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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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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三日之后,曲若水依然音信全无。
李夫人时不时红眼抹泪,李瑕和向意素来与这位大师兄亲近,感情深厚,不由也是神情恹恹。特别是李瑕,由于喉咙受伤,吞咽困难,几日下来竟瘦了一大圈,加之心情抑郁,脸色愈发苍白。
李清城替他号脉之后,心知这孩子若得不到更好医治,怕是难过此劫。李瑕是他独子,一向视若明珠,却要命陨在这荒山野岭,他不禁心下大恸,却又不敢在夫人面前显露半分,真是如同置身烈火之中,煎熬炙烤得如在地狱。
第五日,李瑕再次昏迷,高烧不退。李夫人嚎啕大哭,牛伯涕泪纵横,而向意将李瑕抱在怀中,倒是不哭不闹,却也如同死了一般。
李清城再也绷不住,只能走出洞外,在一无人处,掩面痛哭。想他堂堂玄门首领,当年在江湖上谁人不敬?即使地方豪强中央权贵,面对他时也是谦和有礼,如今怎生落到这么个凄惨境地?
李大掌门正哭得热烈,恍惚中听人唤他:“师父。”
他想,我也病了么,居然幻听到曲若水的声音,不禁更加难过,继续痛哭。直到有人扶住他的肩膀,他才回头看去,果然真是曲若水!
曲若水看着涕泪横流的师父,一时怔忡,两人愣愣相望。李清城先回过神,一把拉住曲若水,上下打量,“若水?”
“是我,师父,我回来了。”
李清城心头百感交集,“回来了就好,就好。”
“师母和师弟呢?”
李清城想到奄奄一息的儿子,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瑕儿怕是不中用了。等会见到,不要多说也不要哭,你师母已经扛不住了。”
闻此噩耗,曲若水惊愕不已,脸色刷的惨白。
“师弟……怎么会……”
李清城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已经克制住激动的情绪,拿袖子拭去了眼泪,脸上恢复平静。“那凶手下手狠戾,若不是瑕儿闭气假死,只怕当时就活不下来。但伤得还是重了,又没有地方医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曲若水还沉浸在李瑕将死的悲痛中,突然遭此一问,竟然呆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
“他是我放的。”一个年轻男人应声从灌木丛中走出,此人身量高大修长,一身绿色军装,双目如炬。
曲若水清醒过来,忙说:“我本脱不了身,只得躲进一处地窖中,却一直寻不到机会逃出来,幸得这位同志相助。这位同志不是外人,他是故人之后,师父您可还记得那位天师少阳门的程鹤子程老先生?”
李清城当然记得那个神叨叨的老神棍,但此时这位从天而降的故人之后,让他不得不惊疑。
年轻军人洞悉他的猜忌,轻轻一笑,对着李清城拱拱手:“玄天九首,忠孝仁义。在下萧拓展,乃西塞火部巡山,见过掌门首领。”
西塞火部!李清城万万没料到,此人竟是西塞火部之人,而且还是巡山之职。
玄门启创之初,本分九部,分别为日月星辰水火金土木,这九部分辖各地,其中火部分管西域诸国及甘陕之地,辖区最大,也是最早脱离玄门自立之部。据说当年叛出之时,西塞火部遭到玄门围剿,但不知何故,玄门最后竟默许了西塞火部自立,而西塞火部仍宣誓护卫玄门,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已是千年之前的旧事,玄门九部最后都淹没于历史尘埃中,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玄门虽然一直存在,却不复当年威风,也不再做那地下王国的隐秘黑暗之事,而西塞火部更是早早消失,成了一个传说。
李清城未料自己竟然还能听到西塞火部之名,难道西塞火部一直存在?望着眼前的年轻军人,李清城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西塞火部?巡山应是负责监察之事,……不知阁下为何搭救我的弟子。”
萧拓展肃容,“九部众人,护卫玄门,天经地义,不可违逆。”
这是老玄门的宣誓誓词,五百年来再无人提及,本是记载在发黄书页上的传说,如今却活生生响起在耳畔,李清城只觉振聋发聩心悸不已。
对于玄门历史,李清城耳熟能详,年少时,他曾被先人记载的玄门辉煌而震惊过,他也曾暗暗发誓要重建玄门,重新执掌九部。但那些雄心壮志随着岁月磨蚀和现实打击,让他逐渐遗忘,也逐渐清醒。传说不过是个传说,死去的幽灵若要再生,只怕是要鲜血淋淋不得善终。
可是如今亲耳听到昔日的誓言,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浮光掠影突然真实地冲撞灵魂,李清城不禁神魂为之一荡。
“西塞火部还在?”李清城问。
萧拓展垂眸,嘴角轻轻牵起。“回掌门,西塞火部一直都在。”
“为何恰逢此时出现?”
