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流泪的少年》棠宋

1、第一章 我是一个少

　　我是一个少年——一个站着流泪的少年。

　　我打开房间，就看见小小的他站在门前，怀里抱着小人书，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哥哥，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我想，某天，他长大了，懂得人情世故，就会知道，他此刻的行为有多可笑。
　　我蹲下身子，邪魅的勾起唇角，“好啊，我给你讲。”我取过他怀里的小人书，翻开，撕碎，起身，离开。留下身后的他，我想，他那漂亮的大眼睛里落出的泪，一定会很美。
　　其实，有时，我会狠狠地鄙视自己，竟然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计较着大人世界的仇恨，可我就是讨厌，我讨厌他——徐泽，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这个有双漂亮的大眼睛，会撒娇，会卖萌，会讨妈妈喜欢，什么都不缺的小男孩，我就是讨厌，或者说恨，恨他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没有杂质的世界，恨他可以享受妈妈最完整的爱，恨他的存在······
　　可我知道那份恨，是嫉妒，是自卑。
　　当我拐下楼梯角，瞟到他蹲在门那边，小手捧着撕成两半的小人书。我想他一定哭了，如果别人看来，一定会心疼得没话说。
　　可我，只会冷笑。

　　出了家门，丢他一人。
　　因为不在乎，所以从来没想过，一个半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呆在那空落落的楼里，会是怎么个心情。
　　我骑着摩托车，到了姚铭家小区门口，说是小区，却更像是一片荒废已久的贫民窟，我熄了火，拔了车钥匙，走过脏乱的街区，看到那栋破烂的楼房，摇摇欲坠立在我面前，我呼了口气，往二楼走去，上了两楼，我敲了敲他家的门，没人应，我加重了些力道，又重重地敲了几下，终于，那扇破旧的铁门被缓缓拉开，贴在门上的倒福也随着门拉开的那瞬间掉下半个角。姚铭微胖的的身影出现在我瞳孔里，穿了灰色条纹背心，灰色的秋裤，杂乱的头发像被人割过后没整理的稻草，他还真敢给自己凹造型。
　　他见是我，转身往屋里飘去，但有些笨重，那胖胖的背影显得滑稽可笑。我跟了进去，轻轻关了门，我还真怕关重了给他卸下来。
　　“冰箱里有啤酒。”他说了一句，一头栽在沙发上，像昏死过去那样，不过我见怪不怪，他只是睡着了。
　　看着这满屋的狼藉，从满地的啤酒瓶，到散落的衣物、半挂着的相片，没有什么可以比这更乱跟糟糕了，连废品场都不如，我总觉得这整屋的凌乱，都是在嘲笑我们，不论是姚铭，亦或者是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去那所谓的冰箱（其实根本插不了电），拿了瓶啤酒，坐在单人沙发座椅上，我一个人喝着，看了眼“昏死”在一旁的姚铭，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就在那狭小的破沙发椅上入眠。
　　我不得不承认，无论这栋摇摇欲坠的楼，还是这间脏乱不堪的屋，不管我多嫌弃，我都曾经还有现在可能还会有以后，在这心安理得地睡着大觉。
　　半夜，我隐约听到那扇弱不禁风的门吱呀开了，又被重重关上，然后我借着那点微亮月光，看见一个肥胖的身影，紧接着听到一声酒瓶落地的声音，瓶里的酒还没喝完，从酒瓶里流出的声音同样传入我的耳朵，那抹身影侧过我旁边，一屁股坐在长条沙发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姚铭应该还躺在那。果不其然······两个人的争吵蔓延开来。
　　我彻底清醒，坐起身子，使劲晃了晃脑袋，托起身子，往屋外走去，留下身后父子俩的残局。

