吗?这是老天爷在为你凭吊。’
      沿着墙边缓缓蹲下,薰双手负膝,泪水簌簌不绝。没多久,便控制不住的哭起来。
      在医院里,她不愿意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即便哭了,也不出声。但现在,四下无人,她再也不用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了。不过,还是尽量小声不被人听到。
      然而在这样的雨夜,恐怕也只有这不是雨声的声音最为突显了。
      果然,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旁边的木质院门被人打开,一位老伯站在花架似的门下方,手里撑了柄深色的大伞,看着薰。
      “对不起,我马上走……”薰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哭声吵到了人家。勉强站起来,身体竟有些发僵。
      那老伯听她说话,似乎全然没了力气,尽管天色很暗,薰一张苍白的脸却格外明显。
      “等一下。”他叫住转身欲去的薰。
      薰停住,瑟瑟地回过头,看着那老人径直走上前来,把伞撑在自己的头上。
      “进来吧,外面很冷。”
      “……”薰虽然不认识这老人,但她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再说身上真的被冷风和湿雨灌透了。
      跟在那人的伞下,薰走进里面。
      能在这么落魄的情况下,受人恩惠,薰就像只被人捡到的流浪狗,心里带着感激、不安和期待。
      进入玄关,换下鞋子,薰看到自己的右前方是一个空间很大的会客厅,整体深色的设计让这里显得庄重而严肃。
      老人向左一摆手,示意薰往相反的方向走。
      这是沿着走廊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推开房门,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鼻而来,让薰的精神为之一振,再加上房间内温暖如春,筋骨也似乎松散了些许。走过两米左右的门径,里面的空间突然向右大幅扩展,地上暖白色的软毯,从进门开始一直平铺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踩在上面,身体轻飘飘的,有点儿像在云端。
      整个儿房间南北见长,东西见宽。在右转迈上两级台阶后,薰正式站到了房间里。与外面会客厅不同,这里的色调完全是鲜活的水果色。白色的墙底,嫩绿色的矮柜,红色的沙发,米黄色的茶几,水蓝色的拖地窗帘,每一样都跳跃着进入薰的眼帘。房间朝南和朝西的方向,都是整面的落地窗——这在薰进入玄关前已经注意到了,虽然现在都有窗帘半掩着,但试想透过这些窗子欣赏外面的鲜花、绿草,尤其在夏日举办Party时一群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围绕在游泳池边晒太阳,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幅画面。不过,薰此间可无暇去联想那些。房间的西南角摆放着一盆薰叫不上名儿的植物——枝叶高大如碧,花色鲜丽,分外抢眼。不过,更吸引薰眼球的,莫过于北墙悬挂的一幅不小的丝绣作品,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墙面。薰曾经在初中时参观过一个刺绣展,展会上众幅栩栩如生的丝绣作品让她叹为观止,千针万线,绣出油画的味道,不能不让人由衷地佩服丝绣者的手艺。眼下房间里悬挂的这幅丝绣作品,是几枝覆雪红梅掩映下的紫禁城远景,红墙绿瓦在白雪中凸显了沧桑与威严,和房间的活跃因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这家主人是从哪儿得到这幅刺绣作品的。’薰想知道。想来日本的家庭多半都会悬挂樱花掩映下的金阁寺才对。
      丝绣下方的嫩绿色矮柜上,摆放着古色古香的木质刀架,刀架上供置着一把分外华丽的日式军刀,显示出了室主人颇具不凡的社会地位。东墙几道形似水流的立体曲线柱由房顶弯至地面,瑰丽的粉紫色与白色的墙面相得益彰,尤感贵气与妩媚。水柱再向东,隐约能看出是几道门,如果想进到门里,就要从房间东北角的留空里拐出去。
      房间正中紧凑地环置着三个大红色的布艺沙发,两长一短,包围着风格简约明快的米黄色双层茶几。零星的抱枕散乱在沙发上,灰色也好,橙色也罢,都透着股自然的生活气息。
      有人正坐在靠西的长沙发上喝茶看报。报纸把人的上半身都遮住了,薰看不到。只看到精致的茶几上,一杯暖茶冒出悠然的白雾,香香的,熏人欲醉。
      老伯让薰坐在沙发上。但薰怕把沙发弄脏,就一直站着。
      “坐吧,你也够累的了。那么冷的天……唉,冻坏了吧。”老伯心里心疼,他把薰按坐在沙发上,亲自给薰倒了杯热茶,“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条干净毛巾擦擦。”
      说完,走出了客厅。
      薰的眼睛已经哭得红红肿肿,身上还带着寒气,缩成一团。
      老伯放在桌子上的茶杯甚是精致。镶着金线的乳白色印花瓷杯,透着诱人的温暖。薰伸出手,想拿起来暖手,却发现根本拿不动——手已经冻得没力气了。
      和自己坐对面的那个看报纸的人,应该是老人的孙子。他翘着腿,显得悠然自得。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们。”薰感到很抱歉,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冲到别人家,把人家家里弄脏。
      对方没回应。
      “我……”感到对方不欢迎自己,薰还想解释,却突然住口不说了。
      ‘为什么我最近总是做错事。’她着恼自己。
      “赶紧喝茶吧,这样你会暖和些。”那人催促似地说。
      薰起初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就听出了这声音耳熟。
      那老伯这时又走进来,手里拿了条又大烘得又暖的干毛巾,毕恭毕敬地递到薰手里。然后转头对那人说:“少爷,我先下去了。”
      “嗯。”那人应了一声,才把手里的报纸放下。
      果然,薰光听声音也能知道这人是望。他坐在那边,和薰有一段距离,冷静而平和地看着薰的狼狈样。
      “赶紧擦干吧,然后上去洗个热水澡。想回去的话我叫人送你回去,不想的话也可以在这里住下。”
      原来,刚刚望在看报纸时,隐约听到外面有哭声。透过落地窗一看,发现有人正蹲在花墙下哭,细听声音,他觉得应该是薰。再加上通往医院的公交车,起发点离这片别墅区很近,如果薰受了什么打击,很容易坐过站,直接来到这里。就让管家去接她进来。
      “这里是……?”
