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却劫》霜刃十年

19、十六、绝云

　　在琴川安生不过两日。
　　第三日沈重明下了学，一出书院门便见白衣金环的男子手执一柄乌木扇子闲闲倚树而立，唇角噙着笑，一见她便笑道：“韩蝉，我寻你有事。”
　　沈重明虽是好奇有什么事能令堂堂西海龙王来寻自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颔首道：“好，待我回一趟家。”
　　“我同你一道去。”楚随风站直身体，悠然跟上她的步子。
　　沈重明无奈：“我不过是回去放书取剑，随风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楚随风只是笑：“我想瞧瞧你的家。”
　　过了前边儿的街道再左拐便是她家宅子，然而沈重明未近巷口便听见里头喧闹声，其中一个声音倒像是方兰生，待得走进，果是书院一众学子，诸人瞧见她身后男子，倏然沉默；只有方兰生低低咕哝了句“我早说先生已然婚配你们还不信”；沈重明耳尖听清，不由失笑，微侧头对身后人道：“随风你瞧，如今倒叫人误会了你是我夫君。锦绡姐面前，我却该如何自处？”
　　“哎呀，罪过罪过，误了韩蝉你清誉。不过——你今年也有十六了罢？确然可成家了。”楚随风笑。
　　沈重明摆手：“我心头有桩大事未搁下，这等儿女情长之事尚无打算。”她几句话都刻意提高声调，想来她家门口那些学子俱已听见；果然，她一走近诸学子便有些手足无措，只有方兰生因着她时常去方家与方如沁叙话而不拘束些，冲上来道：“先生！”
　　“兰生？你怎的来了？今儿的课不明白？”沈重明做出乍然见到他惊诧的表情，问道。
　　“不是……先生，他是谁啊？”方兰生好奇指指楚随风。
　　“一位故交好友罢了。怎么，对你家先生的生活这么感兴趣？”沈重明略略挑眉，做出一个问询的表情。
　　“不敢不敢！”方兰生转身撒腿就跑，忽而回身叫道，“先生！有空来我家吃饭！我二姐可想你了！”
　　“切！”众学子鄙夷一声，却也撒开步子追了上去。
　　沈重明笑笑摇头，回身开了自家的门：“一群孩子。”
　　楚随风上前来，一折扇敲在她头顶：“这般老气横秋，你也不过十六岁。”
　　那一下并不重，沈重明揉揉脑袋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是，您龙王老人家千秋百岁！”
　　楚随风失笑：“我在你面前，可不是什么老人家。”此言一语双关，沈重明却并未听懂，只问他道：“快正午了，你事儿急么？不急便在我家吃罢。”
　　楚随风想了想：“也好。”
　　于是沈重明便去厨房收拾食材了。
　　而楚随风立在原地，眼前女子背影叫他想起数万年前自己年幼时与她的初见。

　　彼时他的人身还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童，名字也叫敖闰而非自取的楚随风。他那日心血来潮跑出水晶宫游玩，半途上被一丛鲜红的珊瑚吸引停下来看，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道轻灵女声：“小童儿，你可知龙王水晶宫在何处？”
　　他随手揪了把海草转身，好奇道：“你要去我家？”眼瞳中映出一个一身金红广袖额间一只展翼神鸟的女子，左手掐着避水诀。
　　女子颔首：“你是龙王的独子敖闰？”
　　“是我。姐姐你随我来罢！”他轻巧一转身，御着水流往水晶宫去。女子右手广袖轻挥，足下水流将她簇拥着随在他后头。
　　他父亲姓敖名锐，见了那女子脱口便是一句“重明神尊降临，西海蓬荜生辉”，女子抬手虚扶道是不必多礼，他立在一边呆想原来她身份这等尊贵么？
　　重明自不会无故前往西海龙宫。她入凡本是为了寻找凤来，多年相伴，她对凤来的气息极为熟悉，纵然它已失了神息散做碎块，她亦轻易便寻着了数块儿，只是碎块儿于人间沾染了红尘浊气，她便将其携来此处，请敖锐相助化去浊气并代为保管。
　　敖锐自是一口答应。
　　于是此后重明一旦寻着凤来碎块儿便送往西海，而一去总会被敖闰缠住闹上大半天；直至一日重明前来，见敖锐眉头深锁愁思满面，便问了句龙宫可是出了事。
　　敖锐忧愁道昔日女娲曾将一柄凶剑绝云封在西海海眼中，本是与西海龙宫相安无事，然而大约是因了他替凤来除去红尘浊气，绝云有所感，海眼近来不甚太平，附近甚多漩涡，已有不少海族被卷入漩涡丧命，且绝云本是凶剑，红尘浊气一染封印便有所松动，是以……
　　重明自然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摆手阻了他话头，道：“不必说了。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该由我来了结。”
　　敖锐松了口气，以为神尊出手自然无虞，只是他久居西海，连太子长琴之事都不知，更不知眼前女子虽瞧着毫无异常，实则体内只余了二魂三魄，仙体已是极为脆弱。

