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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畅春园的太后 琼琚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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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琚站在廓檐下看天,阴郁寂寥,扯柳搓絮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园子里各色花草殿舍亭台都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足有三寸,整个人像罩在琉璃世界里,显外明亮,廊檐下伺候的宫女太监站了两排,个个敛声屏气,侍立一旁。
琼琚搓搓手,呵气成云,踱着小碎步儿,不时的朝园子外头瞧着,丫鬟篆儿劝道:“主子,外头冷,仔细冻坏了身子,到里头暖阁等着岂不好,瞧着这天,怕还是要下多久呢!”
雪沫子直往廊檐这边儿灌,生冷,噬侵肌骨,琼琚扫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这帮宫女太监,个个冷的乱战,遂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众人喜不自禁,蹲福推推攘攘进去了。
篆儿了解这位主子,又大发善心,一声不响的递给琼琚暖手炉,咕哝道:“主子又纵这些没人性的做什么了,纵的他们越发的懒了,一溜烟儿又不知跑哪里去了,连端茶递水也不见个人影儿,越发没规矩了。”
琼琚笑道:“又咕唧什么,你若嫌冷,别在这儿呆着了。”说着又扯着脖子朝园子外望,脖子进了冷风,不禁打了个寒蝉。
篆儿连连啐道:“我不是那没良心的,缺了心的主儿。”
主仆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远远的瞧见一人穿蓑戴笠朝这边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打青绸油伞的人,走近一瞧,只见这人束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腾笠,脚踏沙棠屐,矫步上了台矶。
琼据两手一靠右襟一搭,欠身蹲福:“皇帝哥子万福。”
皇帝板着一张冷俊的脸,爱理不理的,直径朝里间去了。
琼琚心向下沉,心里呛的慌,检讨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罪了皇帝哥子,还是皇帝哥子今儿前朝遇到棘手的事儿,抑或是担心太后的病。琼琚自小在宫中长大,最与皇帝哥子亲密友爱,日则同行同生,夜则同息同止,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皇帝哥子做皇帝之前是亲王,谁也没曾想到他会是日后大至的一国之君,所以不像太子那般众星捧月,门庭若市。皇帝哥子在王府后院开垦了一块菜畦,种上各色菜果,亲自浇灌,不仅供应了王府新鲜的蔬菜,还练得一手好厨艺。众人只当他是一个没志才的酸王,惯会种菜浇水,无心于政事,都不待见他,只有琼琚喜欢这个冷脸的哥子,死皮赖脸的跟在哥子后面,没鼻子没脸的讨好他,哥子烦她,讥嘲她,琼琚没眼色,巴巴的就是不走,哥子没折,只得勉强收了她。
这二年小三年大的,也没生什么嫌隙,哥子做了皇帝,凡事都得拿出一个做皇帝的款儿来,再有宫里的规矩压着,琼琚也不便常来常往,时间一长,兄妹虽还和睦,亲和感大不如前了。
琼琚定定神思,跟着皇帝往里走。
皇帝的蓑笠早有跟着伺候的太监退下,里头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五龙翔云膀褂,束了腰,更显得宽肩窄腰,腰间挂着二龙抢珠的玉坠儿,还落着没融化的雪沫子,暗含着一股雪香,拂鼻而来,高高的个儿,笔直挺拔,天生的冷漠面孔。
花厅里候着的一群乌帽猩袍的官儿见皇帝到了,哗啦啦的跪了一地,皇帝只道:“起来吧!”便朝里间暖阁里走。
里间暖阁是太后病中静养的住所,掀开软帘,一股子淡幽的百合香扑鼻而来,当地一张梨花大案,中间是青铜鼎缕空兽身虎头香炉,室吐香烬,轻纱翠烟,焚得正是宁神镇定的百合香,右边放着一个火盆。东边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
皇帝掀衣下跪,行礼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歪在床上的华丽妇人,缓缓睁开眼,疲倦中掺杂渗淡的笑意,吃力的抬起手虚扶一把,气若游丝道:“快起来。”
皇帝起身,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扶太后的手,紧紧的握着,关切道:“皇额娘今日可好些么了?”
