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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鬼鲛划开 ...

  •   鬼鲛划开一根火折子,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青灰色的皮肤衬着橘色的光,形成一股古怪的柔和。他靠坐在树干旁,边上是刚刚生起的火堆。
      鼬盘腿坐在一边,宽大的袍子罩在他的身上,衣领遮住了他的下巴,他闭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鬼鲛以为他就要睡着了。但他马上又睁开了他的眼睛,黑的像最深沉的海洋,没有一丝光。
      现在已是秋后,向伟大神灵献礼的日子已经结束,而他们要在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来临之前和晓的其它成员会和。
      向后靠了靠,火苗散发出的热量让他觉得温暖,鼬轻轻闔上眼,混合着枯叶气味的干燥热源让他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父亲,在他的小时候,父亲偶尔会用大手拍拍他的头赞许他,强劲有力的大手干燥而温暖,而更多的时候父亲永远是一副严肃的神态,挺的笔直的背脊,威严得让人心安。哪怕是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印在鼬心里的还是那样端严肃穆的神态。
      “咳咳、咳。”鼬突然觉得心里发闷,他握紧拳头抵在嘴边,不意外的看到手中那摊红。总是苍白的脸色染上一抹病态的红,映着火光反而衬出健康的颜色。鬼鲛抬头看过来一眼又往火堆中扔进两根树枝。
      随手擦去手中的呕血,鼬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取出一粒药,他把黑色的药丸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鼬没有马上吞下去,他含着那苦涩的药,顺着唾液一点一点吞进胃里,然后一点一点进入他的血液,支撑着他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苦涩的味道让鼬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麻木了,舌苔感觉不到药丸是否完全溶解吞入腹中,他喉咙一动咽下唾液,真苦,鼬在心里发出轻轻的笑声,他看看手中的药瓶,里面的药只剩下三分之一了,而按照正常的用量来说应该还有一半才对。
      我快死了吗?他有点漫不经心的想,冰冷的瓶子握在手中转了个圈,里面的药随着翻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握着瓶子的手苍白而毫无血色,可以看见那上面浮现的淡淡青色的血管,连指甲都透着青白色。
      拢紧外袍,鼬把药瓶重新放回怀里,耳边传来风声,细微的风吹进他的领子里让他觉得冷,但身前的火焰又让他觉着温暖,他就像身处两个世界,身体一分为二,一半安身在温暖的光明之中,一半掩埋在刺骨的黑暗之中,它们彼此接纳融合包容成一个完整的他。他倚靠着身后粗壮的树干,巨大的树冠交错着向四周伸展开来,繁茂的树叶在黑夜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从他的头顶传来,让他想起那些古老的祭歌。
      在那过去的岁月里温柔的母亲总会唱起那些歌伴着他入眠,古老而优美的旋律轻轻在他的耳边响起,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鼬想起母亲的那双眼睛,那么温柔,像黑夜里的璀璨星辰,不似太阳那般灼热也不像月亮那样冷清。她温柔的陪伴着她的儿子在伟大神灵的身边度过日日夜夜,送走每一个黑夜又迎来每一个朝阳,母亲,鼬把手轻轻放在胸口,从那里传来温热的温度。他看见母亲最后的泪水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慢慢流出,像珍珠一样顺着柔软的脸庞滑下,然后落在坚硬的石地上,和血水混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再也抹不去。
      为什么?他在心里轻轻的问。
      他的父亲不能告诉他,他的母亲无法告诉他,连伟大的神灵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答案只能由他自己去寻找。
      鼬闭上眼睛,细微的风声依然在他的耳边回响,冷咧的风永远也不会停,而他在回忆中轻轻睡去。
      鬼鲛又往火堆之中添了几把树枝,烈烈燃烧的火焰永远也无法熄灭。他抬头看看黑云翻滚的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存在。他不再信奉伟大的神灵,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它,它在五片大陆上留下来的只是一些只言片语的传说,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些虚无的东西?鬼鲛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而现在他却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解开鲛肌的绷带,鬼鲛用手抚上他的老朋友,鲛肌的锋利不减一分甚至更甚于当年他得到它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腾起一股愉悦的满足感,既然都是虚假的,那就一切都无存在的必要了。
      支起身子,鬼鲛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图腾,打磨的光滑的骨头上刻着故乡的标记,就像鼬和其他晓的成员所拥有的一样,他看过鼬的那一块,古老的橡木上雕刻着木叶的象征,像漩涡又像伟大神灵的眼睛,吸引着、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那也是燃烧的火叶,鼬这么说,会在秋天燃烧发出金黄色的光芒直到它真正死去。
