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见故人归》阿寒岫

9、痴儿 聿沫为黎天

　　聿沫从久远的回忆里回过神，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她此时只剩有些木讷的双眼盯着几步之远的黎天寒，他握着的那把长枪枪柄上有明显的剑砍出来的损痕，那是聿沫的幽月乱花砍上去留下的。
　　“哈……呵、呵呵……”聿沫握着双剑，仰着脸任雨水打在脸上，笑的痛心，“你说如果我们还能回去该多好，呆子。”她低下头，平静地看着他，轻轻地说着一句看似简单却痛心异常的话。
　　如何回去？时光在走，她和他早在那条时光的河流中被冲散了。
　　是她没有握紧他的手，还是他不小心放开了她，时光悠悠几载，早已记不清了。
　　黎天寒攥着长枪沉默不语，冰冷的雨打在他的盔甲上，悄然无息地化作寒光消失。
　　聿沫收了双剑，向他伸出手似个痴儿，“你跟我走，我不要什么报仇了，我也不要这些名号。我们归隐，好不好？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聿沫，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直沉默的黎天寒开口便是一盆冷水泼在了聿沫的身上，“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如何能像没事人一样躲开你身上的罪孽？你知道的不是吗？”
　　“阿沫，我们回不去从前了。”
　　远处天际，一道惊雷炸开，闪电狰狞地撕开灰蒙的天空，也照亮了聿沫眼里最后一丝希望慢慢消失和黎天寒那双陌生的眼睛。
　　聿沫复又拔出双剑，自嘲地笑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早在七年前，我在你眼里就已经是个为了报仇杀戮成魔的怪物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让我的自欺欺人再也无法……”
　　似是疲惫一般，聿沫安静地转过身背对着黎天寒慢慢离开。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看着还停留在原地的黎天寒，道，“如果你想你的那位美娇娘的话，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有个穴洞从那儿便可离开。”
　　“我会与恶人谷战斗到最后！”
　　“呵，这样吗？”聿沫喃喃，意料之内地笑着，“那你就葬在这恶人谷内吧。”说罢，转身离开。
　　在聿沫转身的瞬间，她没有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双唇微动，说出的低语。黎天寒也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在转身瞬间接住的泪珠，和她嘴角边苦涩得仿佛饮下鹤顶红般的笑容。一如当年在绣坊湖心岛初遇之时的离开，她留给他的依旧是那漫天不可寻迹的花影，而他又留给她什么了呢？
　　黎天寒甩了甩有些沉重的脑袋，打了个哨换来坐骑，上马向着平安客栈赶去。
　　希望阿易能撑住，这次只要攻下黑鸦，要俘获王遗风就轻松多了！
　　……
　　易天戎看着小少林方向升起的黑色信号弹，心下道不妙，怕是敌人没被偷袭到，反倒被敌人将了一军。也就这一个愣神的瞬间，唐羽远远地击杀了他的□□坐骑，战马嘶鸣着，颈项喷薄着热血倒下。
　　敌将将军被打下马，多多少少让恶人谷这边的士气振作了不少，浩气却在瞬间有点慌乱了手脚，在发现易天戎弃了战马一枪捅死眼前一个恶人后平静下来，继而有序地和恶人厮杀着。
　　唐羽靠着飞星遁影和唐家堡精巧的弩机机关暗器，刁钻的攻击着易天戎，那些想以自身身躯的保护少将军的都倒在了唐羽那些暗器之下，易天戎的身边的浩气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平安客栈的恶人开始形成包围圈要抓住这个浩气少将军。
　　易天戎换守为攻，双眼盯紧了慢慢包围上来的恶人，沉声对着身后的紫衣女子道，“依依，带着兄弟们撤退回昆仑。”
　　“可是……”
　　“走！”
　　那紫衣女子似是不舍，只是大敌在前哪得儿女情长，紧咬着唇上了马，“天戎，你要小心。”说罢拉了缰绳就要和残存的浩气弟子撤退。
　　“不可能让你们走！”唐羽十指翻动，机括咔咔作响，一炮就炸开了那紫衣女子身边一浩气弟子的脑袋，“清——”
　　所有的恶人顿时一拥而上，易天戎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划过虚空，一个横扫千军击开了冲的最快的几个恶人，枪出如龙，一招接一招杀着冲上来的恶人。
　　唐羽立在房顶上看着他站在恶人谷兄弟的尸体上一步也不退让，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上这战场。
　　呵，怕是以后都看不到了吧。
　　抽出弩机，对准那在浩气弟子重重保护之中的紫衣女子，机括运作，一枚弩炮炸开了那女子的脑袋。鲜血飞溅，这么远看去艳丽的刺目，唐羽只觉胸口那股子堵了几年的恨意顿时烟消云散。
　　“紫依姑娘——！”
　　“恶狗们拿命来！！”
