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之恋》初渠

32、薰的战斗3 龙二第一个

　　龙二第一个冲进谦一的病房。
　　“哥哥！！哥哥！！”从老远开始，他就在叫，完全忘了医院里需要安静的要求。
　　等到薰和涧她们走进病房时，龙二已经在滔滔不绝地讲解比赛的全过程了。他说得那样兴奋，那样激动，听得谦一都想从病床上走下来，亲自去观战。
　　“……比赛虽然输了，但是我们都特别高兴。”龙二用手指着自己和身后的队员——个个灰头土脸，却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容。“哥哥，我们明白了，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大家在比赛时那股不屈不挠、一起团结向前看的精神，真是太棒了！！”
　　谦一摸着龙二脏脏的脸蛋儿，看着站在门口那一大票人中的薰，开心地点头示意。
　　薰走过来：“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让你看到奇迹。”满心的愧疚。但或许不做手术才是正确的选择，总之是上天的决定，我们遵从它就好。
　　谦一摇摇头：“不。你已经让我看到了奇迹，我该谢谢你！虽然龙二比赛输了，但这是我头一次见他输完比赛还这么快乐。谢谢你帮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快乐，我的快乐也要我自己去找。我已经决定要接受手术了。”
　　谦一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惊住了，尤其是薰。
　　“怎么……”
　　“你说的对，人的命运是要靠自己掌控决定的，所以我想接受手术。我不想以后的两年，每天都活在幻想中——如果我那时做手术会怎样。也不想在两年后要死的时候懊悔——如果我那时接受了手术或许能活下来。我也想像你、像你们一样，活在不后悔中。”
　　谦一的话，似乎触痛了薰最弱的一点，因为她刚刚还在后悔和犹豫。
　　正在这时，谦一的父母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赶进来。
　　“谦一，听说你要接受手术？！”谦一的父亲不敢相信。
　　“是的，父亲，我在龙二比赛前就已经这么决定了。看到他们每天为了我那么努力，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再说……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把握住契机，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也说不定。”
　　……
　　薰不记得接下来自己说了什么，一切都好像发生在童话故事里。待到有意识时，已经回到了学校的宿舍里。寻也回到了她的房间。
　　‘记得谦一的手术是被安排在下周日。’
　　她确认地想。
　　‘也许这样是对的。’
　　她现在几乎没了主见。和谦一相比，两人的角色好像换了位置——薰更像是个被迫选择手术和等待的病人，在不安与彷徨中逃离往返。

　　周末。
　　手术室外。
　　盯着亮起红灯的“手术中”，啸显得异常局促不安。
　　今天是他第一次陪薰来医院。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新鲜。刚刚被护士推进手术室的男生，在他看来，明明健康得很，但薰她们却露出了少有的担忧表情。
　　歪过头，薰肃穆地站在楼道的窗子边，已经有好一阵儿了，没有人敢过去打扰她。啸有几次想走过去，却被寻用眼神阻止。
　　找个位子坐下来，啸试图融入大家紧张的气氛中。
　　谦一的父母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椅子上，怔怔地发呆。龙二靠在友惠的怀里，也不言语。
　　‘“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手术成功的话，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临近被推入手术室，谦一对薰说的话，一遍遍像放电影儿似的，在薰的脑子里闪过。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况，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很不公平，但这是一个性命即在旦夕的人的请求，希望你不要拒绝。”’谦一的话，缓慢而清晰，让薰难忘。
　　她紧握着双手，脸上却镇定自若。
　　寻看着薰的样子，真替她捏把汗。
　　‘手术成功与否，对薰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
　　啸的不安，完全因为薰居然答应了那个男生的要求。
　　按常理来说，给即将动手术的人一个希望，让他有想活下来的念头，是很合情合理的，但看到薰毫不犹豫地点头时，啸真的怀疑薰会不会确实喜欢那个男生。
