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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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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了。
一夜之间,季节入冬。昨天还只穿一件外套,今天就要穿呢子大衣才能出门。走出公寓大门,夏冬缩了缩脖子,好冷。
昨夜秦翊没回来,他坐在床上发呆,等到凌晨三点,把手机拿来看了又看,但是没有一条简讯,也没有一通电话。
不要做出格的事,夏冬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手按上拨出键,又松开。他不敢,也不能。
他不够资格,去寻找秦翊。
浑浑噩噩的一天,浑浑噩噩的度过。走过校园,出西门,走过一条街,看见接他放学回公寓的车,静静停在老地方,一如以往。突然,夏冬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仿佛日子重复,并没有起什么波澜。但这样的日子,不是永恒的,更不是长久的,过去常想什么时候结束,现在却突然恐慌起结束来。
坐在安静的车里,司机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夏冬想,我不是同性恋,可是我却离不开秦翊,是的,离不开。
孤独了那么久,遇到一个强行靠近的人,在排斥、别扭和焦虑过后,最终决定选择接受。夏冬想和秦翊走得更久一些,也想走得更近一些,不管是什么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起吃吃饭,睡睡觉,可以等一个人回家,等一个人电话,有个人可以用来挂念,就足够了。
回到公寓,打开门,一片漆黑。秦翊没有回来,夏冬放下背包,打开冰箱,照旧去厨房做饭。四菜一汤,丝毫没变。
凌晨三点,夏冬下床,将餐桌上早已冷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把餐具放进洗碗机,从橱柜里拿出那盒护手霜,抠出一大块,双手搓开抹匀,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夏冬毫无睡意。
如此以往,一个月光阴刷拉拉的奔驰而过。夏冬瘦了一圈。早晨接他上学的司机多瞧了他一眼,一向沉默的中年男人说了句:“年轻人也要爱惜身体。”
夏冬一愣,下了车,路过街边橱窗,他看了看玻璃中的影子,吓了一跳。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么一句突然蹦出脑海,让夏冬哭笑不得。
下午有赵教授的课,夏冬早早来到阶梯教室,帮赵教授在课前做些基础工作,比如连接电脑和投影仪,调试PPT。
当他一切准备就绪,他走下讲台,却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去路:“夏冬同学,希望你能参加这次元旦晚会,我们有个策划 ……”
夏冬看了看面前这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长得挺漂亮。他冷冷说:“我没空。”
女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态度,忍了忍,继续耐心微笑地说:“这次晚会获得一等奖的同学,能加学分,夏冬,这个节目很适合你,也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夏冬嗤笑:“不配合又怎样?”
女生愣了,她和夏冬不熟,虽然和他同院,也经常一起上大课,但是和这个面目俊美的男同学,几乎连话都没说过,没想到看上去挺斯文的人,说话这么没礼貌。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一声斥责,成功的将夏冬注意力从漂亮美眉的身上转移。马尾女生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高大男生,浓眉大眼,身材健壮,正满脸不高兴。
夏冬看了男生一眼,抬手看看表,赵教授快来了,他变脸似的换了温和笑容:“这位同学,我真有事,要不下次?”
马尾女生被他的笑容晃闪了眼,张了张嘴没出声。夏冬借机赶紧离开教室,躲到厕所抽了支烟。
在上课前五分钟,他进了教室,赵教授果然已经到了,老头的敬业精神无人可比。夏冬默默坐到前排,心里想的却是,秦翊在做什么呢?
