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之绿萍传》苏墨

2、苏烟vs绿萍

　　人死后是什么？鬼魂？沙粒？还是从来不曾存在？
　　苏烟十分痛苦的支着下巴，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打量着面前一盘盘饭菜。一旁，是一个两岁小丫头猛吸鼻涕的声音。她觉得胃里一阵阵酸水翻滚，那些汤汤水水就像是小丫头悬挂的鼻涕，搅得她更加恶心。再看看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对面坐着的妇人，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是一把钢刀，闪烁了一种名为愤怒和嫉妒的光芒。庸俗老土的装扮也掩饰不了妇人内在刚愎自用的脾气。
　　上帝在和自己开玩笑吗？苏烟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秒就要被车子压成肉饼，怎么下一秒突然坐在一个陌生的餐厅，和一群陌生的人在一起吃饭。而且，她惊讶的拧拧自己浓缩了的胳膊，疼痛清楚的表明了这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身体的确是她。
　　“绿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就不能好好坐着吃饭？你以为你还是你妹妹紫菱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妇人眉头紧蹙，提高了声音呵斥道，那冰冷的光芒简直媲美冷冽的北风，一眼一刀刺的人心寒。
　　苏烟没有力气回嘴，她全部脑子还在沉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被妇人一码，骨子里上辈子在家中训练出来的“奴性”条件反射般出现，马上立直了脊背，恭恭敬敬的吃饭。不仔细看，一点也发觉不了她现在的神思恍惚。
　　妇人又是一阵大骂，“李妈，李妈去哪里了？汤都冷了，人呢。我们汪家出钱请得可不是客人！”马上厨房里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年女子擦着汗，弯腰跑出来，一边谄笑道，“夫人，我……我在热菜！老爷的那一份还在窝里呢。”
　　“哼！我看他是没兴致回来吃饭了。”妇人从牙缝里横出一声，笑得极为阴冷，“他现在心里哪有这个家！都被那该死的……”突然，妇人警觉的停下了话，淡淡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女孩，不耐烦的挥挥手，招呼李妈，“去，让大小姐回房去。还有二小姐也带回去，哄她早点睡了。”她看看了还埋在盘子中年纪较小的女孩，脸上稍微露出一点溺爱的神情，不过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愤然，“都回去，今晚谁都不许出来走动。绿萍，看好你妹妹，听到没有！”
　　苏烟还在胡思乱想，突然手腕被人用力的一扭，她吓得抬起头，才看到妇人愤怒的脸，“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绕是她胆子大，也被眼前妇人眼里的火光吓得胆战心惊，诺诺的应了一声，乖乖的让李妈抱下椅子，不发一言的牵着李妈的衣角回房间去了。
　　走到一半，就听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一个沙哑哽咽的男声断断续续道，“我……我，回来了……呵呵，我……我还是……回来了！”
　　“汪展鹏，你舍得回来了！”
　　然后是女人尖利的笑声，大骂声。
　　到后来，就渐渐模糊了，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苏烟心中好奇心水涨船高，恨不得偷偷跑下去躲着角落看看清楚。不过现在还是没有彻底弄清身处何地，暂时不敢放肆。等到回到了房间，这才把自己抛到了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愣愣的出神。
　　没想到眼看她人生即将到了一个新的时段，上帝就发配她到了另一个糊里糊涂的奇迹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女童。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烟撇撇嘴巴，忍不住大声的叹口气，天花板上的琉璃灯罩照出她一张娇小却扭曲的脸，这不是苏烟的脸……她心里暗淡道，再看看周围的摆设，那些不知道淘汰几十年的风格，又是一声长叹，不是苏烟的时代！
　　刚刚那个妇人叫唤的什么绿萍，紫菱的，还姓了一个最最难听的性，汪家！听起来真像狗吠。汪绿萍，汪紫菱，汪展鹏！呀，汪绿萍？汪紫菱？不就是琼瑶被放到泛滥的那部言情戏吗？苏烟直挺挺的坐起身，瞪大双眼，心中仍是不可置信。