　　西海海眼。
　　重明脚下一团海水旋转不休，眼前一柄雪色长剑，剑尖向下虚空立着，通体素白，剑柄却有一墨色流苏剑穗垂在一侧，细细看去却非流苏，而是极细的数枝黑色花枝攒在一处。重明看它良久，低低一叹，伸手去握。手指触到剑柄的一瞬间，一股森冷寒意乍然泛起，沿着她指尖一路攀升，所过之处皆留下泛着幽幽蓝光的寒冰；隐约有女子声音低低一笑。
　　不过转瞬，连重明脚下海水俱被冰封，绝云剑柄的流苏状花枝动了动，化作一个黑衣的女子，黑发黑瞳，眉心绘着黑色细枝长蕊的花纹，细看其身，那黑色长裙上分明绣了与她额上花纹一般的藤蔓，攀满全身。
　　女子看清重明模样，忽然皱眉后退，脚步方动重明身上冰块儿忽然尽数裂开落下，不过弹指一柄长剑已点在女子咽喉：“绝云？”
　　女子垂眸看着雪色剑尖：“我虽被封绝云，却不以绝云为名。我叫，花断。”
　　“花断。”重明将她的名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又问，“你可知我是谁？”
　　“天地间第一只重明鸟，与女娲伏羲平起平坐的神尊重明。这般打扮这般眉眼，我早该想到是你，失算了。”花断的话音自始至终都是极为冷静，重明微微一笑收了冰炎剑，望着绝云剑道：“你想自由，是么？”
　　花断讶然，美目一转却道：“你能放我自由？你该知道我是因何被封绝云的罢？”
　　“我自然知晓。”花断原是一株黑色曼珠沙华，居于龙渊部族，原身便是她额上图腾那般模样。绝云剑铸成后饱含凶煞之力，连周遭草木俱遭了影响，这其中，其中又以通了灵的花断所受影响最大。花断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成为法力强横的花魅的，那段与同胞残杀又杀人杀妖甚至弑仙的经历被她刻意遗忘，清醒不过一瞬，却被女娲封进了绝云剑中，继而绝云剑又被封印在了西海海眼之中。
　　“那你……”
　　“你已然清醒，不是么？”重明伸手握住花断的，淡淡一笑，“只是你身上有双重封印，若要真正自由便需解封绝云，然而绝云若出世，西海必遭大难，而我受了天劫失了二魂三魄，所余神力不足以护住整个西海，只能先令你离开绝云剑印；待我痊愈，再来解封绝云，花断，你可信我？”
　　花断沉默一阵，将另一只手覆上去：“不必了。我等你回来解封绝云，但你要答应我，到时你要抑制住绝云剑上凶煞气，如此，我将奉你为主。”
　　重明方欲道“不必如此”，花断已抽回手仍化作花枝坠在绝云剑柄，海眼四周海水却是缓缓平静了。
　　重明只得向着绝云剑道了一声“我必守承诺”，御了水流离去。