下午放学,夏冬照旧走老路线,看见等自己的车,他拉开车门,却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夏冬一愣,那人年纪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潇洒气派,夏冬并不认识。
那人看见他,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上车,夏冬迟疑着上了车,那人伸出手跟他握手,自我介绍:“我叫杨幸琛,我是律师,受秦先生委托我处理你们的财产。幸会。”
夏冬听得懂他说的每句话,却就是无法反应过来。看他怔怔的模样,杨幸琛心里痛骂,连这种分手的缺德事也要老子来处理,秦翊这小子的钱真不好赚。
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夏冬,杨幸琛解释道:“秦先生为夏先生在您就读的大学附近买了一间公寓,一室一厅,精装修,价值七十五万,另外秦先生还补贴夏先生十万家具购买费。秦先生希望夏先生能顺利完成学业,特别资助二十万学费。秦先生托我转达他对夏先生的歉意,希望这点心意能对您有所补偿。这是财产接收合约,您看看,签字之后,您将获得以上馈赠,但同时您要终止您和秦先生的关系并对曾经的所有保持终身沉默。”
夏冬木然瞪着合约,满纸的字他仿佛一个都不认识了。他抬起头,艰难地问了句:“为什么?”
问出口后,夏冬就知道自己犯傻了,还能有什么为什么,秦翊不想和你玩了呗,你被甩了呗,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可是他就是克制不住,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的性子,严格遵守秦翊定下的规矩,凡事不出格,少问多做。但今天此刻,他克制不住,他想知道原因,一个被抛下的原因。
杨幸琛斟酌了一下,说:“秦先生不希望再继续你们的关系,他有自己的选择权。”
夏冬点点头,是啊,秦翊有自己的选择权,自己没有。
“是因为方唯亭吗?那位方先生是秦先生的爱人,对不对?”
杨幸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摇摇头:“秦先生的私事我并不清楚。”
“如果我不签会怎样?”
杨幸琛表情严肃:“不签字夏先生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一无所有,您什么也得不到。秦先生态度很坚决。”
果然如此啊!夏冬低头在文件上签下字,杨幸琛暗自庆幸事情顺利,想起秦翊委托他时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觉心里暗笑,秦翊你还真自我感觉良好。当时他问:“既然关系非同寻常,为何不多给些?”
秦翊说:“多了他不会签字,他不要的。”
如今签字这么顺利,一听说会一无所有就赶紧同意了,这个夏冬还是不够聪明啊。
“房产证和钥匙明天会送到你公寓,秦先生交代,您可以在公寓再停留一个月,让您有充裕时间搬家。”
交待完毕,杨幸琛下了车,夏冬喊了声“杨律师”,杨幸琛回头,心道不会想反悔吧?夏冬惨笑着从车窗里探出头:“麻烦您转告秦翊,我答应他的都做到了。”
第一次公然称呼秦翊性命,竟然是在分手时,不,这不算分手,只能算抛弃。我答应过你,凡事不出格,我做到了。我他妈有什么本事什么资格出格?!
留下夏冬一个人,司机开动车子,直到公寓楼下,夏冬还在发呆。司机忍不住,唤了声:“夏先生,到了。”
夏冬懵懂下车,司机探头出来,对他说:“这个月我还为夏先生服务,收拾好了请夏先生告诉我,我来安排搬。”
夏冬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怎么度过的这一夜,第二天天光大亮时,他发现自己窝在沙发上,冻得瑟瑟发抖,像只丧家犬。
不出意外的,他发起高烧,拿出手机想找个人帮着请假,却发现存储的联系人少得可怜,竟然没有一个同学号码。突然很想抽自己耳光,这几年自己怎么活的?
旷课就旷课吧,胡乱吃下药片,打电话叫司机不用接送了,蒙着被子他只想与世隔离的大睡一场。
不知昏睡了多久,在恍惚间,他看见曾经在生命里来来去去的人,妈妈,爸爸,奶奶,叔叔,秦翊,一个一个,全都面目模糊,他伸手去拉,却一个都拉不住。
醒来已经是隔天的黄昏,浑身酸臭,看来发过了汗,肚子饿的厉害,全身软绵绵,夏冬叹了口气,强撑着起床,煮了粥,一个人静静的吃完。然后吃药,回房继续睡。
昏睡两天后,第三天,夏冬病好了。他走下楼,那辆熟悉的车没在,他忘记通知司机了。这样也好,他自嘲一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他已经不习惯坐公交了。
当傍晚来临,夏冬还坐在教室,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一种悲伤被压制在心底里,他任由那情绪在心里翻腾挣扎,但是他不能将它释放出来,那种疼痛,夏冬经历过很多次了,他不敢面对也不敢承受。
最后,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溜溜达达,不知不觉就走到西门,走过一条街口,他抬眼,那辆车不在那里。习惯真是可怕,夏冬向旁边一拐,进了另一边的街口。
一瞬间,夏冬有些不清楚面前的喧闹繁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家接着一家的店铺和小吃摊,热气腾腾的水汽和袅袅烧烤青烟夹杂在一起,人影在其中攒动,构成一幅红尘浮世绘。
在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碗牛肉面,提着一袋小笼包,夏冬边走好奇的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走到街尾,人已经少了,正考虑是不是要原路返回,这时听人爆喝:“抓小偷!拦住他!”