　　汪绿萍！那个惨到不能再惨、变态到不能再变态的女配角？天呐，你在考验我的毅力吗？她苦笑着揉揉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原来的苏烟了，没有眼镜压着鼻梁了。
　　还真是本性难改，自嘲的笑笑！她突然间觉得房间空旷的可怕！
　　狐狸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我的意外身亡痛哭流涕？那个九十八分呢？是不是真心对狐狸精？有没有伤她的心？老爸有没有找到新的黄昏恋？老妈是不是在上帝那里很有面子，才出手救了我？组长会不会报我一个为公殉职？有没有在我的追悼会上为我这个菜鸟说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本的人生轨道突然被人打乱，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就算她再怎么‘英明神武’，现在也是两眼发热，恨不能痛哭一场。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砸击声，间杂了刺耳的哭声，像是一场全武戏，铿铿锵锵的在大厅内上演。苏烟又想到老爸最喜欢的京剧，似乎听到了铜锣二胡一起演奏的热闹，却又勾的她两眼泪汪汪，想到老爸上个星期还在念叨，“闺女大了，什么时候也陪陪老爸。”一时间，憋着气，咬了牙，仍止不住的就是泪如雨下。
　　她眼里一黑，脑中像是有雷声大作，竟然硬生生哭晕过去了。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乖乖，不哭！”一个糯软的童声在黑暗中清幽的响起，很熟悉很亲切。苏烟停止哭泣，才发觉自己身处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看不见来时路，看不见可去处。
　　然后一盏昏黄温暖的灯光亮起，一个身穿小小公主裙的甜美女孩手持一盏橘灯，眨着星星般的眼睛站在面前。
　　苏烟无声的凝视女童的眼睛，发誓只要对方有什么异动，马上大念菠萝菠萝蜜心经，烦也要烦死妖魔鬼怪。小女孩眼中只有单纯的担忧，还有一丝丝歉意。
　　歉意？苏烟像是抓住什么念头，伸手紧紧的拉住这个奇怪的女孩，逼问，“你是谁？”
　　女孩显然被她的手劲弄疼了，怯生生的向后退缩，眼睛里浮起淡淡的雾气，喃声细语道，“我……我……我叫绿萍。”
　　“汪绿萍？你是汪绿萍，对不对？”苏烟紧张兮兮的问。手里越发加重力道。小女孩害怕的点头，豆大的眼泪掉下来，“是的……呜呜，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好疼……呜呜……”
　　苏烟吓得马上放开手，暗骂自己的涵养不到位，努力挤出哈利波特般的表情，哄她，“是姐姐不小心。对不起啊！绿萍没有错！是姐姐的错！别哭。”
　　小绿萍听到苏烟的话，哭得更加厉害，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拽住手里的小灯笼，浑身颤抖的像是要消失一般，“我我，不要看爸爸妈妈吵架……好……好可怕……所以，所以使坏……和姐姐换了…呜呜…换了地方……姐姐，替绿萍看妹妹好不好？我…呜呜…好怕……好怕……”
　　原来这个小家伙通灵啊！
　　苏烟苦涩一笑，自己看来还是死干净了，不然也不会被小家伙拉来当替代品。她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尽量浅显的劝慰，“不行啊，绿萍要过的人生很长很长，姐姐不能夺走的。这是很不公平的。绿萍将来要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要有好多好多的小宝宝，要和妹妹紫菱相亲相爱，这些姐姐不能随便抢走的。”
　　绿萍抬起头，猛烈的摇头，“不要，我不要听见爸爸妈妈吵架！不要天天去学跳舞，不要被妈妈打！”她拉着苏烟的手，苦苦哀求，“求求你，求求你，大姐姐！两位伯伯说换了就不能再换了！”她像是听到了一些声音，还在哭的脸上绽放出愉悦的笑靥，“大姐姐，绿萍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迷雾里，隐隐约约有一黑一白的身影高高站立在远方，一摇一摇的向这边招手。苏烟感到内心骚动，似乎有极具诱惑力的东西在召唤着她，脚下不觉蹒跚欲前行。绿萍却是一跑一跳的冲上去，拉了两个人慢悠悠的往远处走去。
　　苏烟心知这两位就是黑白无常，心中一动，大叫起来，“两位，两位，我老爸可好？”
　　很快迷雾重新包裹了她的视线，层层叠叠的看不到前方。就在苏烟绝望的时候，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声音的重叠，诡异的在耳边回荡，“你前缘尽断，你父亲命中另有一子，安享九十福禄人生。不必挂念！”
