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林阮

4、四 亲爱的淮王

　　几日来萧淮都睡在书房，府里小王妃失宠的传闻漫天飞。
　　其实这事儿吧，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真是日日宣淫，淮王殿下健康壮硕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体一定会极早出现点问题，咳咳，关于肾。

　　小王妃亲自端了鸡汤给淮王殿下送去，抬手制止了侍卫通告，婢女沁昭也识趣地留在了外面，她推开门，发现屋里果真如她所料，没有萧淮。

　　她绝对不会告诉你，亲爱的淮王殿下此时正在带着皇帝陛下玩京都大逃亡，非常非常刺激！
　　真的！是刺激！不是生死危机！
　　嘿嘿……
　　正在玩游戏的某人莫名地打了个喷嚏，差点被后面那群杀手追上。
　　阴险地笑了几声，小王妃把本该是这次闲逛的主要任务鸡汤随手放在桌上，径直走向书桌，挪动了笔架，取了椅子站在其上拿掉书架上最上面一层书，一个暗格映入眼帘。
　　暗格里放了一卷画，镶着金边。
　　阿絮觉得她浑身的青筋都跳了跳，又跳了跳。
　　若真是这张，她不保证萧淮还能完好无损的玩完游戏回来。
　　把画镶上边也就算了，用什么镶不好，偏用金边！
　　按住额上突突跳个不停的青筋，她开口：“沁昭，你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是。
　　小王妃也不看向她，尽量平静道：“你去把它打开。”

　　画上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墨发如瀑披散，风将其扬起又让其落下。女孩晶莹的耳上别了一朵山茶花，身穿一袭撒花烟罗衫，粉雕玉琢的小脸能窥得日后该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颜色。真道是人比花娇。
　　女孩坐在悬崖上，不住地晃悠这两条小腿，她面上噙着笑，似是丝毫不担心老天会让她成为红颜枯骨。
　　说来也是，怕是老天也不会忍心吧。

　　小王妃却知道，女孩儿哪是不担心坠崖，她是真想坠崖，去享受坠崖过程中片刻的自由以及解脱。
　　可她不能，因为她顾忌。
　　娘还没有醒转。
　　她还记得幼时爹爹抱着她，坐在娘的旁边，泣不成声。
　　她不能丢下爹爹，爹爹承受不住再失去她的痛苦。
　　温言还在费尽心力的学习医术，只为了配出她所中之毒的解药。哥哥还在为她寻各种新奇玩意逗她开心。
　　她同样不能丢下他们。
　　所以她必须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拖着这时时刻刻痛苦万分的身体，拖着那温馨却束缚她去追逐心中真正所想的记忆。
　　活下去。
　　她知道这些啊，都是因为画上的人就是她呢，转眸，画轴上刻着两个娟秀的簪花小字，阿絮——她的名字。
　　“刻这二字的人……皇宫里，有趣吗？”阿絮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向皇宫的方向，低声呢喃，“你莫不是以为如此，我便奈何不得你？我亲爱的阿姐。”

　　收回思绪，就看见沁昭正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坚守沉默是金，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用手指戳戳沁昭的脸蛋。
　　沁昭红了脸，气道：“絮小姐，您做什么哪！”
　　阿絮拢了拢手，一本正经：“手痒。”
　　沁昭：“……”