      “我家。”望说得坦然。
      站起身,把报纸折好,放在沙发的一角上,绕路到薰身边。老管家倒给薰的茶还在悠悠地冒着白色的水雾,望端起来,把它轻稳地放在薰近乎僵直的双手间。
      “先暖暖手。”看到薰冻得瑟瑟发抖,声音也变得哑哑难语,望心头“忽的”掠过一丝怜意。
      站在薰身边,望幽幽而立,有种说不出的高贵和优雅。
      咫尺之隔,薰能嗅到望身上逸出的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他穿着件浅灰色的V字领毛衣,感觉很轻便,很居家。领边用透明的丝线镶绣着很多细碎的亮片和小珠子,五颜六色,编排成不同花色的图案,柔软滑顺而肆无忌惮地依附在性感的锁骨上。“他从不诱惑,却总在诱惑。”这是学给望的评价。如果薰知道的话,一定会在这句话的后边重重地加上两个叹号,以示赞同。
      隔着毛巾,捧着刚刚沏好的热茶,既不会觉得烫手,也不会拿不稳。茶杯里,茶香四溢,熏陶着薰和空气里的微生物,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可思议。指尖慢慢的向身体传达着杯子的暖意,薰渐渐舒服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尽管嗓子哑哑的,很不舒服,薰还是想知道望是如何发现在雨里那么不起眼的自己的。
      望盯着拉起的窗帘,嘴角浅浅地向上一扬:“知道吗?我很喜欢下雨。因为雨声的节奏很特殊,如果你肯静下心去体会,就能听到大自然那看似没有规律的天籁韵律,非常美妙。每一滴雨点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虽然并不显眼,但它就像是交响乐里的一个音符,茫然大海里的一颗水滴,必不可少,无可取代。”
      他顿了一下,歪头看着薰,似乎是想知道她的反应。
      薰无辜的眼神,确实像只落难的小狗——可怜巴巴,有点儿不知道望想表达什么。
      望的笑意稍深。
      “你的哭声那么吵,多好的天籁之音也承受不了。”
      薰没想到望会在这时候开自己的玩笑,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感受。要是放在别人眼里,一定会觉得这是望冷漠的表现,但薰却知道这才是望温柔的地方。或许,只有在这里,只有在望身边,她才能全身心的放松一下。
      “谢谢。”她说得有气无力。头压得很低。
      望看着她的脆弱,不做任何表示。
      两三秒的沉静,房间里没有动静,只听得到雨声在窗外“哗哗”作响。
      “哐哐。”有人敲门。随即听到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客人的洗澡水放好了。”
      “嗯。”望轻轻地应了一声,好像是在说给薰听。
      “走吧,去洗洗你的这身寒气。其他的,之后再说。”就转身要给薰带路。
      薰却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袖。但旋即就后悔地松了手。
      “怎么?”望明白这是薰瞬间的本能反应——要他别走。顺着薰手落下的地方坐在她身边:“你不会想一直这样坐下去吧。”
      薰不吭声。
      望替薰把手里的茶杯和毛巾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再不洗,就要感冒了。”他的声音,磁性的,缓慢的,低沉的,压在薰的耳边。
      伸出手,望对薰善意地一笑,把她拉起来。
      “浴室的泡泡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儿。”
      看到薰充满不安的眼神,望转过身,走在她前面。
      盯着望的背,薰只觉得她不想离得太远。也就是一秒钟的犹豫,她从背后抱住了望。也不理望的态度和身上的水会不会弄湿望,薰抱得紧紧的。
      望对薰的这个举动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很配合的站在原地没再走动。一股湿冷的寒意从他背后慢慢地渗透过来。
      他能感觉到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伸出手,他握住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是一双紧紧相扣的手。虽然明显的力道不足,但却在尽最大努力挽留它想留下的人。
      ‘别走!就这样……别走……’
      薰在心里祈祷着,希望望别掰开自己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望柔软轻便的浅灰色毛衣,渐渐被薰身上的雨水浸湿。
      ‘唉……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想着身后湿漉漉的人儿,望不由得想。
      掰开薰的手,他转过身,与薰直视而立。
      泪水,不知何时,又顺着薰的脸颊,悄然而下。
      望用手捋了捋薰前额的发帘,又把侧颊几缕凌乱的长发别到她耳后,一言不发。
      薰仰着头,眼神里写满了疑问和不安。
      下一秒,望吻了她的眼睛——只是带着怜爱,单纯地希望泪水不要再从这里溢出。
      但他的这个举动,却让薰的泪腺再次决堤。
      扑在望的怀里,薰毫无顾忌地哭起来。
      这个坚实的胸怀,是唯一能让她安心下来的避风港。望渐渐用力的臂弯,是她所有祈望的终点。轻轻一叹,望终于也有所动容。此时此刻的薰,就像一棵生长在荒原的细株嫩草,在暴风雨的摧残下,拼尽全力想要博得生存的空间,但依旧薄弱无力,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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