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鬼怪快离开》牧乙

4、道士与妖王（三） 老道士一言

　　老道士一言不发跟着泠进了屋，坐在正厅等小道士回来，表面上波澜不惊吃茶心里却着了火：当年抛下小道士离开令他愧疚难当却又担心负担不起两个人的生计，谁知道再听说时已经发迹成道长，赶紧跑回来投奔他，开门的居然是这个的东西，要想办法把他收了，省得祸害小道士，既是赎罪也算替天行道。

　　非人非鬼，就是妖。

　　泠半倚在软榻上看着老道士手指有节奏的叩击桌面，嗒啦嗒啦心烦意乱，埋怨自己没耍个障眼法瞒过这老东西。

　　挨到晌午，小道士回来了，边走边喊买了新鲜的桂花糕回来，刚踏进正厅看见老道士一脸欣喜地望着自己，手一松糕点滚了满地。

　　“师…师傅？”

　　老道士核桃般的老脸上露出笑容，果然还是他的小道士，没被屋里那货蒙了心，转而正色道，“为师这次回来寻你，是前日掐指算出你将有大劫，特来助你。”

　　“……”

　　“为师当年是迫不得已抛下你，好让你能独当一面，今日再见果然不负我望。”

　　“可是他们都说你是拿了朝廷赏钱又害怕解决不了山上妖怪躲命去了……”

　　“傻小子，为师这是让你断了来寻我的念想。”老道士拍拍他肩膀，“时间无多，我与你谈谈劫难之事。”

　　“好，我去叫个人来介绍给师傅，师傅进来见过他没？”

　　小道士正想往里屋走就被老道士拦住凑到耳边说，“你屋里那位是妖。”

　　“啊？师傅莫要乱讲，我与他十年情义，若是妖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你不信我？”

　　“这当中肯定有误会。”

　　两人正说着，泠便走出来，小道士一把拽过他说，“你快告诉师傅你不是妖。”

　　“我不是妖。”泠毫无犹豫脱口而出，反正他本来就不是。

　　老道士气急败坏指着泠“你你你”了好几声，眼看着小道士受蛊惑如此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岂不是坏了世间规矩，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之人，更没有大修为，但吃了这碗饭就要守住老祖宗定下的章法，他怎么能容忍自己徒弟和妖混在一起。

　　小道士怕老道士气坏身子，连忙帮他拍背顺气，胳膊却被狠狠抓住，酥麻之感瞬间传遍全身，眼睛顿时清亮起来。像是有什么催促自己转头，再看泠时却是被一团气雾包裹在内，这才明白师傅吧阴阳眼渡给了自己。

　　“你你你……”小道士后退几步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是个什么东西？”

　　泠不知道他已经有了阴阳眼，紧跟上前却见对方拉着老道士又躲开几步，这才明白纸包不住火，叹了口气呆在原地。

　　“你真是妖？！”小道士声泪俱下吼出来，眼眶红得吓人，身子不停颤抖，“这么多年你都在骗我！”

　　“我没有。我不是妖。”

　　“不是妖，那你是什么？！”

　　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小道士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从和他一起接活开始所有事情都变得顺利，照妖镜里所有鬼怪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有这么厉害的角色，若是没有他或许自己早就饿死了，刚想伸出手去牵他，老道士便又吹胡子瞪眼。

　　“收了他！”老道士抽出背后的桃花剑递给小道士，把他推出去。

　　泠知道这剑对自己没用，却是心疼到挪不动步子，只能看着对方举着剑走向自己。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手里的剑落在地上，抬手捧住泠的脸颊，此时他脸上的皱纹已经消失，一如当年初见的摸样。拇指在眉骨上来回摩挲，这次不为情\\\\欲不为安慰不为获得回应，只为找回熟悉的温暖。

　　英俊的五官比记忆中更加精致秀美，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透过泠的笑颜却看见了眼泪。

　　“孺子不可教啊！”老道士仰天长叹一声，冲过去捡起剑向泠刺过去，岂料小道士当真以为会伤着他不管不顾扑过去，剑刃便捅进了自己身体。

　　滚烫的鲜血从腹部汩汩冒出来，浸湿了泠的衣衫，他抱着小道士逐渐冰冷的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忘记了哭泣。纵然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起死回生。老道士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进来晃动这窗纸，哗啦哗啦，像海浪翻滚的声音令他快要窒息。

