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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事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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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这座很大但不太繁华的城市,丫头是有自己的家的,只不过那是道德层面的家,世人眼里的属于她的家,因为那里住着她的爸爸妈妈。可在丫头心里,那里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家。
丫头,本名白静初。这个名字不是爸爸妈妈给起的,是外公送她去幼儿园报名的时候,让老师给取的。在那之前,丫头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别人都叫她二丫,因为她还有个姐姐,小名叫大丫。令二丫难过的是,父母对她的态度就像对待她的名字那样随便,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她,而是儿子。
那是计划生育特别严厉的年代,二丫的母亲还是在她两岁多的时候,给她生了一个弟弟。二丫不到一周岁就跟着外婆在农村生活,因为外公烧窑且好赌,家里家外的活计都是外婆一个人操劳,所以外婆也没有多少闲暇时间管她,忙起来就把她放在泥地里自己爬。
外婆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没有读过书,也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都在土地里讨生活。但是外婆几乎拥有所有朴素的农民具备的优秀品质,勤劳、善良、正直、坚强。外婆育有五个儿女,最后一个是小女儿,因为忙着地里的农活,小女儿在藤条编织的摇篮里,自己乱动,最后窒息而死。现在剩下来两儿两女,上面两个是儿女,下面两个是儿子。
二丫刚到外婆家的时候,因为姨妈和两个舅舅都还没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她还算能得到全家人的疼爱。好景不长,姨妈出嫁后有了自己的儿子,两个舅舅也相继娶妻生子,二丫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糟糕了。婚后的舅舅开始还算友好,可是舅妈眼里容不下她。舅舅是抵挡不了舅妈长期的枕边风,加上有了自己的小孩,使得二丫的处境每况日下。二丫稍稍记事起,就一直活在舅舅和舅妈的白眼之下,尽管舅妈家的小孩比她小一些,但是她们也能动手打她。二丫一般情况下是不还手的,她知道还手的结果是被更大的欺侮。她跟那些被父母疼爱的小孩不一样,她没有依靠,尽管外婆一直照顾着她,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好说什么,况且有时候舅妈连外婆都要骂的。
二丫小时候就很坚强,生性开朗,受了白眼也不哭。有时候,实在忍受不住了,就跑到屋后的小河边,一个人坐着抹会儿眼泪,绝不哭出声来的。她小时候就很聪明,念书从来不要外婆操心,每年都是三好学生,这是外婆和她最引以为豪的。二丫在学校里,倒也不自卑,农村的孩子都是在泥地里长大的,差距不大,能玩到一块,一把泥巴一根橡皮筋就够小伙伴们在一起打发半天的时间了。
除了跟小伙伴无忧无虑地玩耍,二丫最开心的就是晚上睡觉前,能听外婆给她讲《圣经》里的故事。外婆不识字,但是外婆有超强的毅力,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学着认,后来也认识了不少字。二丫上学以后,开始慢慢地试着读《圣经》给外婆听,外婆每次都会夸她很能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忘记所有的白眼和委屈,甜甜地进入梦乡。这是祖孙俩最美好的时刻,乡村的夜晚特别的安静,也没有别的娱乐,二丫总是很依赖地依偎在外婆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分享《圣经》带来的快乐和智慧。
在二丫的童年里,外婆代替了母亲,或者说,外婆就是母亲。在孩子的眼里,妈妈就是全部,在二丫的眼里,外婆就是她的全部。后来发生了一件悲伤的事,二丫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外公喝农药自杀了。二丫陪着外婆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刻,就像两年前,外婆为了拔掉一棵猪圈旁的杂草摔断了胳膊,二丫留下来照顾外婆的起居一样。外婆是坚强的,外婆很快又家里家外地忙活起来。二丫心里明白,外婆必须自己坚强,她的四个子女是不会有人回来分担她的痛苦和劳碌。
二丫明白这个时刻对外婆来说,没有什么比陪伴更重要。所以她每天一放学就往家跑,生火做饭,没有了外公,外婆要花更多的时间在田地里,家里的活计二丫很懂事地分担着。二丫以为她可以就这么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外婆,可以一辈子就这么跟外婆相依为命,可是外婆告诉她不久父母要把她带走。后来妈妈告诉二丫,因为外公去世了,他们不好意思再把二丫留给外婆抚养,怕两个舅有话说。呵,两个舅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说话,而现在外婆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的父母却自以为是地要带她走。
二丫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父母进了城,城市里的一切对这个在泥地里长大的小孩来说,都太陌生了。而她并不熟悉的父母忙于工作,根本没有人教她如何适应这样的环境,她的娇生惯养的弟弟和重男轻女飞扬跋扈的奶奶都让二丫的心凉透了,吃饭不敢在桌上吃,她不想看见她那个奶奶的白眼。她要是跟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有点小摩擦,她的奶奶回不动声不动气地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她的儿媳妇,她的儿媳妇会拿着皮鞋底来质问二丫,然后就是一顿毒打。至于二丫的爸爸,每次回家都一个人灰头土脸地抽着闷烟,根本就不管这些事情。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都说父母的爱是最无私的,可是在二丫心里,父母的爱太奢侈了。无独有偶,在她的班级里,有一个跟她一样苦恼的女孩。这个女孩子脑门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因为长得丑,经常被同学欺负,只有二丫愿意跟她同桌。这个女孩叫谭晶晶,晶晶是个矮小黑瘦的姑娘,母亲早逝,单亲家庭。母亲是城市户口,早年在国营单位上班,因为长得丑,一直单着,后经人介绍,寻了一个农村户口的男人嫁了,也就是晶晶现在的爸爸。妈妈在单位常受人欺侮的,一次被人打了头,当时的医疗条件受限加上家庭困窘,后来竟病变成了脑癌,最后不治生亡,那时候晶晶才五岁。后来,晶晶的爸爸就顶替了妈妈的名额,去了那个国营单位上班。晶晶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备受班上同学的歧视,连老师都歧视她,甚至一次老师动手体罚,打到她尿裤子。晶晶回家把事情告诉她爸,她爸非但没有去找老师理论,还骂她不争气给他丢脸。爸爸是从来不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也从不维护她,甚至还笑话她。后来好不容易熬到小学毕业,以为上了初中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晶晶爸爸却骂她说,你一个女孩子读什么书,去□□还能换点钱呢。天呐!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父亲!
