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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三十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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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在萧拓展的帮助下,李清城一行在恩施小渡船镇暂时安顿下来。向家依然没有音讯,李清城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去哪里,倒是萧拓展来往得殷勤,经常通报政治动态,提醒他们注意事项。他时不时送来几箱水果或者几刀猪肉。趁没有旁人时,还会偷偷塞给李瑕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李瑕自然舍不得独享,大半都送进了向意的嘴。
向意却因此对萧拓展更为不满。李瑕与向意一间房,房里只有一张床,他们便挤在一起睡觉,还好他们自幼亲密,倒也没觉不便。一日夜晚,两人睡不着聊天,向意说:“你又不是姑娘家,姓萧的为何偏偏对你大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瑕心肠软:“可能是见我大病初愈吧,萧大哥又不单单对我好,每次他提来的肉可是给大伙的。”
向意冷哼道:“你这声萧大哥喊得可真顺口,不过几颗糖罢了,就把你给买了?也太便宜了些。”
李瑕素知向意脾性,并不计较,只是故作佯怒,一翻身压在向意身上,虚虚掐住他的脖子道:“亏你说得出口,那些巧克力可都是你吃了,如今还倒打一耙,若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向意也不反抗,只是冷冷说:“若真是为了我,你就不许再收他的东西!”
李瑕见他竟然认真起来,心里也生出一股气恼。他也不多言语,只是撤了手,翻身下来,背对向意。向意见他不高兴,顿时服了软,将胸膛贴上李瑕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对着李瑕耳朵眼吹热气。
李瑕怕痒,没几下就嗤笑出声,再也装不下去。向意忙说:“我是担心你被他欺负了。”
李瑕转过头 ,一脸不信:“我既不是女人,又不是小孩,他如何欺负我?”
向意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还小,许多事不懂,听我的就是了,离那姓萧的远些,我总不会害你。”
李瑕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且还要喊我一声师兄呢,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好没脸皮!”
向意嘻嘻笑了,却也不再反驳。李瑕虽然没有许诺与萧拓展保持距离,但那夜后,他确实对萧拓展疏远许多。
萧拓展马上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却也没表现任何情绪,仿佛一切如旧,依然往李清城这里跑得勤快。
李清城也曾问过萧拓展,关押在夏村私塾里的人,究竟是何来头。萧拓展只说是夏村的地主。李清城知他没说实话,若真是山村里的两个地主,怎么会惊动武汉军区出面,不过萧拓展既然不肯说,他自是不好多问。
关于西塞火部,萧拓展倒是介绍得详细。原来自唐末以后,西塞火部便开始逐渐隐匿,至宋之后,他们便不在民间活跃,这倒不是他们势力不济,而是西塞火部发展出一套相当严格的制度仪式,进行内部传承,外人不能轻易窥探其中究竟,久而久之,他们仿佛消失了一般。
李清城知道西塞火部脱离玄门自立,正是在宋末,据说还得到过蒙古人的支持,成吉思汗也和他们多有渊源。至于西塞火部为何没有在元朝兴盛,反而继续隐匿,玄门和西塞火部之间又达成过何种协议,他倒一无所知。那些往事在玄门典籍中总是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仿佛在刻意回避。
“拓展,你不用总是这么拘谨,玄门早就不是当初的玄门,而我不过是一白丁,若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可否?”当萧拓展再次毕恭毕敬的称呼自己为掌门时,李清城如此说。
萧拓展连连摆手,李清城态度坚决,萧拓展放松肩膀,神情认真地说:“撇开玄门身份,李先生也是才高八斗之人,我一个粗鄙丘八,怎敢高攀。”
李清城微微叹息,说:“你若不嫌我麻烦满身,我便感激了。不若我们结拜如何?”
这下萧拓展真是惊了,涨红了脸,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就这么定了,我让夫人准备准备。”说完,李清城就起身走出门去。
门内,萧拓展呆若木鸡。
看着摆好的香案,萧拓展顿时明了,李清城这是早有预谋,他摁捺下情绪,面上笑得开心。
礼成之后,李清城对李瑕说:“从此以后,萧贤弟就是你长辈,过来唤一声叔叔。”
萧拓展微笑着的嘴角一阵抽搐,李瑕红着脸,这一声“叔叔”怎么都喊不出口。逼得狠了,只得小声唤了:“小叔叔。”
李清城不快,呵斥道:“叔叔便是叔叔,小叔叔成何体统!”
萧拓展忙拦住:“我本也大不了他几岁,小叔叔就很好,倒也显得亲密。”
李清城眯了眯眼,李夫人熟悉他的表情,知道这是真恼了,忙出来打圆场,招呼大家入席吃饭。向意牵住李瑕的手,十指相扣,大摇大摆地从萧拓展面前走过。
萧拓展呵呵一笑,不以为然。
一顿饭吃得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至于各人心底所想,却只有各人知道了。
此后风平浪静,相安无事。临到年末,各家各户都在准备过年,连造反派都歇停了动静,空气里弥散一种慵懒又暗暗激动的节日气氛。
这日,牛伯照例早起去供应点排队,他们住在一个位置偏僻的小院,离镇上供应点有些远,天刚擦亮牛伯就得出门。
打开院门,牛伯一个哈欠还没打完,脚下一拌,咕噜噜滚倒在地。老头儿摔得七荤八素,不由心头火起,喘着粗气爬起来,磨磨嘴里的唾沫,开口骂道:“哪个断子绝孙的,给老子下绊脚索?也不怕爷爷我——” 突然,一嗓子给憋回去,他瞪大眼睛。
这下他才看清,绊倒他的不是野狗,不是物件,而是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牛伯四下张望,巷子里静悄悄,他伸脚踢踢,那人没动静。该不会是死人吧?牛伯心下大骇,这年头若惹上官非,实在是大大不妙啊。
他也是玄门里头的老人,大风大浪经历多了,倒也不太慌张。伸手探探对方鼻息,尚有一丝气息,便放了心,只管丢下菜篮,两手伸到那人腋下,吃力把人拖向巷口。
刚走了没几步,那人似乎醒转过来,哑着嗓子唤了声:“四郎。”
牛伯年纪虽大,却不耳背,当时就脚下一停,四郎是谁?不就是李清城小时候的称呼么?他忙放下人来,用手巴拉巴拉那人满是血污泥土的脸,面目青肿,看不出来。
正在犹豫间,那人又喊了声:“四郎,救命,我是向七啊。”
向家七郎!牛伯凑近仔细观察,依稀看出是向七的影子,忙踉踉跄跄奔向院子,也顾不得礼仪规矩,猛地敲响李清城的房门:“主子!向七到了!!向家七郎到了!!!”
