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泓锦

1、一 夏冬的手指

　　夏冬的手指纤长白润，很适合佩戴戒指。
　　现在他就在仔细端详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钻戒，卡地亚的新款男戒，精致大方。
　　今天是他二十岁生日，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夏冬忍不住，轻笑出声。
　　礼物是秦翊的司机早晨送他上学时给他的，前天秦翊因为一桩重要的生意去了欧洲，没有一个星期回不来。原本有些失望的心情，却因为这么个小小的戒指，突然明媚起来。
　　看着夏冬脚步轻快地走向大学校门，司机收起职业的温和笑脸，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嘴里轻嗤：“一个卖屁股的，得意个什么劲儿。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儿子，非打死他不可。”
　　被称为卖屁股的夏冬，其实是国内某知名大学历史学系大三学生。当年他曾以聪明早慧闻名就读的高中，至今他的高中校长提到他还记忆深刻，和当年一样，校长一定会皱起眉头，状似痛惜般：“可惜啊——那么聪明的孩子。”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那么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却以女朋友众多和喜欢打架闹事而臭名昭著，教导处主任一听有人告状提起“夏冬”，就头疼得想撞墙，恨不得马上把这个祸害给开除了事。
　　那为什么不开除呢？
　　因为夏冬成绩太好了呗。真要记过开除，就如同摘了校长的心头肉。在众人期待中，17岁的夏冬终于以当地高考状元的好战绩离开了高中，来到这个南中国著名大学。当他的通知书到达时，校长高兴得差点哭了，总算可以不用在道德压力和升学率压力中自我摧残了。
　　夏冬不是个坏孩子，却有个坏家庭。父母都吸毒，他三岁就被奶奶接走。他十岁时，父亲死了，两年后，母亲也死了，再两年，奶奶出门摔了一跤，爆了血管，临终前嘱咐叔叔一定要让夏冬念完高中。
　　夏冬念书很早，不是因为早慧，而是因为没人照管他。他叔叔托了个关系，早早就把他扔进学校。叔叔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太坏，至少让他念完高中。缺乏家庭温暖的孩子，总是充满自卑和愤怒。这种羞愤在青春期得以充分爆发，让他成为一个人见人惧的火药桶。
　　考上大学，叔叔一脸愁苦痛恨的给了他五千块，把他丢上南下的列车。夏冬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一笔钱了，为了念高中，为了念大学，他放弃了奶奶房子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继承权。往后的道路，只能自己来走。
　　还好，他遇到了秦翊。
　　其实，至少在两人刚开始的时候，说不上还好。毕竟夏冬活了十七八年，一直都是流连花丛，一朝突然被男人看上，还要被人当花儿般的给养起来，其中各种辛酸苦辣，真是难以言表。但是，一文钱憋死英雄汉，何况，夏冬还不是英雄。
　　当奔波于两个地点当家教和在酒吧端盘子的辛苦之中时，他遇到了秦翊。秦翊一眼就相中了他，当时报出个价，惊住了夏冬。通过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夏冬同意了。
　　从此麻雀变凤凰，乞丐成了王子，至少看上去如此。唯一的代价是，在大学里，他几乎没有朋友，因为每天都要赶回秦翊在城东的高档公寓过夜，而他的学校在城西，所有的课余活动和社交，都被摒除，夏冬也不想被人察觉他的处境，即使他不算个好孩子，但还是要脸的。
　　在这个学校，只有一个人与他亲近，那就是教他中国古代史的赵克江赵教授，老头在学术界算是威名赫赫的人物，而在多如过江之鲫的学生中，他偏偏最喜欢夏冬。
　　刚刚走进校门，夏冬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夏冬啊，今天你周阿姨买了螃蟹，中午过来吃饭。”
　　“辛苦阿姨了，放了学我就过去。”