　　门外的侍卫和桌上的鸡汤已经不见，这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她们留下过的痕迹。

　　凤仪宫里，宫女们近来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后。
　　向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皇后心情很不好。
　　说来皇后也是宫里一大传奇。
　　皇后的来历无人得知，只知皇帝一见她便惊为天人，执意带回皇宫连压一百八十道奏折封为皇后，更是传皇帝与两朝元老私下谈话时，曾直言此乃他家事，休要多管。
　　从此后，皇后的宫女死个不停，一段时间后，嫔妃也开始死个不停。
　　皇后的意思很简单，你想害我，我就先把你害死，合情合理。
　　老臣们无法，只好到处寻美人送入宫中，环肥燕瘦，无所不有。毕竟说不定皇帝啊，看惯了美人，就喜欢怪一点的说不定。
　　这下可好，又出事了，皇帝在翌日早朝上开骂，矛头直指送美人的官员，斥责他们不务正业，乃国家之败类，朝廷之蛀虫，把满朝官员给吓得不轻。
　　之后再也没人敢找皇后的茬。
　　贴身婢女大着胆子询问皇后心情不好的缘由，皇后只回给了她三个字：“她来了。”
　　婢女没能明白皇后的意思，皇后却没了同她说的兴致，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等着一人的到来。
　　明黄映入眼中，婢女们识趣地出了寝宫，皇后上前坐在他腿上，玉臂勾着他的脖颈，动作轻佻。
　　皇帝扶住她的腰，笑的意味深长。
　　“怎么，皇后莫不是想着白日宣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将皇后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一身凤袍的女子娇笑，贴近皇帝耳畔：“皇上，人找到了吗？”
　　“原来朕就这点用处啊……”皇帝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从朕身上下来！生怕别人闻不到你身上那股狐臭味吗？”
　　皇后眼睁睁看着皇帝拂袖离开，攥紧了拳将唇咬的发白，她不过就是将手伸进了他衣襟里，他们是正经夫妻，连这档子事都做不得吗？说出去又会有谁相信呢？宠冠六宫的皇后，皇帝连碰都没碰过。
　　再者，她身上哪来的狐臭味！可别拿她和那些低等狐狸比较！她不能理解，皇帝既然不爱她，何必让她当她的皇后，去享受留在他身边的快乐和痛苦！

　　拂袖而去的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望着奏折发呆，思绪回到他幼时。
　　身为太子的他总是不免面对各路人士的追杀，一次他出使他国，回程经过一片海域，美不胜收，生性喜欢美丽事物的他在那逗留了一天，差点死在那。
　　侍卫都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慌失措，刺客人数多于他们又个个武功不错，花不了多长时间就将他们解决了。
　　他拼命地逃拼命地逃，连往后看一眼的时间都欠奉，腹部的伤口还有血汩汩流出，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这种感觉无疑是可怕的。
　　好不容易躲在一处山洞里逃离了他们的视线，他晕厥过去。
　　晕过去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到：看来不用他们找到他，他就已经流血过多英年早逝。
　　再一次睁眼时真叫他怀疑自己到了天堂。入目花朵竞相开发，长到半人高，几片花田里的甚至比他还高些，虫鸣声一下下传到他耳里，巨大的岩石方方正正，刻着同样巨大的图腾。图腾上的狐狸蜷缩着闭着眼睛，像在安眠，九条巨大的狐尾比它身子还大些，却意外的不显得不协调。图腾简洁到不行，却也美到不行。
　　他痴痴地看着图腾，其上的狐狸像是无上的神祗，傲临世间，俯视苍生，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高贵与神秘。
　　看着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抚在狐狸的尾巴上，图腾白光大炙，刺激地他闭上眼。
　　睁开时，面前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纵使如此，也叫当时只有十四的他移不开眼。女孩额头上有一个诡异的符号，闪烁着金光，透露出一股子神秘与悠远，与刚刚他见到的图腾上的狐狸额上的符号一模一样，那张脸像是鬼斧神工，他相信再没有能比她的脸更完美的了，小女孩的身后，巨大的九条狐尾摇动。女孩的瞳孔是通透的金色，当中符文流转，囊括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叫他移不开眼去。
　　岩石上的图腾诡异的消失了，小女孩不知因为什么羞红了脸，张口说：“尾巴哪是你能乱摸的！”接着身形突然消失，岩石上的图腾却又出现。
　　他其实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在小女孩映入他眼帘时，也一并映入了他心里，他当时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女孩，会是他一生的劫数。可是他不愿把她当做劫数。即便真是劫数，他甘之若饴！
　　他没能在那个地方待很久，小女孩消失后他眼前一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处在了藏身的山洞里，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可他知道不是，他的伤已经好了。
　　日后他活下去还将添加一个动力，为了期待与女孩的重逢。他坚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再遇到她，到时候的他一定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将她留在他身边！就算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也会强行留下她，使劲手段，在所不惜！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女人。女人手里握着画卷，他本不打算管，可看到那副画卷，他又冥冥中觉得不打开他一定会后悔。于是他吩咐侍从去拿。
　　画卷上的内容果真没有叫他失望，他苦苦等了这么些年的女孩啊，长发飘飘，绝色倾城！
　　所以他决定把女人救回去，耐心对待她，希望有一天能从她口中得到女孩的消息。女人没有叫他失望，一颗芳心全落在了他身上，并且不久前主动求他帮她找那个女孩。
　　他自然不会拒绝，相反，他很乐意帮忙。
　　画卷他放在了淮王那里，他怕自己不停抚摸女孩的脸导致画卷被毁。
　　一晃，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他早已执念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