定睛一看,一个人朝着自己狂奔而来,后面还追着两个年轻男子。条件反射般,夏冬提起脚一勾,前面奔跑的男人摔倒在地,手中抓着的钱包甩飞,男人还未反应过来,夏冬又一脚踩下,那人痛叫一声,被踩住起不来。
后面追来的两个男子,一个去捡钱包,一个冲上去就狠狠踢了小偷几脚,骂道:“敢摸老子老婆的钱包,不想活了!”
夏冬看了看他,冷淡地说:“你有家伙吗?”
男子不明就里,抬头看他,突然认出了似的,一拍夏冬肩膀:“是你呀!夏冬!”
夏冬皱了皱眉,想起这个男生就是那天护着马尾女生的那位。原来还是同学。
男生见他皱眉,不可置信的叫起来:“你该不会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叫李子强,跟你是同班啊!”
夏冬懒得理李子强,眼睛瞄上地上的一块砖头,扔下小笼包,把砖头飞快捡起来,用力拍向李子强!
李子强惊呆,等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偷的同伙围了上来,共有四个人,拿着匕首和木棒,自己身后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家伙在满地打滚,一条木棒落在一旁。好险!
夏冬拣起木棒,将李子强推向一边,看也不看:“一边呆着,别碍事。”
说完提棒就冲上去。夏冬打架,动作快速,下手狠戾,专挑关节、头面和腹腔,而且杀气腾腾,让人胆寒,曾经跟他交过手的人,都对他终身难忘。
憋着一口气的夏冬,总算找到发泄途经。可怜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偷,转眼就被横扫,李子强和另一个男生也拿着砖头和木条跟他们厮打起来。
李子强刚拍倒一人,正在得意,突然被人一把拉到身后,然后就看到夏冬挡在他面前,右手臂被扎进一把匕首,夏冬手中木棒落地,扎伤夏冬的小偷还未来得及拔出刀子,就被夏冬左手一拳打翻在地,夏冬扑上去,用膝盖顶住他的下巴,一拳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转眼小偷的脸上就见了红,然后鼻涕口水都出来了。李子强看得发愣,醒过神来忙拉住夏冬,“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这时候,两个警察跑过来,看见地上躺着呻吟的五个人,对夏冬他们伸出大拇指:“厉害!”
警察身后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马尾女生,她看见夏冬不停流血的胳膊和外翻的红肉,不禁惊叫了一声。李子强忙和马尾女生拉着夏冬去医院,剩下的那个男生警察去派出所做笔录。
急诊一边给夏冬缝针,一边絮絮念:“年纪轻轻的,打什么架,你看这一刀,扎得多深。幸好没扎着动脉和神经,要不还不废了?”