　　时间安静得好像停止了一般。薰木然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座雕塑。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学、涧和殳勰也来了，但顾及到大家的心情，谁都没敢出声打招呼，只悄悄地找了个就近的位子，坐下来一起等。
　　手表的秒针，“嘀嗒嘀嗒”的，绕着命运之轮无休无止地前进。
　　薰的眼神，望眼欲穿，期待着谦一的好消息。
　　终于，手术室外的灯灭了。
　　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是见到谦一的微笑，还是……
　　穿着浅葱色手术服的医生推门而出，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别担心。”啸及时出现在薰的身后，安慰她。
　　多么希望从医生的嘴里听到与他表情相反的话。薰紧紧地盯着医生的嘴，声音已经听不到了，视觉也开始模糊，能看到的只剩下一张一翕的两片唇。
　　看到谦一的父母抱在一起哭，龙二从眼前跑过，友惠急忙去追，薰已经知道结果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大家和医生，轻轻地伏在啸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啸前胸的衣襟，把头埋在啸抬起的双臂间。没出任何声音，但颤抖的双肩，已经说明了一切。泪水肆无忌惮地往下落。
　　啸将薰紧紧地揽在怀里，一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他想告诉薰，却开不了口。
　　环视周围，寻也伏在学的肩头默泣。殳勰沉默，满眼关切地注视着身边愁容不解的涧。
　　啸本身并没有大家的悲伤，毕竟他连谦一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有个人从这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还是让他禁不住心头一凛。
　　手术车从手术室被缓缓地推出，谦一的脸上蒙了块惨白惨白的布。薰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她宁可脑子里永远只留下谦一最后对自己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谦一的父母却死死地拽住车子不放——他们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们最心爱的儿子。
　　薰的心，犹好比千万把刀子一齐戳进来，疼痛，淌血，千疮百孔。
　　‘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事情不会是这样的！！’
　　谦一的父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耳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刺痛薰的心。
　　她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却知道这根本抵不了任何用……
　　所有人都追随着车子去了太平间。只有薰，在啸的搀扶下走回谦一曾经待过的病房——病床上，似乎还残留着谦一的体温和味道。薰用手摸着那柔柔的白色床单，才刚止住的泪珠儿又不自觉地往外溢。拿起床头柜子上谦一用过的汤勺，薰把它齐眉而举：“对不起。对不起……”一遍遍，重复着。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薰像是生活在二维平面里，全然失去自我。直到嗓子哭哑，再也说不出话，才被啸拽回怀里。
　　“回去吧。”他心疼极了。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薰的悲伤分过来自己承受。
　　薰摇头，眼睛里满布着红血丝。
　　“薰……你……别这样。”啸的声音，也在颤抖。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出声。翔太从没见过薰如此的样子，吓得躲进被子里。他知道谦一哥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悄悄地掉眼泪。
　　……
　　就在啸搀着薰往外走，准备回学校时，谦一的父母突然赶到病房门口。
　　见到薰，谦一的父亲眉头紧蹙，一种怒不可遏的气势，好象一座活火山随时要爆发。
　　啸一下子把薰挡在身后，但却挡不住谦一父亲满口的责备。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搞什么天真的约定，让谦一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奇迹，他现在还好好的和我们说笑，都是你，都是你！！”声音嘶哑，显然也是哭了好久的。
　　薰本来就很自责，现在更是把责任全放在自己身上，不还口。她觉得她能理解谦一父母此刻的心情，就好像她此刻才明白失去一个挚友是怎样的心痛一般。而且她也知道，谦一的父母这么做，并不是有心的，他们只是在找一种为痛失爱子发泄情绪的途径。这样被谦一的父亲责骂，她心里反倒好受些。