　　“记得带瓶醋，家里没醋了。”
　　“好的，您放心。”
　　挂上电话，夏冬心里暖洋洋，赵教授这是要给他过生日呢。
　　果然中午吃饭时，赵教授给夏冬斟上一杯陈酿花雕，说：“夏冬啊，我和你周阿姨把你当自己儿子看，今天是你生日，知道你们年轻人，过生日还是喜欢跟朋友们一起，晚上肯定有活动，所以我们就在中午给你过了，来，把这杯酒喝了，按唐初律法，二十尚算弱冠，你这算是真成人了。”
　　夏冬笑了，心想，后来唐律法更改，男子十八弱冠，您怎么不说呢？我早就成年了，但我喜欢被人当孩子般的温情对待，谁不喜欢呢？
　　酒瓶在瓷碗的热水里温着，酒入喉时一股甘甜温暖，百骸俱酥，暖得夏冬眼角发热。人生苦难重重，为什么大家还是如此热衷活着？就是贪恋这么一点被关注的温暖啊。
　　“最近有个课题，有空你过来帮帮忙。”赵教授给夏冬夹了只大个螃蟹。
　　周师母将筷子重重放下，不满地说：“这时候谈什么课题，别把夏冬当白工使唤，到时候要付工钱。”
　　赵教授摇摇头，“我这是做学问呢，谈钱，真俗。”
　　周师母一瞪眼：“那你就别跟我支用买书钱，直接上人书店拿去，人管你要钱，你就说，真俗。”
　　夏冬咬着筷子咧嘴欢笑，周师母说：“夏冬，快吃，螃蟹冷了对肠胃不好，你放心，给你研究生一样的钱。”
　　赵教授呵呵笑：“他们都不要钱，只求能跟我做个课题，署个名。”
　　夏冬也笑着说：“我才大三呢，赵教授肯带着我进课题，我不知占了多大便宜，多少人会眼红呢。”
　　晚上，夏冬一个人待在秦翊的豪华公寓里，就着爆米花喝啤酒看电视，公寓电话响了，夏冬接了，心想肯定是秦翊打来祝福生日的电话，心里泛上一层酥麻甜蜜。
　　结果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小翊吗？”
　　夏冬花了两三秒消化“小翊”，才回过神来是说秦翊，忙答：“秦先生不在家，他出差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夏冬又喂了两声，那人才说：“那算了，请你转告他，方唯亭回来了。”
　　电话断线，夏冬有点懵，挂上电话时想，他怎么都不问问我是谁？
　　公寓电话几乎没有人打进来，除了秦翊自己。秦翊说这部电话知道的人很少，都是很亲近的人。那么刚刚那个男人，是秦翊很亲近的人么？感觉却不像，那态度谈吐，处处都透着淡漠。
　　快十一点时，夏冬手机响了，夏冬一看，是秦翊，忙接了。秦翊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动听，“夏冬，生日快乐。”
　　夏冬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回答：“你送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
　　两人聊了一会儿，正要挂电话时，夏冬突然想起来，说：“哦，有个人打公寓电话来找你。”
　　一直声线平淡的秦翊，突然加大了音量：“谁？谁打过来的？”
　　夏冬暗忖：看来打电话这个人确实不简单。说：“他没说他是谁，只说让我转告你，方唯亭回来了。”
　　“方——”秦翊似乎很吃惊，又不可置信，“回来了？”
　　夏冬正欲说话，那头却嘟一声，挂线了。
　　夏冬再次见到秦翊，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当时秦翊倒在沙发上沉睡，连夏冬开门进来也没醒。夏冬蹑手蹑脚的拿来一床薄毯给他盖上，坐在一旁观察他的模样。
　　秦翊今年二十八岁，是德永集团执行副总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怎么看都是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夏冬心里叹口气，可惜了是个同性恋，这辈子的路，秦翊注定了要走得别别扭扭。
　　夏冬起身去厨房张罗今天的晚饭，早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将他锻炼成了一名技多不压身的复合型人才，烧一手好菜那是基础活儿。当他把四菜一汤端上桌，走进客厅一看，秦翊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秦先生，开饭了。”
