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笑》心说我靠

2、潜行

　　“易师兄，这样好的天气，寻常人家都会做什么呢？”澹台泠望着悠悠不尽的墟河水，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概……会放风筝吧。”三步远的地方楼易长身玉立，一袭布衫，一柄竹萧，负手面向墟河，眼神缥缈。“那……他们在做什么呢？”澹台泠继续喃喃，楼易转身走到澹台泠面前蹲下，直视着澹台泠微垂的眼睛，里面一片死灰看的楼易心惊，幼时那个纯真可爱的澹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要再想这些了，澹台。”澹台泠闻言缓缓抬头，怎么能叫她不想，那是灭族之仇，怎能叫她不想！纵然楼家与澹台两家世代交好，那也不能将自己应该背负的仇恨让楼家去背负，楼师父待她很好，从小就好，还有两个师兄，温柔的师娘，那和睦的一家，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仇恨遍布阴霾！
　　澹台泠的眼里很暗，但她抬头的时候，在最灰暗的地方有些微细小的东西缓缓蠕动，楼易看见了，但到底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楼易抬手取掉落在澹台泠头上的芦苇絮，起身欲走。“易师兄，”澹台泠轻声唤，“帮帮我！”楼易顿住身形，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那柄光亮的竹箫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色温和道：“河上风大，澹台你早些回去。”话未毕，身已行，澹台泠一句轻不可闻的谢谢被留在急行的风中。
　　“小娄师兄，谢谢你！”澹台泠如获至宝般迅速接过楼小娄手中一张极薄略显透明的纸。那是从楼师父书房偷出来的东西，上面记录的，就是楼师父近几个月来一直调查澹台家灭族一案的最终结果。澹台泠选择了自己复仇，不能拖累任何在这世上还关心自己的人，否则她澹台泠在这世上将再也没有依靠。
　　紧紧握着手上的线索，澹台泠更加坚定了自己复仇的信念，如果不出意外，她预备今夜就偷偷离开墟镇。这几月来，楼师父一家对自己关怀备至，但自己也不能就这样庸庸碌碌在楼家寄居一辈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楼小娄像预知了什么一样，突然抓住澹台泠的手腕语态坚定。澹台泠意外的看着这个小娄师兄，当年易师兄随楼师父应父亲之邀来澹台府小住，澹台泠和易师兄玩的最是投缘，而这个小娄师兄当时是和师娘一起没有过来，所以澹台泠和小娄师兄并没有多熟悉，因而当小娄师兄提出要和她一起去的时候，澹台泠十分吃惊，甚至还有些怀疑。
　　楼小娄被澹台泠冰冷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急忙开口：“就当是我帮你偷线索的报酬？”澹台泠仍然冷望着楼小娄，据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并不认为小娄师兄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公子，提出这个要求只是一时兴起。僵持一会儿，果然楼小娄颓然垂下头道：“是哥哥，他放心不下你。”澹台泠闻言叹了口气，若是如此，那和住在楼师父家有什么区别，如此一来她费劲心思要自己复仇又有什么意义！正欲拒绝，澹台泠转眼看见楼易正站在回廊转角处看着这边，角度站得十分巧妙，正好不让小娄师兄看见。见澹台泠看过来，楼易朝她微一点头，澹台泠会意，向楼小娄找了个借口朝回廊行去。
　　“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请澹台帮的忙可好？”楼易面上有些倦色，整个人显得憔悴，澹台泠还以为是因为偷线索的事让易师兄如此疲惫，当下不知说什么好，楼易见澹台泠不吭声，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墟镇不安全，澹台你帮我照顾一下小娄，日后若还有机会……我定会去寻你们。”澹台泠惊觉抬头，总觉得楼易这话说的凄凉，满眼的疑惑楼易视而不见自顾自的继续说：“况且澹台你一身内功无法恢复，此去艰险，小娄也可护你周全。”话已至此，澹台泠本也无话可说，只是踌躇着不愿就这样答应。那边楼易却突然一振袖，躬身就朝澹台泠行了个礼！澹台泠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只见楼易神态严肃，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澹台泠始才隐约感到事态的不同寻常，不敢怠慢，答应下来。楼易见澹台泠答应，微微一笑，往澹台泠怀里塞了什么东西，转身走了。澹台泠抱着楼易塞过来的东西，看着楼易玉树修长的背影，渐渐红了眼眶。
