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却劫》霜刃十年

22、十九、翻云

　　自那日去东海已过去数月，楚随风不来寻沈重明，她便也乐得清净，每月回几次天墉与百里屠苏芙蕖谈谈天，指导指导陵曦芙瑶，再就是听小弟子秉贵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秉贵是与陵曦芙瑶一同入门的新弟子，但天生对灵力的领悟力颇低，御剑之术总也学不会，某次他来寻沈重明却遇到百里屠苏，听说他也不会御剑后顿感同病相怜，后来竟不惧百里屠苏的冷脸及他煞气发作时六亲不认状若疯癫的流言，不时跑来寻百里屠苏聊天。

　　翻云寨。
　　大约是为翻云寨阴冷荒凉的环境所感，百里屠苏坐在一株枯树下小憩时脑中竟浮出了他以为已埋葬多年的屠村记忆，鲜血淋漓中族人们尸横遍地，放眼望去天地皆是一片血红，他却始终看不清那正在行着杀戮之事的仇人们的模样。心头蓦然涌上一阵怒意，脑中嗡地一疼，忽闻空际一声鹰唳，面前亦传来猎猎风声，百里屠苏霍然抬首睁眼，身姿未变，只右手一翻一递，承煞剑便斜斜指向了扑来的妖兽，倒似是那妖兽自行扑上来送死一般。
　　妖兽虽是兽类，对于死亡却也是有所恐惧的，然而身在半空已无法躲闪，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扑向了剑锋。“噗”的一声血肉轻响，百里屠苏反手一挥，剑尖上妖兽尸体飞出正中另一只妖兽，一道凌厉剑气随后而至，雪白剑光一闪即没，两只妖兽俱已没了气息。
　　空中白羽黑纹的海东青又是一声长鸣，扑啦啦落在妖兽尸体旁，百里屠苏蹲下身去若有所思，见阿翔似欲啄食妖兽之肉，阻道：“莫碰尸体。筋骨曝露于外，爪中存黑气，分明已是妖化，这种肉若是吃下去，怕要肠穿肚烂。走，待事情办完，回镇上买好的肉给你吃。”
　　阿翔闻言一声欢快的鸣叫，振翅而起领路向翻云寨去。
　　一路行来安静得过分，百里屠苏执了承煞在手谨慎向前，不久却听见一阵争吵；他顿了顿，自两人言语中了解到他二人是琴川捕快，奉命来翻云寨救人，却心生恐惧互相推脱，不由一哂，径自向前走去。
　　吴勇眼尖，嚷嚷着叫住他，聒噪一长串百里屠苏也不在意，想起茶小乖言沈重明在琴川也算得是个名人，大家多多少少知道她身手了得，便淡淡道：“我是琴川书院沈重明的师兄，你二人若要救人，便随我来。”
　　贾大单一听他自称是沈重明的师兄，登时喜笑颜开：“哎呦这可真是我俩有眼不识泰山，少侠，不，大侠请开路，咱俩跟着你救人去！”
　　阿翔却还记着他二人称自己为肥鸡，向二人挥了挥翅膀叫了几声方飞起领路；百里屠苏心知他二人是惧怕寨中妖物，欲借己手除之，却也不道破，只顾自随了阿翔去。

　　一路行来天色愈发阴沉，后头的两名捕快不时交头接耳几句，百里屠苏听在耳中尽是惧怕退缩之意，心下烦闷；忽闻阿翔急鸣数声，百里屠苏心下会意，低声喝止了那两人，拔剑出鞘，无声前行。
　　走的近了，方知阿翔是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两名妖化山贼守着高声谈话，百里屠苏听了一阵，于两名山贼相对大笑时倏然冲出，一式飞羽凌杀与阿翔分袭两人，瞬间便已将两条生命变成了两具尸体；收了剑，百里屠苏向落下地来的阿翔道：“我去洞内寻人，阿翔你在此守好，若是有人接近便鸣叫示警。”
　　阿翔点了点脑袋应了，它本就颇通人情，又借昆仑山清气照沈重明所授修炼，已有灵性。