      鬼鲛用拇指轻轻擦过图腾的表面,又用力按住,从图腾上传来一丝凉意,这是用大鲸的兽骨制作的。白色的兽骨已经被摸的泛起淡淡的黄色,像石头一样坚硬和牢固,上面刻着古怪的条纹,除了像波浪他看不出像什么。呵,波浪,大海,他想起自己的故乡,那片土地的东方和南方靠着辽阔无边的大海,大海的浪潮把食物和财富送上土地,又从土地上夺走生命,人们因它而生活也会因它而死亡。鬼鲛低下头把图腾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吸入一口气,仿佛这样可以闻到充斥着咸腥味和冰冷潮气的空气,黑色的大海在他的眼前掀起巨大的浪涛,蓝色的鲸在海浪中翻滚,带起白色的朵朵浪花,而海上的大风将带走这一切。
      第二天大早,雾从森林深处爬出来,湿冷的潮气染上了鼬的发尾,黑色的头发泛着微微的水光,他的脸更加苍白,面无表情的神色之中透着一点病态,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黑不见底,在雾的渲染下如同黑井一般隐晦又不可琢磨。他站起来拉拢衣领,尽管这袍子无法抵御更深的严寒,但至少可以避免早晨刺骨的湿气侵蚀着他的身体。鬼鲛走在他的旁边,巨大的鲛肌扛在背上,随着脚步不时的侧斜过来一点。他们谁都没有讲话,弥弥浓雾把什么都压过去了,也包括声音。
      细碎的脚步踩在那些枯枝落叶上,偶尔有白色的骨头从枯败的叶丛中显露,野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然后又离去,然后新的野兽就会来到这里,或许离开或许留下。早晨的新阳已经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晕染着这片灰蓝的天空,白色模糊的浓雾悄悄然退下,森林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鼬曾经以为自己会住进森林里,远离大山,远离平原,远离河丘,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森林的一切让他着迷,他或许会有一座用十二根大橡木树搭建而成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宽敞的石床,他会在那上面铺上白角鹿或者是飞貂的兽皮,然后是亚麻布,母亲会在那上面绣上美丽的花纹,或许还会有许多的柔软的树叶,他将每日伴着日出日落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以后他还将有一个温柔的妻子,有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佐助已经出生,鼬想他还可以带着自己的小弟弟去那间森林小屋,给他看自己捕猎的麋鹿和野兔,告诉他怎样才能给予它们致命一击而不会让它们得到更多的痛苦。那本该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本该如此。
      握着手中的图腾,那上面有一道划开的裂缝从纹路中间劈开来,只差一点,这块图腾就会碎成两半。现在这块破裂的图腾依旧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鼬行走在这片森林之中,鬼鲛跟在他的身后,黑底红云的衣袍高高扬起又落下,像黑海上热烈燃烧的云。参天高木的霾霾影子投下来如同庇护者一般隐去了他们的行踪。
      远处传来鸟鸣和野兽的嘶叫,或许是有野兽在厮杀,或许是它落入了猎人的陷阱,不论哪一种都让它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呼叫,鼬听着耳边传来的悲鸣,想起自己曾经猎杀的一只山鹿,那个时候自己的捕猎技巧还不是很娴熟,射出的箭击中了山鹿的脖颈,血从伤口泊泊流出,鲜艳的颜色染红了它的皮毛,山鹿重重的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它在死之前的鸣叫也如同现在一般,恐惧,依恋,企盼,绝望………让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而现在这声音又再次出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想或许那只野兽无法存活下去,不论哪种原因,它的对手会杀死它,躲在暗处的猎人也会杀死它,它的生命将化为这森林的黄土白骨,就像其它数不尽的白骨残骸一样。悲鸣在鼓动的风声中渐渐低去,最终消失。鼬抬起头,黑色的树茵铺天盖地,太阳金黄的光芒透过丝丝间隙,如同一群飞舞的白鸟。冰冷的阳光照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星光亮,他眯起眼睛,刺目的亮光让他觉得不适。
      “我们今天得赶到大湖,鼬。”耳边响起鬼鲛的声音。
      “嗯。”转回视线,鼬伸出手,拉低的斗笠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脸。
      他终于还是无法拥有那样一座森林小屋,因为那不是他最后所选择的那条道路。
      青灰色的天空自森林的上方显露隐隐的一角,空气中传来淡淡松木的香味,闻起来甜蜜又醉人,鼬计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他们如果要在今晚渡过大湖去到湖的另一边,那么就得选择一条更加靠近的道路。
      “鬼鲛,这边。”查看了一下在羊皮上绘制的地图,一个拐弯,鼬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明黄色的鸢尾花开在路边,那上面还有着残留的露水的痕迹,一只白色的蝴蝶轻轻地落在上面然后又飞走。鬼鲛跟在后面,在湿润的土地上留下几个凹下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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