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尘影斜

3、变故

　　后来，由于我的心软，一度让自己陷入危险。受尽狱中折磨之时，我第一次明白自己只是可有可无之人，这个认知让我心寒不已。
　　那时，洵玉命我潜入清风楼窃听朝中官员私自结党营私的谈话。事实上我并不十分明白洵玉每次命我做事的原因，而我也无权过问，只需执行。
　　清风楼，京中最大的寻乐之所。潜入的唯一法子便是扮成楼中的姑娘，以近身侍候的方式进入格间接近目标。
　　正是因为明白如何执行，当洵玉对我说起时才起了半分犹豫。
　　“你若是不想，我可以找其他人。谷雨，你有拒绝的权利。”洵玉看出我的心思，淡淡对我说出这句话。他端坐于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眼睛不曾抬起。
　　我垂眸，应下此事。
　　洵玉起身来到我跟前。“谷雨。”他执起我的手，“你总是替我着想。”
　　于是，我不再犹豫。
　　次日，清风楼的花魁琳琅引我入门，并为我寻了一套艳丽的华裳。我看着琳琅，心知为洵玉效力的人遍布京中乃至整个王国。而我所能为洵玉做的，定是琳琅无法做到的，洵玉既然让我潜进清风楼，自有他的道理。
　　一边自我安慰着，另一边，琳琅已替我上了妆。妆毕，我已不认得镜中堆砌着首饰和脂粉的自己，那副模样竟和浓妆艳抹的琳琅有三分像。琳琅看我面色冷淡，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只余一声叹息。
　　我扮作一个聋哑儿，随老鸨顺利进入秘密格间侍候大人物。理所应当的，他们言谈间一直观察试探我的反应，确认我真正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而我除了把自己当作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的人之外，还必须忍气吞声。
　　谈话正当进行之时，尤记得我正斟着酒，一名刺客从楼后破窗而入，剑锋直指我身旁坐着的官员。反应使然我已侧身，却见着长剑从他后胸刺入穿过前胸，他倒向食桌，而他的手还挂在我腰间。
　　剑锋一拔已扫向我，我眼一冷避过剑锋，顾不得其他便空手使招应付。另一名官员早以吓傻，话都喊不出来，哆哆嗦嗦爬向门口，待我再次避过剑锋，却看见蒙面刺客以剑力冲向门口。
　　门口站着已打开门的官员，面色尽褪。来不及犹豫，我下了杀手。一声巨响，刺客倒地，食桌已成两半。
　　我愣在原地。满地的血和碎片，平生头一回执行任务狼狈得如此收不了场，还暴露了身份。那名官员跌跌撞撞领了人来，琳琅赶在那之前匆匆拉了我躲进她的房间。
　　房门外已熙熙攘攘。她推开后窗，示意我从那里走。我看着她不动，她坦然道，“老鸨或许还可活着，我却必死，这样家主才会放心，也才安全。”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道，“我带你回府，洵玉可护你周全……”
　　她面色苍白地摇摇头，“洵玉……”拉住窗沿凄然一笑，“家主果然待你不同。”
　　我不说话，拉着她就想越窗。
　　她边推我边道，“尽快回府，别浪费时间……”话音未落，房门轰然打开，为首的护卫把□□对准窗口的我和琳琅，说话间已发射了弓箭。
　　琳琅在我身前替我挡了几箭，箭箭落在胸口。而我只是手臂上中了箭，一时间没有性命之忧，勉强踢倒了一旁的架子挡住弓箭，另一只手架着她从窗口跳落。
　　街上之人得知清风楼刺客之事，纷纷哗然躲避。我顾不得其他，深信只要回府就能安全。在这时，我的担心和揣测终于成真，这永远使我毕生难忘。
　　琳琅的身体变得透明，发着淡淡的金光，她仰头冲我一笑，面容开始模糊失真。
　　我紧咬嘴唇，发现再也拉不住她。
　　金光散去，只剩下我捧着一袭华裳坐在大街上。
　　一滴血珠落在我的袖口，迅速晕开，好像一朵开在袖口的妖娆牡丹，倾国倾城之色，红得鲜艳无比。
　　心头之血。洵玉的心头之血。
　　我颓然坐在地上，怔怔看着染血的袖口。身上的这袭华裳，还是琳琅与我的。
　　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持□□护卫将我瞄准。
　　我愣愣捧着琳琅的华裳站起，才踏了一步就有□□射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能勉强运气护住心脉。
　　闻得有发抖却强装镇定的声音响起，有些耳熟。“就是这个妖女，浑水摸鱼试图窃听官员私密，还连同刺客刺杀王朝官员。”
　　我转身看着他，眯起眼睛。当初为何要救？果然不是东西。
　　官员见我眼泛杀意，他抬手。
　　弓箭如同密雨袭来，我撑不住一个护身结界，终于倒地，料想结局会如同琳琅一般，意识开始模糊，只听得一句，“此女背后可能有主使之人，先留活口。”
　　洵玉，洵玉。我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失去意识前我只想着，若能再见到洵玉，必定问上一句，洵玉，你到底练就多少心头之血，又是否待我不同。
　　他可会救我，便是答案。
　　日后，京中流传一项饭后谈资，一名女子以混进清风楼试图窃听朝廷要秘，伙同刺客刺杀官员，被发现时挟持另一名清风楼女子跳窗逃逸并将其杀害的数重罪名，被捕入狱。

　　这段故事，谷雨讲得时断时续却又详尽，细节之处像摊开在眼前的画卷，当日的情景仿佛重现在我眼前。我们开了一坛新酒，从晌午到傍晚，坐在埋酒之地，倚在一截千年枯木上，一人一口。
　　我醉眼朦胧，她却是越喝越清醒的人。到后来，她夺了我的酒坛子，只剩下她一个人，以故事下酒。
　　凉风徐徐，吹着她的发丝拂在脸上，使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烈焰红唇衬着她雪白而尖瘦的下巴，形成一道鲜明的对比。
　　我问，“你何时看出琳琅的真身？”
　　“还记得我的话么？在清风楼，我上完妆后，发现自己和琳琅有三分像。这却并不是脂粉的缘故，而是我们眉眼之间的神韵。”她叹道，“那时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原来如此。”周密的计划抵不过一句意料之外，这便可以解释洵玉让谷雨执行此项任务，乃因琳琅需长期潜伏清风楼的缘故。
　　“其实……”我说出心中猜想，“那时你没有尽力逃脱。”
　　“是。”她答得干脆，“虽是重伤，想尽力搏上一搏突出重围并非不可能。一来，我因琳琅之死而寒了心，二来，我想知道我是否为一颗随时可舍去的棋子，是救，不救，亦或是，”她顿了顿，“杀。”
　　“他最终救了你。”良久，我道。
　　她低头咳了几声，苦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