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绝归何处(清)》阿鼻寇色

10、第 10 章 书房里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有暖暖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射进来，照的人全身舒畅。偶尔送进来一阵凉风，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伏在桌上的人稍微抬起头看了看坐在一边的人，默了会儿，继续伏案书写。

　　纥司一手支着脑袋思索，一手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打。博朔边看账面，还时不时分神看看表情怪异的他。少爷已经呆坐将近一个上午了，怎么还没什么动作？他一本帐簿都快查算好了。

　　扯扯嘴角，博朔放下笔，捶了捶有些僵硬的脊背。活动一下膀子，站起身。

　　能让纥司发呆的，除了妤苏博朔不作他想。年关已近，小姐进去也快半年了，同少爷只是书信往来，面都不曾见过。少爷与小姐从小到大几乎从没分开这么久过，有心的都是会想的！

　　纥司闷了这半天，无非是想如何进宫去？眼见快过年了，他是无门无路。又不能冒昧求四爷相帮，又着实想念姐姐，急的抱着脑袋直揉。一旁博朔见了，也只能暗自摇头。

　　他也无法不是？这私自进宫罪名可大了，一个不小心说你有谋逆之心，杀你九族都有可能！这进不去，能不能出来？等等，若是托人将妤苏带到外面来见，这未尝不可，而且也没有什么罪责。

　　这么一想，博朔立刻告诉纥司。纥司一听来了精神，一蹦三尺高，拍着大腿尥了蹶子就跑，一溜烟儿的，看的博朔眼角直抽抽，还被那甩过来的辫子梢打了脸，疼的他直骂他不稳重。

　　这头，纥司兴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撒开了膀子往前冲，只是，冲到一半又急忙刹住，愣生生将一个锦衣粉团儿的孩子给撞倒了，疼的他坐在地上哇哇的哭。

　　他摸摸鼻子急忙将孩子抱起来，正要道歉，看清孩子身后的来人脸都吓青了！

　　“火烧屁股了怎么地？这么莽撞的闯！”那人这么说着，手已经接过纥司怀里哭着朝他伸手的孩子。边柔声哄，边揉他小脑勺。乖乖，好大一个包，难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再一看还傻愣着的纥司，一脚踢了过去。“快给爷找地方休息呀！还要爷请你不成？”

　　纥司回过神急忙要行礼，被他拦住，瞪着他带路。纥司惴惴的边欠身，边护着他们免得被旁人碰着了。好容易进了酒楼，将两人带到雅间坐定，纥司跪在地上忙请安。

　　“奴才给十三爷请安，十三爷吉祥。”他抬头看了眼十三怀里哭声弱了许多的孩子，皱了脸。十三瞧他一脸郁闷，看看怀里正看着纥司的孩子，道：“这是四爷府上的大阿哥，弘晖。”纥司忙忙给那孩子见礼。

　　十三指了椅子让他坐，纥司只敢挨了个边儿，背挺的直，坐的端端正正。十三看他如此别扭的姿势，只是抿着嘴不言语。纥司心里叫苦不迭，好好的怎么就冲撞了十三爷，还有那位哭着的小爷。天要亡我！他哀号。

　　“得了，甭挤着这脸子，给爷看的难受。”十三受不了他便秘一般表情，嘴角强收着。“这是什么急事，累的你这般急燥？”

　　纥司听他这么一问，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话。急的涨红了脸，坐立不安，再看十三不似恼怒的模样，只拿一双星目似笑非笑打量。脑袋一嗡，也不管这许多，当下咚咚跪地上磕头。唬的十三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将他搀起来，细问详情。听完了，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什么事情，原只不过是带个宫女出来见面。再一打听，是纥司的姐姐。十三手里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孩子，看着地上低着头的纥司，想想。也罢，不是什么难事，承个情而已，指不定日后还有大用处。

　　这么想着，便抬手让纥司起来。见他眼眶也红了，不好意思的背了身拿绢子擦，回身时，脸上笑的甚是开心，一个劲儿作揖感谢。

　　十三这回倒是细细打量起纥司来，眉眼清俊，身量修长，不卑不亢。眼神纯净，是个心思正的利落人。心里对他留了几分，两人又闲坐了会子，有小厮来请十三，这才抱着孩子走。

　　临出门，上了车，纥司从后边追过来，说要去四爷府上赔罪。十三哈哈一笑，还怕你小子跑了不成？没的瞎胡吣，孩子好好的，真出了事，倒是要怪你这鸟嘴了？

　　纥司这才千恩万谢的送了他走，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当着大街面摆了一造型，辫子一甩，忒帅气的十指冲天一竖，狂吼一句yes，看的众人只当他抽风。他也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身进了酒楼。

　　这一招倒是同妤苏学的，本来是中指的，被妤苏硬生给憋了过来。这小子有次兴奋对着妤苏作这动作，妤苏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青着脸揪了他耳朵，他才给改了。

　　*******************************

　　生活不管如何都要继续，日子还是照旧得过。年关将至，宫里每日比平常忙碌起来，许多人见了面也只是点头，而后匆匆擦肩而过。妤苏也开始忙碌，小心的搬书籍，细心的擦拭灰尘。偶尔，呆站在书架前发怔，往往都是被人叫了多少声才回醒。免不得又是一阵白眼嘲弄，她也不知怎么了，全没了平日争强的心，懒得理会这些。