　　啸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分明是针对薰的。
　　他保护着薰，一直往外走，直到远离住院楼，才松手。
　　站在通往车站的甬道上，薰重重地吐了口气，对啸惨淡地一笑。
　　时间的景象，已全然没有了上次和望散步时的清雅。绿草开始干枯变黄，树木也落叶缤纷，花儿更是难觅芬芳。只有那一幢幢苍白无情的建筑，还保持着原样。
　　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
　　“我果然还是做错了。”薰没落地开口。这话似是对啸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两人坐在一张长长的椅子上。
　　“你做的很对，你只是尽你的所能去帮助你的朋友，这没有错。在哪个国家、哪个民族都没有错，所以你不用自责。”啸看着前方，一些病人和护士在做游戏。
　　薰摇头。现在谦一的笑容还历历在目，临进手术室前他对自己说的话也难以忘却。
　　‘谦一的开朗、谦一的温柔、谦一的懦弱、谦一的坚强，这些好多好多的东西，难道从今天起就只能是回忆？！’她从来没有失去过朋友，所以那种永远不能再见的事实她接受不了。
　　泪水，才干又满。
　　薰想找个坚实的臂膀让自己靠，但那个人却并不是此刻跟在身边的啸！！
　　好久好久，她都不说话，只在一旁默然。
　　‘薰……’啸看着，心疼。
　　他低下头，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对薰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疲惫不堪的薰柔声道：“薰，和我回北京吧，不要留在这个伤心地了。我保证，回到北京以后，我会努力让你忘了这里的一切的。你会很快乐的！”
　　薰对啸突如其来的话感到吃惊。
　　她抬起头，张着嘴，不知道他为什么冒出这些话来。
　　“我知道你很吃惊，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失去朋友和挚爱的痛苦我体会过，所以也最会医治。和我走吧，让我慢慢医好你的伤。”他说的同时，伸手去拉薰的手。
　　薰本能的避开。
　　“谢谢……”她哑哑地应了一句。
　　啸尴尬地一笑：“还记得上次我父母来吗？我带你去见他们，结果他们非常喜欢你。以后还常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才肯把你带回家给其他亲戚见见。”
　　薰沉默。
　　“那时……那个男生被推进手术室前，他对你说的话，我明白。”啸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薰眼神里突现的异样，“他是希望你做他的女朋友吧。”
　　“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听得懂。其实，是佳乃告诉我的，她曾经教过我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
　　薰明白佳乃喜欢啸，教啸这句，无非是想将来让啸对她说。就点点头。
　　“你喜欢他吗？”啸指的是谦一。
　　薰微微摇头：“他是我珍视的好朋友。”
　　“但他却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明知这不是告白的时候，啸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薰其实早发觉，啸对自己的感情有了些微的变化，只是一直不想捅破。如今啸主动说出来，她也就不能再当作没发生了。
　　“我知道。”但却像说别的事情一样平淡。
　　啸没想到自己的心思早给薰看穿了，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是、是嘛……那……”
　　“对不起。”薰抬起头，坚定地回绝。
　　甬道上，一辆漆绿的班车绕过绿地把角儿上的法国梧桐，摇摇摆摆的从右侧开来，停靠在车站里。
　　薰站起身，向前赶了几步，要走的样子。
　　“薰！”啸从背后叫住她，“即使让你这么难过，你也要留下来吗？”
　　“逃走……”薰断断续续地说“逃走的话，我会更难受！”
　　突然，她转过身，直视啸，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既然第一步和第二步都已经迈出去了，就要更加坚强的往前走！我现在不能回头，不然就对不起谦一、对不起龙二、也对不起我自己！！”
　　“可是……”啸也站起来，似乎是想反驳。
　　“我已经决定了！啸，谢谢你陪我。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薰勉强地露出微笑，骄傲地扬起头。
　　“薰……”啸真说不好薰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说坚强，她脆弱的惊人，说脆弱，她又出其不意的坚强。
　　寻和涧她们站在远处，看到薰上了医院甬道上的班车，心里都松了口气。
　　“但愿她能渡过这一劫……”殳勰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