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却劫》霜刃十年

18、十五、梦魇

　　沈重明与百里屠苏盘膝对坐，眼看对面少年一身大汗，面上肌肉不住抽动，牙齿咬得下唇发白，心中虽急，却不伸手；她指间蕴了一团幽幽的蓝光，只待百里屠苏承受不住便将其贴在他眉心，然而许久少年慢慢地平静下来，睁开眼睛向她微微一笑：“小蝉，没事了。”话毕，却是自己紧绷的身体一松，直直栽了下去。
　　沈重明慌忙伸手扶住：“云溪，先别睡，你这一身是汗，去泡个热水澡罢。”
　　百里屠苏勉力颔首，借力行至浴桶旁，沈重明施个炽炎术温了水，拉过一座屏风道：“你泡罢，我在外头守着。”
　　屏风后衣衫窸窣，继而是“哗啦”一声水响，少年清冽嗓音随之响起：“小蝉，你近来似乎总爱黏着我？”
　　沈重明默了默，心道总不能说因为自己知道他将来有一日煞气发作被魇魅钻了空子使他陷入梦魇，自己醒不过来不说还耗了紫胤好些修为使他亦沾染了煞气，于是只得道：“云溪，此事，纵使师尊不言我亦猜得出来，你身上煞气在随你成长而日渐暴戾，你近来发作时挨得亦是愈发辛苦，我不放心你啊。”
　　百里屠苏笑了一笑，又问：“小蝉，你说……师尊和掌教真人何时方能放我下山？”
　　沈重明默然许久，慢慢道：“明年。”
　　“当真？！”少年声音中竟有了些急切。
　　只是……要拿肇临的命来换啊。沈重明低低一叹：“当真。他们若不放，我便悄悄带你下山。”
　　“好。”

　　百里屠苏宽了外袍上床躺下，沈重明极其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拖了个枕头垫在自己脑袋底下也准备睡了，百里屠苏忽然想起上一次她这般在自己床边伏了一晚上以后翌日自己帮她揉腿时她伏在自己肩上哭得痛苦万分，于是迟疑一下道：“小蝉，要不，你来床上睡罢？”
　　沈重明讶然抬首，见少年面上虽有些红晕，目光却清澈而坚定，她笑了笑：“好呀。”
　　于是她将枕头搁到床内侧，起身摘了发上秋鸿剑，灭了桌上油灯，宽了外袍，小心翼翼越过百里屠苏躺到床内侧。
　　她躺在他身侧，一片漆黑中隐约感觉到他翻了个身背对自己，身体有些僵硬。她忽然起了调戏他的心思，于是蹭过去伸手抱住他腰，而那一瞬百里屠苏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沈重明小声抱怨：“你被子好薄，我有点冷。”
　　百里屠苏沉默半晌，将自己的手覆在沈重明手上。
　　如同得到了什么鼓励，沈重明索性将全身都贴上去，尔后腾出一只手来将两人蒙头盖住。
　　狭小空间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而床外房内那一片漆黑中，有一片竟如实体一般动了动，缓缓向床上二人侵来。

　　这里是……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立在女娲神像前，四周尽是熟悉的面容，他们在谷内四处奔走，一个个喜气洋洋；而他看了看自己，虽穿着谷内的传统服饰，却已是即将成人的少年模样了。
　　“小蝉……”百里屠苏对此大惑不解，下意识去寻沈重明，一旁路过的艾彩笑起来：“云溪大人这是怎么了？小蝉她不是在家里绣嫁衣呢吗？”
　　“嫁衣？她要成亲了？嫁给谁？”百里屠苏忽然大惊，急急问道。
　　艾彩面露诧异之色：“云溪大人这是欢喜得傻了？小蝉，她和您的婚事不就定在半月之后么？”
　　“小蝉……和我的婚事？”百里屠苏喃喃道，继而想起什么来，“是了。八岁那年娘就和秋爷爷为我和小蝉订了婚的来着。小蝉，对，去瞧瞧小蝉。”
　　楚家。
　　百里屠苏推开少女房门，正低头绣着什么的少女头也不抬道：“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以后要同云溪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都能背下了！”
　　“小蝉，是我。”
　　少女抬首，面上登时红透：“云……云溪？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
　　“这么想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会调戏人，这是他的小蝉没错。