　　山洞中黑暗曲折，百里屠苏右手提剑，左掌摊开以炽炎术燃了一小团火球悬在掌心照明，缓步前行；许久，前方隐隐有了人声。
　　原来山洞尽头囚了一群百姓，几乎个个面色灰败憔悴，百里屠苏一眼望去只觉一名杏黄广袖的青年男子眉眼含笑，在这气氛压抑的山洞中古怪而突兀，却也没有多想，只道：“你们可都是家住琴川之人？”
　　一名男子点了点头：“正是，请问你是……？”
　　百里屠苏道：“我受人所托，前来救你们出去。”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有几人甚至喜极而泣，百里屠苏也不去听他们大喜之下的语无伦次，只将目光转向一边的一名书生：“你便是苏文罢？苏家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苏文大喜：“是爹和娘让你来的？那快、快放我出去，这个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那些山贼不是人，根本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听说他们把活人丢到大锅里去煮！用来炼让人吃了力气变大、变妖怪的丹药！！”
　　百里屠苏不喜多言，正自皱眉，却听那杏黄广袖的青年阻道：“苏兄稍安勿躁。既然这位少侠是来救人的，自然有所安排，我们且听听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首先答话的男子亦道：“敢问少侠带来了多少人手？可够将我们一次带下山去？唉，这山上景象已如人间炼狱一般，实乃生平未见。诸位不惜以身涉险，如此高义令人钦佩。 ”
　　百里屠苏想起那两个累赘捕快，皱眉答道：“没有人与我同来。”
　　那男子一怔：“这……莫非少侠只是先行上山探路？”
　　百里屠苏淡淡道：“待我毁去牢门，你们和我一同离开。寨中不过几只道行浅薄的小妖，不足挂齿。”
　　杏黄广袖的青年身侧的青衣少年书生很激动地凑上前来：“哇，你居然是一个人上山！功夫一定很厉害吧？都说江湖侠客仗义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样子以后我要多离家走动走动，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百里屠苏打断道：“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书生噎了一噎：“哎？少侠就不必谦虚了，我听说江湖侠客都说救人于水火不喜自夸，浩浩深恩不求回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为国为民，肝脑涂地——”
　　百里屠苏头疼：“闭嘴，很吵。”
　　书生顿时炸了：“你……你这人好没礼貌，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这意思你懂吧？还有还有，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夸你那么多句，你好歹也该说句‘不敢当’吧？！居然还嫌我吵？”
　　百里屠苏：“……”
　　书生瞪眼：“看什么看？难道我讲的没道理？”
　　杏黄广袖的青年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小兰。当务之急便是早些从此地脱身，一些繁文缛节倒也不必计较。”
　　书生犹自不依不饶：“可是他……好吧，既然少恭都这么说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哼。 ”
　　百里屠苏无语，不再理他，提剑道：“你们退后。”
　　青年阻道：“少侠且慢。那些半人半妖的山贼曾强迫我们服下‘软筋散’，药力尚未散去。现下看来虽无异状，但若是步行走出百步开外，便会四肢绵软倒地不起。”
　　“可知解药何在？”
　　青年道：“软筋散的药性并不难解。在下自幼习医，随身带有各种丹丸药粉，只是那包袱却被山贼搜走——”
　　书生愤愤地抱臂：“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就气不打一处来！那群山贼又狠毒又贪财，见谁的东西都要抢走！要不是我那串通灵的佛珠也不小心被他们夺了，早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见众人不置可否，书生又有炸毛的趋势：“你们……你们看什么看？不相信啊？”
　　广袖青年叹气：“之前被擒时，无意中听到山贼会将近日所夺财物先堆放在山寨主厅中，日后慢慢分捡，不知少侠可否先将在下的包袱取回？在场之人若是服下解药，自然方便行事。我们继续在此候着，牢门也不必毁去，以免少侠离开后有人前来巡视，反而会打草惊蛇。”
　　百里屠苏沉吟：“山寨主厅……”继而颔首，“我速去速回。”
　　苏文闻言急道：“就是说还要在这鬼地方继续待着？！不行……我、我要出去……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书生劝道：“苏大哥，你别急，听少恭的吧，他说的肯定有道理。”
　　苏文冷笑：“道理？哈、可笑！他当然不用担心丢了小命，因为他是个大夫、懂医理！那群怪物发了疯地要炼仙丹，说不准哪天想起来还要找他帮忙呢！我们就不一样了，要杀还不是随便杀！”
　　书生怒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百里屠苏只觉头疼：“不必多言，都待在此处。即便现在让你们出了山洞，一样要小心藏匿待我寻回解药。若是在此之间被山贼发现牢房空空如也，只是徒增变数。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做不到，便不要心存侥幸。”
　　书生各种炸毛：“什么什么？你说谁手无缚鸡之力？”
　　苏文毕竟还要仰仗百里屠苏，听他如此说了也只得作罢：“……那……少侠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妾儿女，不想就这么死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最先答话的男人道：“越是深入翻云寨必然越是凶险，那山贼头领还不知有多厉害，听说是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如今又得了丹药之力……虽然我等急于脱险，却也不愿少侠有任何闪失，莫不如……您先回琴川去趟衙门，多找些帮手？”
　　百里屠苏摇首：“不必，一人足矣。”
　　书生鄙道：“切～我看你还是别逞强了，下山搬救兵吧！要是被山贼缴了兵器丢进这牢房里，可就糗大喽！”
　　百里屠苏不想理他，转头就走。
　　杏黄广袖的青年再度阻道：“少侠留步。在下欧阳少恭，旁边这位是方兰生，与在下乃是总角之交。适才忙于议论逃脱之计，尚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这种事情毋须在意，今日之缘，明朝逝水。”话毕便转身离开。
　　欧阳少恭沉吟：“……百里屠苏……倒是极其特别的姓与名。”
　　方兰生不屑：“哼，什么少侠，鼻孔都要长到天上去了，一副别人高攀他的样子！名字也够古怪，屠苏、屠苏……他家里人一定是腊月里喝屠苏酒时给他取的名字吧？真偷懒……”
　　欧阳少恭摇首：“小兰，切不可如此说。屠苏此名甚好，虽是家家户户辞旧迎新时所饮药酒，健体之外却有避邪之功，所谓‘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是为‘屠苏’。贱名金身，内藏玄机，这位百里少侠不简单。”
　　方兰生奇道：“少恭你干嘛这么夸他？他不简单，我也很强啊！你等着看吧，拿回佛珠以后，我就要让那群混蛋山贼尝尝方家的降魔大法！三军可砍头也，匹夫不可夺刀也！水仙不开花你当我是蒜头、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头——”
　　欧阳少恭忍笑打断：“小兰。”
　　“嗯？”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方兰生讪笑：“……嘿、嘿嘿……”
　　一旁的老妇人以手掩口咳嗽起来，欧阳少恭急道：“寂桐，你觉得如何？……再撑一阵，若是顺利，我们不久便可离开这里了。你平日服的那些调理之药也都在我的包袱中。”
　　那名叫寂桐的妇人答道：“没什么……只是这洞中湿冷了些，出去便会好了。”
　　方兰生怒声道：“可恶！那群山贼真是冷血！桐姨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被关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每天送来的水和食物又少得可怜……”
　　欧阳少恭温文道：“小兰别急，会好起来的。不信你看，今天不就比昨天好些？至少有人来救我们。我相信百里少侠一定能带所有人脱离险境。”
　　方兰生赌气：“……是是，就看那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贼眉鼠目五官歪斜的少侠如何大展身手吧！”
　　欧阳少恭笑叹：“你啊，孩子气……”