　　水晶宫。
　　敖锐带着敖闰等着，而重明在回来的路上仔细考虑过，决定不告诉敖锐真相，只云淡风轻道解决了。
　　那以后她只再去过一次西海，她背着敖锐将冰炎剑交给敖闰保管，又送了他一柄银枪，道是其中有深意，日后他自会知晓。在那以后，多少年，他们再没有相见过。
　　直到两年前他御风飞行时撞昏了一个御剑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的脸，颇似他记忆中那位广袖的神尊。
　　重明送他的那柄银枪他从未用过，前些日子锦绡去他藏了诸多兵器的那间宫室见到那柄银枪，回来便告诉他有人在那柄枪上附了一封信，他读完方知重明之意，她担心自己日后魂魄散尽，负了对花断的承诺，又或是堕入轮回忘了这一折，要他帮她。
　　但，幸好，我还是见到你了，神尊。
　　楚随风笑了笑，左掌平摊，掌中现出一柄长|□□样，一丝花纹也无，泛着凛冽寒光。

　　沈重明手艺相当不错，只是顾虑到楚随风海族身份，端上来的菜中没有任何水产。
　　一餐饭，宾主尽欢。
　　饭毕，两人一御剑一御风径奔西海海眼；楚随风未将万年前事说与她听，只告诉她海眼中封了柄凶剑绝云，为七大凶剑之三；而沈重明记得焚寂乃七大凶剑之二，绝云既排名第三，其凶煞之力想来亦不可小觑，却不知连堂堂西海龙王都解决不了的事自己又能如何。

　　西海海眼。
　　沈重明立在绝云剑面前，秀眉微蹙；楚随风未与她一同下来，先行回了水晶宫，只将一枚赤色珊瑚交在她掌心，而那珊瑚甫入掌心沈重明便觉脑中嗡了一声，走马灯般转过许多画面，一时是自己将冰炎剑抵在一名黑衣女子咽喉，一时又是自己握着那女子的手。
　　“花断。”良久，沈重明低低唤了一声。
　　雪色长剑上花枝又化为人形，黑衣女子低低一叹：“我险些便要以为你食言了。”
　　“对不住。我……转世忘了所有的事，所幸我当时留了信与敖闰，否则便真要食言了。”
　　“转世？你此时非仙体？当年你为仙身仍担心西海遭灾而不与绝云解封，如今只是个凡人却敢了？”花断蹙眉，说的话却有些刻薄。
　　沈重明却不以为意：“敖闰没有他爹那么没用，他会护住西海，我只需解封绝云便可。”
　　“随你。”花断懒懒应了声，索性站到一边去。
　　重明所遗非普通信札，乃是以一魄为代价留下了那段记忆，其中自然也有解封的咒文，沈重明所接那枚珊瑚便附了重明的那魄，她按记忆默念咒文，双手亦于身前不时变换手印。
　　花断在一旁沉默瞧着，重明与沈重明面容无甚差别，左不过是沈重明额上少了那神鸟图案，她却总觉得沈重明比之重明多了几分人气儿，她严肃时亦是仙气凛然的冷清模样，笑起来却叫她无端觉得心头一暖，不似万年之前她面上虽带笑，眼里却仍是属于神的冷酷。
　　女娲所下封印繁复异常，沈重明将封印解开时已是汗透重衣，她勉力撑住，上前去握了绝云，而花断果决地将腿一屈便要跪下，沈重明却冲过来扶住她肩：“不需如此。我说过许你自由。”
　　花断挣扎开，仍是跪下：“如今我甘为绝云之灵。你便是我的主人。”
　　沈重明愣怔一会儿，点头将她扶起：“也罢，你且随着我，待诸事过了，你再离开不迟。”
　　花断自觉聪慧，却不明白她“诸事过了”是何意，只仍化作花枝坠在剑柄上，沈重明叹一口气，御了水流回水晶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