　　乌蒙灵谷？平白无故怎会梦回故乡？莫非……是魇魅？！
　　沈重明一惊，当下便抬脚欲往楚家去，却被风三水叫住：“小蝉……”
　　“嗯？三水哥？怎么了？”
　　“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准备嫁衣么，怎么出来了？”
　　“哦，有点累，想出来歇歇。”嫁衣？什么情况？我要嫁谁？云溪？！
　　“嗯，那你早些回去。艾彩说，云溪大人在寻你呢。”
　　“好，那我这就回去。”救命云溪不会陷进去吧难道他要娶这里的楚蝉天哪要不我取而代之吧不不不我在想什么……
　　沈重明抬脚方行几步，四周竟变了景象。
　　红衣的少年少女相携款款走向女娲神像，而韩休宁与楚秋立在女娲神像下笑着看着他们。
　　沈重明立在远处，眼看二人手臂在空中画出圆弧即将弯下腰去，心中大急，想也不想便以袖里乾坤取了冰炎剑出来，同时轻功一起落在少年面前：“云溪，你不能同她成亲！这是你的梦魇！”
　　少年本来满是喜色的脸蓦然一变：“你是谁？怎么同小蝉生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才是你认识的那个楚蝉！”沈重明气急，“百里屠苏！这才是你现下用的名字！”
　　“胡说！我是韩云溪！什么……什么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少年怒喝，然而在说出“百里屠苏”四字时却忽然失了底气。
　　韩休宁于彼端蓦然大喝：“什么妖物，敢来破坏云溪的婚事？！女娲大神面前也敢放肆？！”说着手中法杖一挥，竟是开始施法。
　　“该死的……”沈重明低咒一声，想也不想一剑刺向一旁安静立着的少女心口，少年正自纠结来不及出手防御，只听“嗤”的一声少女便被捅了个对穿，身体上却没有鲜血涌出来，少年睁大眼睛喊了声“小蝉！”，声音悲痛已极。
　　沈重明抽出冰炎剑，一身大红嫁衣的少女身体便消散了，与此同时韩休宁的术法也已攻至，一道强大风刃狠狠划在她后背，沈重明踉跄一步，感觉喉口涌上一口甜腥，茫然地想：梦里挨打，也会痛么……
　　一旁几乎静止的少年忽然冲过去抱住她软下的身体，向韩休宁大喊：“娘！不要伤她！我相信她，我相信她才是真正的小蝉！”
　　沈重明攒出一个欣慰的笑：“云溪，醒过来吧，这是梦……”

　　“小蝉！”
　　百里屠苏惊声大喊，继而睁开双眼望着帐顶，腰上一条手臂动了动，少女清亮声音响起：“云溪，我在。”
　　百里屠苏松下一口气：“方才，是怎么了？你怎会入我梦来？”
　　“是魇魅。他本意大约是想将你困在梦魇中且借你之手杀了我。哼，幸好你认出我来了。”
　　“魇魅？天墉城为天下清气所钟之地，这等浊物怎得存活？且，天墉城不是有结界的么？”
　　“大约是有人想害你，刻意放进来的；又或者是外头有个修为极高的人，可送魇魅入天墉而不死。管他呢，左右我们已出了梦境，那魇魅也已元气大伤，睡罢。”
　　“不成，斩草须除根。”
　　“它早逃了你上哪儿除根去？”
　　“……”
　　“小蝉。”
　　“嗯？”
　　“梦里头的那些……”
　　“云溪，我今儿晚上睡得很好，没做梦。”沈重明心知他脸皮薄，哼了一声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却不知为何背上疼得厉害。
　　百里屠苏伸手去扳她身子：“小蝉，我做那样的梦，你生气了是不是？”手下却感到一片粘稠滑腻，仿佛沾上了什么东西。他收回手在鼻端一嗅，急急下了床点了灯：“小蝉，你背上……”
　　沈重明也已嗅到浓重血腥味，翻身趴在床上，苦笑：“休宁大人也当真狠心，叫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这……梦境中事还可带至现实的么？”
　　“……好罢，是老伤口裂了。”
　　“这般深夜，总不好去丹鼎玄黄打扰凝丹长老休息……”
　　“没事，明儿早上再去罢。”
　　“那，你要不要……换身衣服？这中衣都叫血浸透了。”
　　沈重明哼哼：“不想动……”
　　少年面上现出嫣然粉色，大义凛然道：“……我帮你换！”
　　沈重明：“云溪，你别逼我。”
　　“小蝉，听话。”百里屠苏这句话的声音语气中蕴着的宠溺实在太苏，沈重明被惊艳到了，昏头昏脑的就答应了。
　　百里屠苏眼中现出一抹笑意，拉过屏风挡在床前，去衣柜里取了自己衣服递给她：“我的衣裳，你先将就着穿罢。”
　　沈重明：……我刚刚答应了？不行声控什么的真是……好吧我换。

　　翌日天墉城内仍是风平浪静，沈重明不由怀疑前日那两只九头鸟与饕餮究竟是谁做的手脚，而那魇魅，亦如百里屠苏所言不知如何潜入天墉城……说起来，那两只九头鸟与饕餮都不晓得是怎么收服的，问百里屠苏时他总是含糊其辞，而其余新弟子包括陵曦芙瑶在内均道距离太远未曾看清。
　　真是怪事。
　　沈重明将魇魅之事报与涵素，涵素当即便亲自去了玄古居中查探，许久方道果是魇魅，只不过一夜耽搁已不知它逃往何处，只是嘱咐他二人磨练心性，务必小心。

　　待背上伤口好透，沈重明便又下山，这回临下山前她刻意去寻了陵曦芙瑶教了他们一个通讯的小法术，嘱咐他们天墉城若生变便及时通知她，尔后便急急御剑去了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