　　百里屠苏走出山洞，只见在门口遇见的那两名捕快正在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当下承煞一指喝住两人：“洞内所囚皆是琴川住民，你们寻个隐蔽处守着。 ”
　　两人一愣：“大侠？”
　　两人一怔间，百里屠苏已运起沈重明所授凡间轻功，不见了踪影。
　　两名捕快垂头丧气。

　　百里屠苏寻到山寨主厅，立在门外吐了口气，眸光一冷，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厅内火热气氛登时一滞，一静后山寨大王蓦然狂笑起来：“哈哈哈！俺还当是天王老子来了！一只小|嫩|鸡竟敢闯寨！！”
　　众山贼配合狂笑。
　　百里屠苏只冷然道：“便是你指使他们以活人炼药？”
　　一个妖化山贼桀桀怪笑道：“这小子细皮嫩肉，拿来炼药最好不过！”
　　另一个附和：“他们只怕是知道了咱们大王即将长生不老，特地把自己送上山做礼物的！”
　　百里屠苏冷笑：“区区半妖，妄想飞升！”
　　方才怪笑的山贼怒吼：“死小子你说啥！！”
　　百里屠苏淡然：“既非人，亦非妖，不过一团腐臭烂肉，长生不老根本痴人说梦。”
　　“放屁！不想活了！敢骂本大爷是烂肉！大王！您快一声令下！咱们立刻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撕了！好让他晓得啥叫烂肉！！”另一个登时也炸了。
　　百里屠苏又问：“琴川诸人财物何在？”
　　山寨大王哼笑：“胆子不小嘛！想要什么，拿命来换！要是嫌命长，爷爷俺替你收了去！拿下他！重重有赏！！”
　　众山贼群情激奋：“嗷嗷嗷！是！”
　　百里屠苏承煞一提，一式玄真剑悍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