两个都自卑的人很容易走到一起,二丫很快和这个叫晶晶的同学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二丫和晶晶不同的是,晶晶性格过于孤僻,成绩又差,长得确实不好看,所以还是常常被同学欺负。二丫生的清秀,成绩好,性格比较随和,在班级里还比较受欢迎。晶晶受欺负的时候,二丫总是挺身而出维护她。
二丫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一切都是茫然的。父母一会儿说她行为不够文明,一会儿说她吃相不好,一会儿又说她不讲卫生,这些让二丫变得越来越敏感。长这么大,父母没有教导她一天,却只会指责外婆拉扯大的她这不好那不好,而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太子就是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他们也是眉开眼笑。至于那个重男轻女的奶奶就更别提了,二丫连走路都躲着她。她的那个姐姐,倒是很会讨父母的欢心。这样的环境,让她特别无助。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反抗,挨打的次数就越多。无论她跟弟弟是因为什么有点摩擦,只要她为自己辩解一句,她的爸爸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甩她一个大嘴巴。二丫是倔强的,越是挨打越不哭,就像小时候在外婆家遭受舅妈的白眼一样,越是难过越坚强。
初中第一个寒假来了,二丫赶紧收拾东西去外婆。一到家就扑进外婆怀里大哭,二丫捋起袖子,外婆看到二丫胳膊上被鞋底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老泪横流。外婆不住地念叨,当初要是还留在这,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逼近年关,舅舅舅妈们相继回来,初见还算客气。可没过两天,舅舅舅妈的白眼又来了,哪有大过年的到别人家的,这不明显是来讨压岁钱的么。外婆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中间和稀泥。二丫知道外婆是保护不了她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舅妈县里住着,常常都是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没米了没油了或者没鸡蛋了,让外婆给送过去。外婆那么大年纪要把一百来斤的稻子推去加工厂,加工成米以后,再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几十里路给她们送过去,而舅舅对此却从不阻拦。
二丫知道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她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以后才能保护自己和外婆。寒假过后,二丫依旧生活在那样的深渊里。因为家庭的原因,二丫越来越沉默,只顾低头学习。二丫在内心无比焦灼和煎熬中度过了中学六年,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二丫忽然觉得天亮了。
大丫三年前考上了大专,全家人大操大办地请亲戚朋友前来祝贺。二丫虽然考上了本科,却是冷冷清清。二丫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没用的,对她来说,摆脱这样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大学前三年,家里给二丫付了学费,每个月几乎没有什么生活费,她就课余时间做兼职,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尽管辛苦,但是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她太开心了。大三暑假,二丫回家,尽管在家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还是走了火,跟父亲起了很大的冲突,结果大四的学费家里没有给她。她暑假做家教赚的钱根本不够,可这最后一学年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快要开学,她去丁家给他的小女儿上最后一节英文课。这家大儿子已经读大学,小女儿才三岁,二丫每周一三五上故事课,二四六上幼儿英语。因为二丫对孩子很有耐心,所以丁对她很放心。这天,二丫按照规定时间到丁家做家教。最后一堂课结束后,丁把三千六百块钱学费算给二丫。二丫接过钱,忧心忡忡,丁好奇地问她怎么了?二丫把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说了。丁二话没说,又拿了五千块钱给她。二丫说什么也不肯要,丁说算是借给她的,先把学费交上,剩下的留作生活费,以后课余时间再来给他的小女儿上课,慢慢还上就是了。
丫头太感动了,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九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肯伸出手在经济上帮她一把。二丫不恨她的爸爸,在她心里最大的敌意不是恨,而是漠视。
丫头从上大学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想过再回那个家,所以大学毕业后,就住在了晗租下的两居室里。房子自然会到期的,房租并不便宜,但是丫头不想换地方,这里有她的回忆,还有晗的影子。虽然现在丫头工作挣钱了,供这套房子也不容易,但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