　　澹台泠给楼小娄留下今晚会合的地点后，快步回到房中再也忍不住心中涌动的情绪，呆坐在床头上任眼泪流了满脸也不觉得要擦上一擦。自从澹台府被焚毁以后，能这样关心自己的人在这个世上真的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真真假假世事纷扰间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放下心来信，唯有楼师父一家，给了澹台泠如家一般的关怀。易师兄最知道自己的心意，竟特地送了盘缠来，望着散在床上的一堆金银，澹台泠愈发坚定了心思，从前她只道有家族来守护着她，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仍关心着她的和她挂念着的人，将由她澹台泠来守护！
　　计划是一早就定好的，有楼小娄在一旁指点，澹台泠之前定下的并不完美的路线也得到了修正，两人合作起来如虎添翼，一路夜行离开墟镇。
　　翌日一早，澹台泠和楼小娄二人已经离开墟镇百里之外，按天色来看，师父应该才知道她们不在房中的情况，真的要出来寻她们的话，还得确定了她和小娄师兄不在墟镇后才会动身。更何况，还有易师兄在，就算是以让小娄师兄陪自己出来散心为由，易师兄也会拦住师父的。澹台泠想到此处，安下心来，决定到附近镇上先找一个客栈稍作休息，整顿完毕后，要用最佳的精神状态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
　　客栈两间相邻的厢房里，楼小娄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桌子旁边，挥手灭了桌上摇摇曳曳将息未息的烛火，微弱的光线从窗户缝隙间透进来，房间还昏暗着，楼小娄仿佛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直到一缕幽细的晨光带着窗上雕花的纹路斜映到楼小娄的肩上，楼小娄左手一动，像是久眠醒来，接着环视厢房一周，点燃烛台，将外袍脱掉，竟从腰腹间取出一把软剑，此剑碧透，烛光一照还幽幽反射出一种极冷的蓝光，深邃犹谧，让人不敢直视。
　　楼小娄从床上扯下被单，将软剑包起，一个纵身将软剑轻轻放在房梁上阴暗角落处，爱惜的摸着隔着被单的软剑，“委屈你了呆在这里，不过很快，你就能随她一起傲绝江湖！你且看等着吧！”
　　楼小娄打开澹台泠房门的时候才发现房里根本没人，不过他靠在澹台泠厢房窗口气定神闲的想着他是不是被那个丫头当尾巴甩了的时候，楼下路过的姑娘们都兴奋的得见了神仙似的向他招手，丝毫不顾的女子的矜持。楼小娄见状也毫不为怪，勾唇一笑，将走的春风几乎要转个弯再回来。正待楼下女子一片欢腾之时，楼小娄却忽然听见客栈大堂内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侧耳细听，有一剽悍的男声极其突出，此人声音雄厚有力，极突兀。楼小娄心中一动，合了窗户，快步移到走廊里看到了大堂里的状况。
　　是一个长髯客吃了客栈的馄饨却没带钱，店小二正缠着他要他结账，逼得急了，这长髯客竟顺手将一旁用早饭的澹台泠一手抓起来，指着她对店小二说：“你问她要！”长髯客何其雄壮，相比之下的澹台泠显得更加柔弱。看热闹的人纷纷摇头，堂堂七尺男儿，一顿馄饨居然还要不相干的陌生女子来结账！实在是荒唐！店小二看不明白，围观的人看不明白，澹台泠也看不明白，只有走廊里的楼小娄看清楚了，那长髯客是如何从座位上躲过小二的手起身的，又是如何隔着两排座位迅速将澹台泠抓在手里的。楼小娄抱臂靠在走廊的横栏上，没有要下去帮忙的意思。
　　“丫头，”长髯客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从已近中年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容，“俺的钱袋子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这馄饨你看……”长髯客说出这番话后，周围又是一片嘘声，小二则紧盯着这两人，生怕让人吃了白饭遭掌柜的骂。澹台泠微垂着眼没有说话，似乎是不想理会。周遭渐渐安静了，长髯客身配一把大刀，不是等闲之辈，被抓住的澹台泠眼见只是一介弱女子，要是惹恼了这长髯客，不一定还会发生什么，更何况一碗馄饨又不是天价。