　　小道士下葬那天，送行的人们排着长队，泠在棺材盖合上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独自向山上走去，直到夜色静临整座山的妖魔鬼怪沸腾起来，庆祝妖王回家，泠却只想靠着古树好好睡上一觉，期待再睁眼时回到小道士叫醒自己的那个下午。

　　小道士没出现，天劫却来了。

　　那是六月的一天，不知从何处聚集而起的巨风一遍遍穿过森林，所有的妖怪都躲了起来，泠从梦境中醒过来，抬眼便看见乌云如同黑龙一般盘踞在山顶，而漩涡中心正是自己站立的地方。

　　渡劫，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就是肯定这是兔子口中的渡劫，并且是为自己而来的。

　　虽然还是人形但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样子，巨大的身躯快要生出翅膀，轻飘飘的被风浪带走，快要靠近云层的时刻他忍不住回头望向市集，曾经居住的房子缩成芝麻大的小黑点，越来越遥远了，眨眼间他落下眼泪。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来击中了泠，他如同断线风筝般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的冲击和灼烧令他蜷缩起身子，整个人昏死过去。

　　迷蒙间睁开眼，四下若明若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雾气弥漫，泠打个寒颤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吓人，全身半透明包裹在雾气中，像疾病缠身的人类。头脑晕晕乎乎，全部法力被困于体内，想使使不出来。

　　他在林间徘徊，这里早已发生剧变，妖魔鬼怪不见踪影，光滑平整的石阶代替了泥巴路，还有个竹竿样的东西立在一旁闪闪发光，没过多久朝阳探出头它们便统统熄灭。

　　泠既恐惧又好奇往山下走，刚一拐弯正巧撞上上山来的老头，老头显然是看见了他，面露喜色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捡到个丢在路边的瓶子。泠刚想说些什么瞬觉天旋地转自己已经在瓶子里被老头提溜着回家了。

　　老头把瓶子放在书架上层，与许多瓶瓶罐罐摆在一起，泠左右望了一眼都是些困满妖怪的器皿，那些妖看见他便贴着玻璃壁叽哇乱叫。老头是个捉妖的，而且是个挺厉害的人物，每隔几天便要收拾好家当出去忙一阵，临走时会站在书架前和收藏品们道别，回来时再自顾自说一通这次的见闻。

　　泠觉得老头大概很孤独，因为他的屋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买菜做饭擦灰都是一个人，每天除了新闻联播便是和他的瓶子们说话。泠不知看了多少集新闻联播后终于感到身体有所恢复，至少有了实体，重新像个人，就当他准备试试看能不能冲出瓶子的那天家里突然挤满了人。

　　老头死了，遗像摆在屋子中间，不少平时咒他赶紧上西天的小鬼都背过身子在瓶子里嘤嘤嘤，那些人自然是听不见，他们围在一起抽烟搓麻将，烟雾萦绕在电灯上久久不肯散去，折腾好几天屋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门锁再次响起，一位青年独自走了进来，驾轻就熟地拿起老头的笔记开始对书架上的收藏品进行清理，泠就是被他轻叩玻璃瓶的声音吵醒的。

　　小道士！！泠整个人贴在玻璃瓶上目不转睛看着青年，那肯定是他的小道士，即使轮回令五官发生些许变化但就是他不会错！终于青年的手握住了装着泠的瓶子，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像迟到的爱抚。

　　“嘭”青年扭开了瓶盖，被困在里面的气体冲了出来在自己面前化出人形。

　　“小道士？”

　　“啥？我叫沈河。”

　　泠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抱着他狂哭。

　　很多年过去，沈河再次回忆起和泠初见的那一天不禁失笑，因为爷爷的原因自己从小就对这些东西见怪不怪，但从来没有哪只妖魔鬼怪见到自己先哭一鼻子的，肩膀都被哭湿了。直接导致日后泠吹嘘曾经是妖王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家伙多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