　　易天戎尚战得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却在听到本该撤退的浩气弟子悲愤地怒吼，震惊地回头，眸里映的是那紫衣女子面目被炸得血肉模糊，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一幕。瞬间，他只觉得时间停止了，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就在他震愣的瞬间，一恶人明教弟子一刀砍在了他的胸甲上，胸甲瞬间支离破碎，另个恶人迅速补刀，一刀砍在他肩上，剧痛唤醒了易天戎的思绪。强忍着悲痛，易天戎嘶吼着挥动着长枪砍杀了面前两人，肩膀的剧痛令他痛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不放过眼前任何一个恶人。
　　唐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如很多年前躲在树上往下看着他，只是现在她觉得他就像一个受伤的困兽，那个她一直认为坚硬的地方还是不免刺痛的难受。
　　“唐羽——”
　　随着一声怒吼，天边一个响雷炸开，刺眼的闪电肆无忌惮地扯碎着天空，狰狞不堪。
　　唐羽安静地看着站在下面，满脸血污，面目狰狞凶狠的易天戎，心里有种曾经都不曾有过的害怕。她看着他，那个她躲避了这么多年的问题终是揭开了，血淋淋的，让她痛不欲生。
　　“你生气了？她对你，那么重要吗？”唐羽痴痴地问，声音有些颤抖。
　　易天戎低下头，沉默着一言不发。倏地，他提着长枪窜上了屋顶，先发制人地向唐羽发起攻击。唐羽未料到他会这样正面就打过来，一个措手不及没躲开，腰部被他的长枪刺伤，血珠溅到脸上的瞬间，唐羽知道自己错了。
　　连忙甩出飞星，和易天戎拉开距离，她是远攻，近战对她不利。然而，易天戎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有进有退的攻击，现在只是不要命地追着唐羽打，即使被暗器伤的遍体鳞伤也不慢下一步！
　　啧……唐羽转身甩出孔雀翎，直直地射向他受伤的肩膀，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他，却不料易天戎直接迎上她的攻击，右手一个翻转手中的长枪毫不留情地刺入唐羽的胸膛。
　　“呃！”唐羽握着枪柄，吃痛地轻哼，眼泪终是止不住地肆虐了整张脸，“为什么……”
　　易天戎不说话，左臂因为肩膀受伤垂在身旁，拼命地把唐羽推到靠了墙，手里的长枪把唐羽整个人钉在墙上，大口大口的血从她的嘴里流出，被鲜血染红了双唇，让她不施粉黛的面容显得艳丽不可方物。
　　唐羽撑着力气想伸手碰一碰眼前这人的脸，泪水模糊了他的形容，“……为什么……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指尖在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间，易天戎向后退去，猛地拔出了刺在唐羽身体里的长枪，站定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
　　“你这样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易天戎垂眸恨恨地看着她，“依依比你优秀太多。”
　　“呵，你现在很……恨我？”唐羽放下手，无力地捂着伤口，血泊泊地流着只一会就染红了她的手，“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哪怕只是一毫……”
　　“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你，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易天戎提着长枪，一字一顿地说完，转身走向残余的浩气弟子，那些剩下的恶人早在看到将领被杀的时候退回了内城。
　　唐羽残喘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唤着他的名字却没唤回他的回头。
　　“天戎……哥……哥……”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唐羽放出了轰天雷炸掉了平安客栈。双眼阖上的瞬间，火光中，她看到他回头安静地看着自己。唐羽笑着垂下手，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个手链的玉坠子。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易天戎带着剩下的浩气盟弟子退到不远的山头上等着其他部队来会合。他看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低头突然笑出了声，却是说不出的苍凉遗憾——真是像她的性格啊，出现的突然，离开的也是这样让人铭心刻骨。
　　……
　　聿沫骑着踏炎乌骓负着双剑，站在炎狱山上望着平安客栈方向的火光，空中有灰屑飘落，她下意识伸手接了，看着躺在手心里一碰就灰飞烟灭的灰屑，脸上有泪流下。
　　“阿羽，是你吗？连你都离开我了……”聿沫泪眼朦胧地看着那片火光，喃喃道，“你这一生，终是解脱了，下辈子别再这样执着一人一事一回忆了，要好好对自己。阿羽，你说那个人会记住你吗？这样，值不值得……”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一切，火焰在大雨中渐渐弱了下去，直到远处升起缕缕黑烟。
　　聿沫透过雨幕看到远处有浩气的军队在集结，这场战还没打完，阿羽走了，剩她一人独自战斗了。该来的终是要来，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仰头笑着看灰蒙的天空。
　　“倒是突然好羡慕你啊，阿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