　　站在二楼走廊暗处的楼小娄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大堂里的事态发展，一点也没有要下去帮忙的意思。
　　就在僵持的时候，长髯客突然靠近澹台泠，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澹台泠像是被长髯客的话惊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长髯客，眼里迅速的蒙上一层雾气。长髯客倒是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澹台泠。片刻过后，澹台泠轻轻吩咐小二将长髯客的帐记在自己的帐里转身轻轻的走了，如一朵云的离开毫无痕迹。
　　自己的行踪大概被发现了，澹台泠这样想着，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素不相识的长髯客能一口道出自己的身份。澹台泠感到一阵恐慌，回到厢房后迅速收拾了东西和楼小娄一起离开了。
　　大概是印证了那个不同寻常的早上，那个不同寻常的预感，在澹台泠和楼小娄再次出发的六个时辰也就是到达她们离开墟镇的第三个人口聚集的镇子的时候，她们遭到了疯狂的追杀。澹台泠和楼小娄都是江湖上的正派一方，年纪尚轻，从不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除了在楼小娄的多方维护之下两人并未受伤的现状外，再没有更乐观的消息了。对方有多少人，幕后主使是哪一方的势力，对方的武功路数，对方的目的，对方获知他们行踪的路子等等，没有任何一个答案是澹台泠知道的。这有多恐怖，只有整日里疲于奔命的她们两人知道，还有一点是他们知道的，就是对方武功高强，招招凶狠，毫不留情，不是他们两人硬碰能解决的角色，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停地往前跑。有时候澹台泠甚至觉得是对方认错了人，毕竟澹台泠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同行的楼小娄也是如此。
　　在经历了又一次生死逃亡后的早上，人困马乏的时候，澹台泠和楼小娄决定趁着晨光还不甚明朗的时候在河边稍作休整。连续几天都没有换洗过的衣裳沾满风尘，湮没了原来应有的风情。这些都不能顾及的时候，人的头脑才开始冷静下来，澹台泠二人一商量，决定不能再这样慌不择路，随即拿出楼小娄偷出的线索，两人沉重的对视一眼，澹台泠缓缓展开。
　　那是用珍贵的特殊纸张记录的最重要的东西，澹台泠屏住呼吸，既然被人追赶，那也要朝着最开始的目标逃！她想的悲观，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前往复仇的路上，不能是逃亡之路！楼小娄似乎察觉到澹台泠不同于往日的情绪，伸出手覆在澹台泠握着线索微微颤抖的手上，希望通过自己的温度来减轻澹台泠的痛苦以及提醒她平复那难以平复的心情。
　　等到澹台泠完全将那张纸展开的时候，河边的两人都惊住了，经过几个月的调查，楼师父努力的所有结果通过种种迹象，都直接间接的指向了南江穆家。这种情况让人匪夷所思，南江地处偏僻，江湖中来自南江的人除了行事诡异的凤城一之外，还未见有谁崛起。而凤城一之所以能在江湖中争得一席之地，主要是因为此人有强烈的别人没有的敏锐。澹台泠认为，此人只是对江湖局势的分析透彻到了一定的程度，以至于每一场江湖里的厄运都能言中，并没有传言中的神乎其神。由于凤城一的这项技能，人送外号乌鸦凤，取乌鸦嘴之意，但并没有人敢当年叫，原因很简单，若是被乌鸦凤“诅咒”了，那可不是出门丢十两银子的事儿。不管这个人再出名，那也是南江凤家的事儿，除了此人，再没有来自南江还能在众人面前露脸的人了，纸上标出的穆家更是名不见经传。
　　楼小娄不解，是因为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的哪怕一丁点消息，并且觉得十分奇怪，父亲几个月来忙碌的成果就是这个？澹台泠不解，和楼小娄不一样，如果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只在一夜之间就灭掉了澹台家族这样强大的存在，要么是楼师父的推断有误，要么，就是这个南江穆家隐藏的太深。前者澹台泠几乎可以否定，后者的话……澹台泠不知不觉中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纸张，心里一团怒火腾腾而上，是否有仇不说，这样处心积虑的灭了澹台家族，简直是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