　　两年前夏冬跟了秦翊的那晚，秦翊一边抽着事后烟，一边对他定下了包养规矩：“以后你叫我秦先生就可以了，凡事不要出格，我会好好待你。”
　　听到夏冬唤他吃饭，秦翊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坐到餐桌旁，从夏冬手中接过热腾腾的米饭，扒拉了几口，渐渐醒过神来。
　　“不是让你叫我名字吗？怎么还喊秦先生？”
　　夏冬咪咪笑着说：“说完那话您就没影儿了，这都过了个把月，我思量着您会不会把这茬给忘了，万一我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意忘形喊您一声名字，您却忘了还以为我犯上作乱图谋不轨，顺手给赏几个大耳刮子，我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秦翊笑了，伸手轻轻打了夏冬一巴掌，“贫嘴。”
　　两人气氛融洽的吃完饭，夏冬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正洗着手，音乐听到秦翊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人约他出去。
　　擦干了手，夏冬从橱柜里拿出一盒护手霜，抠出一大块儿，两手搓吧搓吧揉开了抹匀了。护手霜是秦翊从香港带回来的，看样子也不是便宜货，既然有了就用呗，反正不用是浪费。
　　秦翊晃晃悠悠地走进厨房，斜靠在门框上，对夏冬说：“你收拾收拾，晚上陪我一起去应酬。”
　　夏冬笑着答应了一声，心想，八成今晚秦翊得喝多，让他陪着去应酬，其实就是给他当司机，但愿今天他别又喝到发疯。秦翊看起来稳重成熟，可是一喝疯就喜欢哭天抹泪的，哭完就吐，吐得差不多了，又死沉死沉地压在夏冬身上边掐边喊：“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当然这样喝疯的几率是很低的，也就那么两三次，可也把夏冬吓得够呛。
　　这次应酬属于私会性质，来的都是秦翊的几个哥们。说来秦翊带夏冬出来应酬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就那么五六次，还都是跟秦翊的私交好友聚会，夏冬知道自己身份，一向谨言慎行，颇得那几个公子少东的赞赏。
　　这次聚会是在“天水谣”，秦翊的朋友们戏称这里叫“窑子”，倒不是这家夜总会真是专干□□□□的淫窝，说明面的，比起别地，这家还算干净。这里以豪华和收费奇贵闻名，是个名符其实的销金窟。
　　秦翊他们喜欢天水谣，只因为这里保密性好，实行会员制，就算真喝多了闹出点出格的事情，也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
　　秦翊和夏冬他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夏冬一见就头疼。
　　这个人叫萧盛。圈子里人称“萧老大”，萧盛不是混□□的，他们全家都出身清白，据说千年斯文，祖上连个盗贼土匪都没出过。之所以被称为老大，只是因为他家中排行老大，加之行事沉稳，手段果厉，这帮朋友对他佩服，也不知谁起了这么个头，“萧老大”的名头就这么被叫出来了。
　　夏冬心里最怕萧盛。萧盛其实真没为难过他，认真说来，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夏冬就怕萧盛的目光。秦翊说萧盛目光深沉，可夏冬觉得那里含着一股阴气，让他想发抖。第一次见面，萧盛就用这样的目光扫了夏冬一眼，当时夏冬浑身毛孔一缩，感觉阴测测。当大家都夸夏冬漂亮时，夏冬却看见，萧盛嘲笑般的挑了挑嘴角。
　　这次也不例外，萧盛只拿眼光扫了夏冬一下，就跟秦翊点了个头，举举手中酒杯，算是打了招呼。夏冬知道，萧盛瞧不上自己。
　　李东明是这伙人里最活跃的，长得精瘦精瘦。他一见夏冬，马上黏上去，拉着夏冬坐下，招呼上酒，夏冬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来，笑说：“李哥，今天我开车，不能喝酒。”
　　秦翊也开口帮他挡酒：“李东明，除了喝酒你就没别的创意？”
　　李东明一听这话，马上眉飞色舞地说：“喝酒那是助兴，所谓酒能乱性嘛。窑子里刚来了个天仙美人，你们是没见着，漂亮得过目难忘啊！窑子陈总把她当个宝贝，不轻易放出来招待客人，我可是下了本钱，陈总才同意今天让她出场作陪，到时候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啊！”