太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瞅一眼站在一旁的琼琚,似是生气的口吻道:“就是琼琚丫头闹的,哪里就严重了,正值时气冷,俗说话‘入冬添症,时气致也’,不过是头略似重了些,饮食减少,不碍事儿的,倒是皇帝你。”正说着,一边咳嗽,一边用帕子拭嘴角,额头早已泠着细细的汗珠,这大冬天的,寒风刺骨,竟然还冒着虚汗,可知病的不浅。
皇帝喃喃道:“皇额娘!”示意太后别再说了。
太后将握着的手向皇帝面前推推,微微喘息道:“寅儿,贵为一国之君,定当勤勉,万万不可荒嬉朝政。”
皇帝低着道:“儿臣不孝,让皇额娘忧心。”
太后乜眼,皇帝将一个引枕搭的背后,垫在太后。只见太后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上身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锻绉袄,斜倚着身子,身上搭一条月白纱的松褥,如许苍白尖瘦脸庞,泛着幽幽的晦暗,生得广额方颐,大方之家,丹凤吊眉朱唇,虽在病中,一颦一笑无不透着智慧坚毅,让人见之忘俗。
太后另一只手撑颐额头,淡淡笑意浮面:“想那时寅儿即位时,险象环生,各方势力涌动,我们娘儿俩还不是挺过来。”又瞧瞧立在一旁看拉家常的琼琚,便又向琼琚招手道:“傻丫头,站哪里干什么,靠着火盆暖和些。”
说着忙有两个太监抬来一把楠木椅,铺着纱锻大坐褥,琼琚方盈盈坐下。
皇帝拿眼瞟着琼琚,拿出一个当哥哥的款儿道:“这大雪天儿的,也不安分些,做派行事哪像个公主样儿,让人笑话,听低下的太监说你又跑到朕的菜园子里拔菜去了。”
琼琚故做委屈,见哥子这时心情甚好,也为讨太后欢心,顺着当口道:“哪里,听说皇帝哥子培育出新的葫芦品种,儿臣是好奇,所以跑到园子里瞧瞧去,冰天雪地,雪足有三四尺深,哪知那葫芦腾儿爬了一地,埋在雪里若隐若现,一不留神,绊了我摔的不浅,谁知是腾儿绊我脚,我脚又带了腾儿。”
太后抿嘴浅笑,笑骂道:“你这小妮子,这么深的积雪,你也能想到去菜园子里摘葫芦,天地也不容,怕是这花草菜果也有灵性,故意给你使了绊了,也末可知?”
皇帝脸色不变,冷着脸道:“白糟蹋了朕培育的葫芦,下次你要再去,得去请旨。”
琼琚吐吐舌头,别过脸不理他。
太后瞧后,心里暗笑,劝和道:“你们两兄妹,见面了就爱相互排挤,背地又说对方的好儿,可见你们还是少见面的好儿,若是琼据有了婆家,你们也少斗些嘴,哀家就更清静了。”
皇帝垂下脸不言语。
琼琚笑道:“皇额娘是嫌儿臣烦了,不侍见儿臣,赶明儿自有额娘清静的日子。”
太后轻轻咳嗽,喘息也急了些,拿手按心窝子,笑骂道:“你倒是急着想嫁人了,赶明儿让你的皇帝哥子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儿,免得你整日的在哀家面前儿转悠,转的哀家头疼。”说罢又拿手按太阳穴。
琼琚羞的脸煞的红了,娇羞赌气道:“额娘!”
太后笑道:“看把你臊的,我们琼琚是大姑娘啦,也该出阁了。”
琼琚气岔儿,却不好分辩,只得向皇帝求救:“皇帝哥哥,你瞧皇额娘欺负我,拿话儿凑趣我。”
皇帝冷着脸,岔开话道:“胡太医,太医院几百号人联合会诊,倒是说说太后的病何时能痊愈?”
一个银发花白的乌帽猩袍,摞着官襟,哈着腰从外间儿疾步而入,趴在地上,听出这个冷面皇帝话里透着丝丝碜人情绪,哪里还敢怠慢,乱战道:“太后千秋,太后原有气滞血亏的病症,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已见起色,只是如今时气不佳,病症反复,待过了严冬,春分时气暖和,加之药食调理,这病症便随之可愈!”
皇帝一声不哼。
太后依然淡淡的笑道:“不碍事儿,只不过觉得这几时头略重了重,想必吃上几幅药,静心调养,便好了。”遂又对胡太医道:“太医请起,还劳烦再开几调药才好。”
皇帝挑起眉,扫了一眼还跪在地方乱战的太医,冷冷道:“到外间儿开药方去吧。”
胡太医大气不敢出,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琼琚是个实心眼儿的姑娘,再实心眼儿出听得出胡太医避中就轻,太后这病根是早年落下的,经过调理,时好时坏,只是今年入冬以来,血亏伴着不思饮食,常常经神倦怠,夜间多梦,病症重了许多,今日早起还咳出血丝来。
正想的出神,却听到太后笑骂道:“这丫头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唤你你也呆呆的。”
琼琚吃吃笑道:“琼琚自小笨蠢愚昧的,皇额娘可怜见的,这才多疼了儿臣,这便是儿臣的造化,不想如今却又嫌起儿臣来了。”
太后强撑了撑身子,掩嘴朝皇帝笑道:“这丫头整日说自己笨口拙舌的,句句话说的讨人喜欢。罢了罢了,你也回宫休息去,哀家还有话要与你哥子说呢。好生叫人跟着,下雪路上难走。”
琼琚忙跪安。
太后撑着身子虚扶了一把,皇帝即叫了几个小太监跟着回宫,自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