　　苏烟握紧手掌，苦笑几声，大喊道，“老爸……保重身体啊！看到好女人，千万别错过了！”
　　低下头，闭眼，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睁开眼睛，果然还是在原来的房间，她郑重其事的对自己说，“现在我就是……绿萍……绿萍，怎么这么别扭！”对着天花板上的倒影做了一个鬼脸，她回复心情，扯开嘴角笑，还好还好，骨子里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第二天，绿萍早早的收拾了自己，起床到庭院练习呼吸。虽然这个时代的东西十分落后，审美观更是与自己的格格不入，但是像这样漂亮的庭院还是很难得。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看花，摸摸草，心里渐渐高兴起来。尤其心地盘算着再过十几年，这院子折算的地价，更是喜上眉梢。
　　难得我也算是有钱人了！绿萍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在庭院里钻进钻出，不放过哪怕一个角落。春日的阳光很温柔，仿佛情人触摸般的温度洒在她的皮肤上，有点暖有点滑，稍稍的热度使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大了要唱歌要欢呼。
　　她静静的站着，不带眼镜的眼睛把一切美景完整的记录在大脑，清晰而完美，她感动的真像大叫，没有负担没有距离的世界是在是她遗忘了很久的。一定要好好的爱护自己！绿萍暗暗发誓，让近视眼、让体弱多病统统见鬼去！
　　房门拉开的声音在身后想起，绿萍回过头，歪着脑袋看到一个儒雅的男子站在门口，愁眉不展的发呆。那人三十左右，一身休闲西服，金边眼镜遮住他有些疲惫的目光，他看到了绿萍，愣了一下，然后招手笑道，“过来，绿萍。我的小公主。”
　　绿萍踩着迟疑的步伐，慢慢挪到汪展鹏的面前，还没有回神，身体就被抱到了半空，下意识的两只胖胖的小胳膊绕上他的脖子，脸颊被他没有刮去的胡子刺痛了一片，“我的小公主，不给爸爸一个早安吻吗？”
　　竟然吃我嫩豆腐！我九岁开始就没有早安吻了！绿萍挣扎一下，眼睛扫描了一下悬空的高度，十分无奈的在父亲左脸很敷衍的蹭一下，马上用纯洁的目光转移话题，“爸爸！你很累吗？”
　　绿萍小手揉着汪展鹏的眉间，“爸爸的眼睛……看起来，很——很重。”她放低了声音，糯软的童音意外的听起来很贴心，很清澈。汪展鹏惊讶的看着这个大女儿，开心的笑起来，“我的小公主，看到你，爸爸的沉重就统统飞走了。走！爸爸陪小公主吃早餐，然后送小公主去上学。”
　　看到汪展鹏那溺爱的眼神，绿萍不觉想到另一双父亲的眼睛，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父亲都有过这样温柔的一面，承担起抚养女儿的责任，快快乐乐的在每个清晨为自己年幼娇弱的女儿准备出一份惊喜？绿萍抱住汪展鹏的脖子，甜甜笑着，“爸爸最好了！您是我的国王！”
　　早餐只有父女两个人，妹妹紫菱年纪还小，每天早上很贪睡。而她们的母亲汪太太最近正好和丈夫处于冷战时期，每个早上都是避而不见。
　　汪展鹏是一个很有分寸的父亲，他能够专心倾听孩子说话，专注的像是在聆听世界上唯一的秘密和声音。他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于夸奖和温和的笑容，表明他进入了你的世界，并且保持了高度的关注。他不会吝啬身为父亲对于女儿的支持，即使目光里满是疲惫伤感，仍然会很好的控制情绪，把快乐轻松带给自己的孩子。他几乎是每一个孩子梦想中的父亲，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所有孩子的欢心。
　　一顿简单的早餐，使得绿萍彻彻底底的对这个便宜爸爸变节投降，难怪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一定能够成功。无论身在哪个位置。
　　绿萍只感到时光匆匆，来不及考虑清楚，就已经身处在一群小学生中。而她的便宜爸爸汪展鹏先生十分礼貌的告别老师，轻吻了一下大女儿的额头，嘱咐了几句挥手离开。风度翩翩的模样引得周围一干女老师芳心乱颤，窃窃声不绝于耳。
　　当一群小朋友被老师举着教鞭教育，要端端正正坐好，要安安静静听课，要遇到老师恭恭敬敬喊老师好等等，绿萍暗中打了好几个哈欠，嘀咕着，“人生漫漫长途，自己真的要在这样‘痛苦’的消磨中熬下去吗？还是继续做那个‘原著’中聪明、温顺、可爱、然后第一悲剧女配角？”
　　想到后来的绿萍被割去腿，在后半生痛不欲生的遭遇，她娇小的身体打了个冷颤，不，绝对不可以！
　　宁可死，也不要那么惨烈的活下去！楚濂……哼哼，见一次扁一次！绿萍咬牙哼哼到，她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她一定要把握住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