　　心里空落落的，不着边际的烦闷。

　　刚收拾完书架，裕如喜笑颜开的从外面冲进来拉了她往外跑，她急着挣脱开，揉着捏的发疼的手不语。

　　蓝底黑领的宫袄，将她包了个严实，旗头上顶着的绢花，盖不过眼中的冷淡。裕如不介意的笑：“这几日你也不大同我说话了，刚好今日得闲，姑姑让我们去园子里摘些梅花插瓶，索性拉了你来的。”

　　妤苏歪着头，旗头的红穗子也跟着向她肩膀搭去，抿着嘴，看了看屋子，她转眸甜甜一笑，点头同意了。裕如被她突然的笑弄的不好意思，脸红的象刚开的梅花，淡淡的，浅浅的，比抹了胭脂还好看。

　　“走吧！我们也去踏雪寻梅！”妤苏拉起裕如的手，两人一路朝不远的梅园走。

　　很冷，已经下过一场雪了。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些，稀薄的铺了一横指厚，太阳一照渐渐化了，而那梅花也在一夜之间开出骨朵来。

　　园子里早有其他人，有人见了妤苏，指着她同裕如对旁边人碎碎念，末了围在一起哄笑。妤苏只当没见，绕开她们往另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些人成天吃饱了撑的，总爱闲言碎语，搬弄是非。不是说这个宫的娘娘又得了圣顾赏赐，便是那宫的娘娘丢了什么东西，在下人房里搜出来，好一顿罚。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拔了舌头当哑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妤苏想着，伸手抱了一臂粗的梅树轻轻摇晃，含苞待放的花儿，开在枝头，开的满园。

　　仰着头，她将嘴凑近最矮的花朵，张嘴小口咬下一朵，也不嫌脏，舔着花儿便咀嚼。涩涩的，有点儿苦，不难咽，便混不在意的吃开了。鼻息里暗香充斥，呼出的空气都是香香的。不知怎么的，眼中湿润起来。‘呸’的吐掉花，抱着树不撒手的倚着。

　　裕如在一边选花枝，她个头高，不费力的折了一枝，转身递给妤苏拿，就见妤苏颤颤的仰头咬花。一口细白牙齿，正含着白里透粉的花骨朵儿。红嫩的唇，有微微的水光，比那花朵好看，裕如不觉摸摸自己的唇。

　　她看她伸着粉色的小舌轻舔花儿，好象那是仙珍美味，有些口干舌燥，脸上热热的。她想，定是寒风刮的紧了。再看去，妤苏舌尖挑了一片花瓣，卷进嘴里慢慢吃起来。裕如很想问问，可还好吃？

　　只是，她瞧着妤苏微蹙的眉头，赶忙打消这念头。妤苏的脸透着绯红色，是那种从里到外，被浸透的红。裕如看旁人醉了酒就是这般的，慵懒的，朦胧的，眼神透着迷离。

　　妤苏真好看！裕如暗想，比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好看！她看她猛然吐了花朵，靠着树发呆，神游千里。拍拍自己僵红的脸，觉得放任下去不妥，上前用花枝撩她：“妹妹，妹妹，快看天上好大一群猪呐！”

　　妤苏被她惊醒，下意识随她手往天上看去，还没明白过来，裕如嗤嗤笑开了。点着她脑门，道：“想是魇魔了，吹这么烂的牛皮你都信，真是个痴儿！”

　　妤苏反应过来，知道她定然没好话，撇着嘴不理她。乘裕如不注意，夺了她手上的花枝往她身上打，两人在园子里跑开了。

　　“你个不长眼的腌臢东西，这园子是你能乱闯的？”脚下一踉跄，妤苏险险捉住那人衣摆，稳住身子抬身看去。死对头，那个叫兰儿的丫头一脸蛮横的瞪着她，拍开她捉着衣服的手。

　　这兰儿是这些宫女中最横的一个，据说跟什么十阿哥有点儿关联。裕如神叨叨跟妤苏说的时候，她冷冷的笑了笑。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暖床，不，连床都没有，顶多野合吧。

　　她凉凉的想，想想野合二字，又觉好笑，脸上就这么显露出来。兰儿瞧着她盯着自己笑的诡异，眼神防备的退开一步，一手不自觉的挡在身前。

　　“你这丫头，有什么好笑的？”兰儿身后的另一人下巴翘的老高，喷着口水斜睨着她。再瞧，其他人也都一个个鼻孔对着她，叉腰骂街的架势已经摆开了。裕如扯扯她袖子，咬着嘴唇摇头制止。

　　“各位姐姐，姑姑还等着咱们的梅花呢。晚了可不好，一会子要受罚的！”裕如将妤苏挡在身后，脸上笑眯眯的看着兰儿一干人。

　　妤苏也没心思同她们拌嘴，只是扯扯裕如袖子，两人折身出了园子。走到一半，裕如叫了一声，妤苏看去，她正盯着空空手掌。两人对看一眼，裕如惊呼一声急忙跑回去，边跑边让妤苏先回去，她去摘梅花。

　　妤苏被她的怪叫吓的直跳脚，指着她屁股骂，你个大钉桩，脑袋给钳子夹，好好的鬼叫个什么东西？……

　　后面的话自动消音，跑远了的人自然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