哗啦!室内一阵声响,不知是踢翻了水壶还是打翻了脸盆。李清城的房门还没打开,向意的房门呼啦一声开了,向意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一把扯住牛伯衣衫:“我七叔在哪里?他来了?!”
牛伯心乱言散,一时说不清楚。
这时,李清城的房门开了,李清城穿戴整齐,面色沉静。他问:“人在哪里?”
牛伯指指院子,李清城转头就朝院子疾走而去,身后李夫人拿着一双皮鞋叫到:“鞋子!你还光着脚呢!”
奔到院子门口,不见人影,李清城捏紧了拳头,牛伯随后跟来,拉着他看向门外。李清城见地上萎缩一团的人影,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奔了出去,将那人抱在怀里,只需一眼,他便认出向七,一时心痛难忍,眼眶红了。
李夫人和向意跟着赶来,向意一见此等惨状,啊的一声扑过去,李瑕小跑着跟来,也吓了一跳。李夫人见李清城面色发白,虽无表情,可是细看那双手都不住颤抖,不由叹了口气。
“赶紧把人移进去吧,免得被人看到惹来是非,而且外面这般冷,冻坏了可不好。”
李清城这才清醒过来,忙和向意一起将向七抬起,小心挪到屋中,想也未想便安置在自己床上。牛伯素知主子爱洁,这般全不忌讳从来未见,有些吃惊,却也不知该如何说。李夫人看在眼里,不禁心里又一声叹。
李清城一心只在救人上,又是扎针又是拿脉,李夫人吩咐向意去烧水,又拿出几张粮票给了牛伯:“如果能多买些肉是最好,若是没有,鸡蛋红糖生姜也成,只怕这些都没有啊,你看着办吧。”
牛伯走后,她将李瑕拉出门外,小声嘱咐:“屋里那位,是与你父亲顶要好的人,若有意外,这年是过不成了。你去找找萧拓展,看他那里有没有治伤的药品,这事你得偷偷的去,不能告诉你爹,对萧拓展也不能把话说透了,懂不懂?”
李瑕眨眨眼,点了点头。“爹不喜欢我找小叔叔,小叔叔也不方便知道这件事。我懂。”
李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拍拍儿子肩膀:“若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喜欢你见萧拓展。……去吧。”
恩施军分区成立抓革命促生产办公室就在原来的恩施地委小楼里,门口有卫兵把守,李瑕报上萧拓展的名字,值班室里一个战士摇了电话,问了里面人几句,便挂上电话,对李瑕说:“萧副主任不在,要不你明天再来?”
李瑕一听急了,这事可不能等到明天啊!“同志,我真有急事,你帮我找找萧……拓展吧。”
小战士冷哼一声:“萧副主任忙着呢,大半个恩施都归他操心,你想找他就有空见你啊!你有什么事,在这里登个记,等他回来我们向他汇报!”
李瑕愣了,那一刻他都怀疑搞错了人,在他印象里,萧拓展不过是个没有正形的兵痞子,怎么可能是这个战士口中的管着大半个恩施的萧副主任?
“萧拓展,我找的是萧拓展。”
小战士心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傻子?听不懂人话不是?看穿戴气质又不像啊。
“萧副主任就叫萧拓展。你有什么问题,请在这里登记。”小战士语气已经不太耐烦。
李瑕想说:萧拓展跟我很熟,他是我小叔叔,他对我可好了,经常拿巧克力和大白兔给我吃呢!
可是他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话一说出来,自己就彻底在萧拓展面前丢面儿了。
“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吧,我自己去找他。”
小战士严肃地批评他:“哪能随便告诉你首长的去向?要是都这么胡来,首长的安全怎么保证?首长的工作怎么开展?啊?没组织没纪律!”
李瑕被小战士唬得一愣一愣,今天他受到的冲击太大,有点反应不过来。
“萧拓展他——”李瑕话还没说完,只见小战士眼一瞪:“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萧副主任的名字怎么随便叫啊?有没有教养懂不懂规矩?”
长这么大,李瑕还没受过这等憋屈气,羞恼无比,一甩手就跑开了。小战士冷笑:“神经病!”
话音刚落,电话铃响,他忙接起:“您好!……萧副主任啊,您有什么指示?……刚刚那个小孩儿,按您的要求回复了,他已经走了……没有,他没说是什么事,不过看着挺着急。……好的,好的,……待会他来,我还是先打电话通知您,嗯……啊?还是晾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