萧拓展抬起头,李清城这才发现此人面目深刻。“火部一直蛰伏,又不得玄门号令,故从未现身江湖。程鹤子是我舅父,虽不是火部中人,却也对其中掌故略知一二,机缘巧合,舅父落难时得遇掌门。那时他并不知道掌门身份,只是向我描述过掌门宅邸布局,以及夫人及诸位公子样貌。当时我就猜测掌门乃玄门中人,后在夏村村外巧遇夫人,见过夫人的身份文书,那印章用的是玄门独有的雕刻手法,再加之样貌特征与舅父所描述相符,在下便私下猜度一二。属下来迟,还望掌门宽恕。”
虽然这番说辞并无破绽,李清城还是隐隐觉得不妥,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若有人可以施以援手,管它是妖魔鬼怪还是挚友亲朋。
“萧同志可否有办法医治我的孩儿?”
萧拓展说:“我现在恰好在恩施军分区成立抓革命促生产办公室工作,恩施地区的医院还能说上话。”
李清城听他如此说,不由一喜。早先他就听说,去年恩施地区政府被造反派给革了命,整个行政机构都陷入瘫痪,后来武汉军区直接派部队接管过来,成立恩施军分区成立抓革命促生产办公室,其实就是军队代管政府,行使一切政府职能,既然如此,那么医院自然在他们的管辖之内。
萧拓展等人一起走进洞穴,李夫人见着陌生人先是一惊,后又看见曲若水不禁一喜,再看看不省人事的儿子,心下接着一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萧拓展仔细察看了李瑕伤势,也觉得凶险万分,当即便抱起李瑕要去送医,刚要迈步,却被向意挡住去路。
向意警惕地望向萧拓展,两人犹如雄狮相遇,心下皆警铃大作,杀意满身。
对峙片刻,萧拓展对李清城说:“我知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但是小公子情形不善,我没时间做口舌功夫,掌门若是信得过我,容我带小公子前往恩施施救,我的车子就在山下,掌门可以和我一道去,其余的人,就在此处等候,稍后会有人前来接应你们去恩施。此地离恩施不远,却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即使能行动自如,很多事也鞭长莫及。”
李清城顿时便听懂了,一把拉过向意,转头吩咐曲若水留下,带着向意随着萧拓展一起下山。
所幸抢救及时,李瑕终于保住一条性命。
李瑕醒来睁眼看见第一人,便是萧拓展 。多年之后,他想起当时情形,依然心悸。
李瑕醒来时,萧拓展正拿着一块毛巾给他清洗,他细细的将李瑕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态度仿佛对待珍宝,洗完后,萧拓展凝视手指,最后竟低头轻轻舔舐李瑕的指尖。李瑕一惊,稍微清醒过来,想将手抽回。
萧拓展察觉,抬起头,对上李瑕视线,他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反而扬眉一笑,说不出的得意。
李瑕被他的笑容震慑,说不出话,只是眨眨眼。萧拓展哈哈一笑,伸手摸摸李瑕脸颊,说:“幸好。”
虽然萧拓展笑如春风,李瑕却没来由的一阵惧怕。
待到身体恢复,李瑕也听父亲与向意零零碎碎讲了些,原来萧拓展竟是老神棍程鹤子的外甥,而且恰好是玄门九部之一西塞火部的巡山。
这次事件起因,是夏村私塾里关押了两个重大□□被人劫走。这两人是武汉军区放话要保的人,因此萧拓展奉命交涉,本来当地造反派已经松口,未料竟突然被劫走,这下事情闹大了,武汉军区也下不了台,只得全境搜捕。
夏村人指证李清城等人为重大嫌疑,曲若水被困在村中,本是凶多吉少,萧拓展搜到他时,他已经饿了两天,几近昏厥,所幸萧拖展一眼认出曲若水手枪上的标识为玄门掌门标记,便徇私将他救下送出。
曲若水心悬师父,又感激萧拓展救命之恩,便将身份和盘托出,请萧拓展帮助师父一家脱困,萧拓展这才找到李清城,也因此救了李瑕。
向意一边给李瑕喂粥,一边说:“姓萧的不是好人,小鬼你要多留个心。”
李瑕本就惧怕萧拓展,经他这么一说,连忙点头称是。
“瑕儿,坏人给你送苹果吃,你吃不吃?”
李瑕回头,萧拓展一身簇新军装,手里抛着一个大红苹果,满脸戏谑倚靠在门框上。李瑕顿时红了脸,十分尴尬,倒是向意冷哼一声,不以为然,毫不掩饰地对萧拓展翻了个白眼。
从初始见面,这二人就势同水火,说不清道不明的彼此敌视,至死方休。
向意没有天生的“鬼手”,却有后天修炼出的“魔眼”,他的直觉如此敏锐正确,但仍然改变不了命运的轮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