李子强愧疚的看着夏冬,缝好针又陪着他去打点滴。夏冬一声不吭,李子强也不知道说什么,正为难时看见马尾女生站在一边,忙站起身,说:“你看一下,我出去买点水和吃的。”
马尾女生在夏冬身边坐下,过了会儿,女生说:“我叫丁小薇,谢谢你。”
夏冬闭着眼,因为失血,脸色惨白。丁小薇小声说:“那天我态度不好,你别介意啊。”
夏冬还是不吭声,一向能言善辩的丁小薇也冷场了,觉得十分尴尬。过了一会儿,夏冬睁开眼,看着她:“你态度没有不好,不用因为我挨了一刀你就为不存在的错误道歉,我本来就想打架,正巧遇上了,不管是不是你们,我都会出手。”
丁小薇笑了:“你打架真厉害呀,真看不出来。”
夏冬摇摇头:“很久没动手了,要不然也不会受伤。”
丁小薇吃惊睁大眼睛:“你过去经常打架?真看不出来。”
夏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下得去狠手的,通常都看不出来。”
丁小薇呵呵笑了:“是呀,你是高手。”
夏冬淡淡笑了,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
李子强提着一兜食物和饮料进来,就看见夏冬的笑容,他摸摸头,嘿嘿笑说:“到底还是老婆厉害,我费尽唇舌也没让夏冬开口。”
丁小薇翻了个大白眼:“谁是你老婆?我和你只是单纯的同学关系。”
李子强觍着脸笑,正准备再贫几句。
夏冬说:“你费尽唇舌的时候,我在吗?”
李子强和丁小薇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夏冬这是在说笑话呢,不过真冷。
气氛瞬间就自在了。李子强坐下打开塑料袋,从里面翻捡吃食,丁小薇则不停的批评他买得不对,不该买可乐,不该买卤鸡腿,不该买烟熏腊肠,不该买橘子。
“为什么不能吃橘子?”李子强不服气。
“橘子带火气,夏冬受外伤,当然不能吃!”丁小薇给了个你是白痴的表情。
看着两人细细叨叨的拌嘴,夏冬不觉翘起嘴角,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带着温度,他有些喜欢。
一夜之间,夏冬名扬全校,被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他会跆拳道、空手道,去过武当,学过少林,还打过泰拳,简直是武林高手,举世无双。
当李子强把这些传闻说给他听时,丁小薇和陈海振在一旁笑得快抽风。夏冬按着额角,无奈笑了。陈海振就是那天和李子强一起追小偷的男生,和李子强是死党,李子强外号“小强”,陈海振外号“海子”,如今,这个亲密小团体里,多了一个人——夏冬,人送外号“夏师傅”。
在学校见义勇为表彰大会上,李子强用胳膊肘捅捅他:“他们都叫你夏师傅,当你是叶问叶师傅呢。”
夏冬面无表情,望着台上校长浓密的假发半天,幽幽说:“我得收徒弟,叶问收徒弟是个什么价位?”
李子强摸摸脸,叹口气:“你的笑话怎么总是这样冷呢?”
丁小薇过生日那天,夏冬喝多了几杯,被他们怂恿几句,就抱着麦嚎了一首《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技惊四座。酒醒后,丁小薇缠着夏冬要组建乐队,李子强吉他手,陈海振贝司,丁小薇键盘,夏冬主唱。
原本以为这事难成,没料夏冬同意了,陈海振深沉点点头:“这就血淋淋真相啊,夏冬也是一枚热血骚年。”
李子强抱住夏冬肩膀,飞一个媚眼:“他能有我骚?”
丁小薇一个苹果砸过来:“你也敢说自己骚?你那是狐臭!”
李子强稳稳接住苹果,夸张咬上一口,笑眯眯赞:“到底是我亲老婆,苹果真好吃。”
丁小薇哇哇大叫:“去死!——”
夏冬哈哈大笑。
众人震惊,李子强抱住夏冬的脑袋摇晃:“你豪迈地笑了?不是幻觉吗?”
夏冬一脚踹开他。
丁小薇郑重地说:“我们乐队得有个名儿。”
乱七八糟起了一堆名字,都不满意。夏冬沉默许久,在其余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才无奈地开口:“我想到一个名字。”
“蔷薇海峡。”
丁小薇小声念了几遍,惊喜地跳起来:“好啊!蔷薇海峡,强薇海夏,包含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还这么……有意境!夏师傅,你太有才了!太适合做策划了!到我们文娱部来吧,我给你打工,部长让位给你!”
眼看丁小薇就要扑到夏冬身上,李子强冲上去抱住她的腰,嚷嚷:“老婆,冷静,一定要冷静啊!形象,保持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