　　秦翊哼了一声：“德性！都瘦成这样了，还整天花花肠子。你呀再多出几次水，就直接躺到金字塔里去做木乃伊吧，都不用加工。”
　　李东明给秦翊酒杯倒上酒，笑说：“秦总裁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身边有夏冬陪着，自然看不上其他人了，我不同啊，我瘦那是我饿着呢。要不你让夏冬陪陪我？”
　　秦翊和他碰了个杯，喝了一口酒，也笑着说：“你马上都有天仙作陪了，怎么还惦记着我家这口粮食啊？”
　　李东明眼睛一亮：“哟！都成你家的了？夏冬啊，你这算是转正了？秦总，您家里添人口这等大事都不知会兄弟一声啊，得罚酒！”
　　秦翊哈哈大笑，仰头把杯中酒干了。夏冬淡淡笑着，一回眼，正和萧盛眼光对上，萧盛眼里满是戏谑玩味，像打量一个可笑的物件，夏冬忙把目光转开。
　　吃了一口爆米花，又从果盘里拿了一块苹果，夏冬沉默的吃着。秦翊他们闹开了，小姐们也都进来了，那个被称为天仙般的女孩果然漂亮，气质清纯得恍若不经人事的处子。夏冬心底笑了，这世上有什么不是假的呢？看上去很美，而已。
　　中途，他借口去洗手间，站在过道的窗户边，掏出一包烟。夏冬曾经有很重的烟瘾，高中时染上的，遇到秦翊就戒了，秦翊不喜欢他嘴里有烟味。
　　偶尔，他还是会抽上一支，偷偷的。看架势今天秦翊肯定会喝高，今晚他们不会有什么亲密行为。用力吸上一口，轻轻绵长地吐出来，烟雾缭绕里，夏冬停止了一切思考。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接电话：“我已经到了，你出来吧。 ……我不想见他，你出来。……萧盛，别逼我。”
　　一声“萧盛”让夏冬转过头，只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的背影，穿了一件米色风衣，伫足在秦翊包厢门口接电话，即使看不见脸庞，也感觉出此人的不耐。
　　夏冬眯了眼，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身形看起来颇为熟悉，但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挂上电话，那个男人低下了头，似乎十分苦恼。过了一会儿，仿佛下了决心，男人断然掉头就走，夏冬顿时看清了他的容貌。
　　与此同时，包厢的门仿佛有感应似的开了，萧盛半跨出门外，一把拉住转身走开男人的手臂，继而转头对包厢内众人说：“看看谁来了？还不都来迎接！”
　　不待男人反应，萧盛已经把人拉进的包厢，门缓缓自动阖上，夏冬没看到任何人，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房内众人的震惊，他没听到一句人声。
　　夏冬也很震惊。那个人，和他长得有五分相似，尤其是身材和眉眼，难怪觉得熟悉。夏冬又掏出一支烟，点上。
　　生活要改变了，这是夏冬的直觉。至于怎么改变，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想去想，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心里乱七八糟，仿佛千军万马在身体里厮杀叫嚣，夹杂着莫名的焦虑和恐惧，搅得脑子一片空白。
　　抽完一包烟，他怔怔望着窗外，华灯璀璨，车水马龙。没有人来叫他，在这个喧闹的享乐欢场，他被人遗忘了。
　　夏冬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凡事不要出格，这是秦翊给他定的规矩。他一步步缓缓走向电梯。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秦先生”。
　　夏冬马上接起，传来的却是萧盛的声音：“你自己回去，秦翊今天留下了。”
　　然后，电话被萧盛挂断。
　　夏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将手机揣进口袋，伸手拦车。外套丢在了包厢里，秋天夜晚的寒气，让他哆嗦了一下。还好，钱包还在，否则，真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