　　姚铭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难兄难弟。
　　第一次见他时，是在学校的停车场，他被几个男生围堵在那，打的挺惨，那天，是我刚转学到那所初中，但那种情况也已是见怪不怪，每个学校都有一群扎堆的混混，既然组到一起，必定要找的一个欺负的对象，而他姚铭，恰巧是对象的首选人物。
　　“你他妈的叫什么？姚铭，叫姚铭就以为自己是真姚铭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矮冬瓜。”我听到其中有个人这么骂他，那时，我觉得骂的挺贴切，那是的姚铭，不仅胖，还矮。
　　我走过他们身边，大概是我的不屑，我的昂首挺胸，惹恼了他们里面的谁，被叫住，应该是被拉住，硬拉住，也就是从那次起，我和他成了那群混混联合欺负的对象，也还那么巧，我和他竟然是同个班的，他们也借此侮辱我们为“二班双熊。”狗熊的熊。
　　大概是每天傍晚或者早上他们会来找我们，当然有时候也会在中午。傍晚的时候还好，姚铭一般和我一起打球，来的时候，只要我给他们钱，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早上，姚铭就可能会被单打。
　　我经常嘲笑自己，佩服他们真会挑人，我和姚明在他们眼里无疑是最完美的组合，我负责给他们钱，姚铭负责给他们撒气。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一个多学期，在一个傍晚的篮球场场上彻底结束。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是徐泽的生日，确实我爸爸的祭日，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那么凑巧，父亲死了的后一年的同一年，我会迎来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几年后，当父亲淡褪出母亲的记忆时，那天，也只是徐泽的生日。
　　我和姚铭在校园篮球场上打着篮球，，我几乎是发了疯似的在打，我想只有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我才能放空自己，也会忘记为何心痛，又为何难受。当我跃起身子，讲球投进篮筐时，身后响起“啪”、“啪”的掌声。
　　“南存，不错嘛！”说话的是郝富，欺负我和姚铭的那群人的老大。我接下球，轻轻落地，转过身，球早已别在我的腰间。我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们，烧了一整天的那颗心，终于在此刻爆炸。
　　我将球狠狠地朝郝富砸去，他一定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根本来不及躲，不过我想，即使他知道，也根本躲不了，那球标准得正中他的脸，球落在地上，还在一上一下地跳着。他的鼻子在不停的流血。我看到他狼狈地四处张望，旁边跟他一伙的人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个面面相觑，两个个去扶跌坐在地的郝富。
　　“郝富，呵，你怎么不叫好穷，垃圾。”
　　“南存，你找死啊！”郝富捂着鼻子，一手掌在地上，面目狰狞地对着我喊，站着的那两个人顺话向我走来，要揍我，我没再懦弱，和他们厮打在一块，你一拳，他一脚，我们干着架，那时的我像八卦炉里的孙猴子，热火烧了全身，想要烧尽过去的一切。
　　最后一个人，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他骑在我身上，不停地往我脸上挥拳，每一拳都挥的我生疼，我垂下手，双眼失了神色。接着，他倒下——是姚铭用石块将他砸晕，我没料到，全程都害怕地站在一边紧握着双拳观战的他，是鼓起了什么勇气。
　　不过，也就是那天，我算是真正接受了姚铭“懦弱”的朋友，也同样是那天，我第一次去了他家（负伤被他拖去），那个和此时无差别的废品场。
　　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他家穷，但我不知道，他家穷成那样······
　　他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他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家里赌债欠了满满一屁股，隔三差五就会有人上门要债，那扇本就残破的门在债主的拳打脚踢下越发得颤巍，不过它还真坚强，到现在，他还承担着姚铭家的“安全”责任。
　　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给了姚铭一身“懦弱”的细胞。后来我知道，他只是没有唤出心里的怪兽。
　　我记得那次整整睡了一天，再睁开眼已是晚上，姚铭给我弄了泡面，我随便扒拉了几口，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因为随便一动，就又会浑身都痛，就又在他那“废品场”睡下了。
　　再醒是被吵醒的。我听到吵骂声，透过破门布，看见他们父子。
　　“你他妈的居然给老子在外面打架，还把人给打伤，我他妈的把你赔给人家啊！就你这怂包，人家也不见得会要，和你妈一样的贱，都他妈的是贱货······”听着他爸的喊骂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可我错了。
　　“不许你说我妈，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姚铭上前推他老爸，尽管他最后还是被他爸给推在地上，可那窜着火的眼神，让人有些慎得慌，那样的姚铭我第一次见到。我也知道了，“母亲”是他心中不可触及的底线。
　　底线以上，他可以沉默，底线往下，他会强大。
　　几天后，我再去学校，才知道，他一个人担了打架的全责。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边收着书包边淡淡地说：“这一学期多，你给的钱，让我少挨了不少打。”
　　“然后呢？然后你就要替我受罚，替我担罪，替我赔医药费。”我语气中的愤恨“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没说话，收了书包晃着胖胖的身躯就走了。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讲过一句话。
　　其实我不是嘲讽，只是我讨厌他明明不可以，却要硬撑的做法。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出了校门好一段路，我才发现手机忘拿，同样是在停车场，看见他还在被人揍，我紧紧地握着双拳，听到郝富说：“我拿他手机你有意见啊，你个胖冬瓜，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南存怎么可能拿你当朋友，替人家背完黑锅，人家鬼还搭理你勒，他可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爸妈随便花点钱就什么事都可以摆平······”我冲到他们面前，开始厮打。
　　我想肯定是我暗藏心底的力量在那一刻彻底激发出来，我将他们一一打倒在地，尽管脸上也挂了彩，可我是真的赢了，真正的赢了。
　　“以后你们要再敢动我兄弟一下，我就让你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想想那时，是自己真正帅过的一次。
　　之后我和姚铭的兄弟情就比较正常了，直到现在。
　　只不过姚铭初中没毕业就没读下去了，他去了一家汽配店，而我，却还在高中的学堂中挣扎······

　　大约凌晨三点多，我骑着摩托车往家回，还没到家，就看见家里的那栋别墅，灯火通明，连角楼上的灯都是亮着的。我打开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那缩着身子的徐泽，怀里抱着挺大号的变形金刚，，闭着眼睛，睡着了，双颊上还有哭过的泪痕。
　　一个半大点的孩子，因为怕黑，开起所有灯：因为怕人，抱着变形金刚。
　　我声音并不响，可他还是醒了。听说睡得浅的孩子，多半是缺乏安全感。
　　徐泽，你怕吗？围绕你身边的可都是温暖哪！除了我这所谓的哥哥，你应该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爱吧！
　　“哥哥，你回来啦。”徐泽右手抱着他的变形金刚，左手轻揉着双眼，坐起身子，双脚落了地，起身往我这边来，抱着我的左腿，中间还夹杂着他的守护神，“哥哥别生小泽的气了，小泽不叫哥哥讲故事了。”他仰着脑袋，睁着还胧着睡意的大眼睛，抿着小嘴。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竟然没有踢开他，而是没说一句话地弯下腰将他抱起，抱回他的卧室，让他睡下。然后一盏一盏地关灯，才回房躺下。
　　不多久，徐泽抱着他的变形金刚，站在了我的床前，稚嫩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哥哥，我怕。”
　　我一定是太累了，累到忘记我讨厌他。竟将他招至床前，然后抱他到床上，安抚着他还有他的变形金刚，他睁着大眼睛，扬着嘴角向我笑笑，侧了身带着他的守护神一起窝到我怀里。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他长了六岁，我第一次像个哥哥。

　　徐泽，你太过美好，美好到让我嫉妒，让我恨。
　　姚铭，你太过狼狈，狼狈到让我皱眉，让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