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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顾惜朝 ...


  •   顾惜朝睁开双眼,下意识想要坐起来,背上的伤被石床一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杨无邪坐在一旁道淡淡地道:“顾公子醒了?”
      顾惜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四顾这间摆满书架资料的密室,然后侧眼看着杨无邪:“阁下可就是金风细雨楼童叟无欺的军师杨总管了?”
      杨无邪道:“顾公子神机妙算,在下正是杨无邪。”
      顾惜朝道:“戚少商在哪儿?”
      杨无邪立即正襟危坐,长吐了一口气,他的神情更加沉重严肃,自袖中取出一副卷轴:“顾公子,如今,只有你能救楼主了。”他将蔡攸利用戚少商之事全部说出,一边摊开卷轴,却是戚少商收到的那幅地图。
      “地图有假!”
      顾惜朝看着手中的地图,神情越发肃冷:“蔡攸要害戚少商!你既然知道地图是假的,为何不拦住他!”
      杨无邪一拳锤在巴掌上,叹了口气:“只怪无邪才疏学浅,见识鄙陋!楼主今早便已出动,我若是早查出真相,怎会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顾惜朝冷笑一声:“先生太过自谦了!以如今形势来看,只有出动楼中全部力量去营救你们楼主了。”
      他衣袖一振,然而杨无邪端坐不动,竟还闲闲地呷了口茶,顾惜朝 道:“你不肯?”
      杨无邪道:“恕无邪直言!我的确舍不得,楼中整整八百条好汉的命,已赔了三百,若只为救一个人,再赔上五百,人去楼空,风雨楼何成风雨楼!”
      顾惜朝哼道:“先生天文地理,博学多识,怎会不知血鹰教地图有假?你根本无意阻止戚少商去赴险!”他神色越发狠厉:“杨无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杨无邪被一语揭穿,神色却一点没变,他缓缓道:“没错,我早已知道地图有假,再三劝阻楼主,晓以利害,甚至下跪相逼,可怜他对你用情至深,明知九死一生,飞蛾扑火,却还是坚持了与蔡攸的盟约。”杨无邪道:“顾公子,楼主本是一代大才,一代枭雄,可惜视情过重,情之一字是他最大的缺点,最大的孽障,若他看不破,永远都无法真正强大起来,风雨楼也总有一日会因为楼主的感情用事受到重创!”杨无邪见顾惜朝脸色渐变,忽然加重语气:“顾公子,你别忘了,你还欠他一座连云寨!”
      依杨无邪的意思,若要保住风雨楼,就必得除掉戚少商的孽障,斩断他的情,斩断了情便断了牵绊,顾惜朝是戚少商的孽障,自然是要从顾惜朝下手。
      是以他索性步步为营,不再阻拦戚少商犯险,而是顺水推舟,让顾惜朝去救戚少商。
      救人命,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杨无邪算准了,就算是让顾惜朝付出同等的代价,他也不会拒绝。
      不仅是因为他二人的私情,更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出顾惜朝对戚少商深藏于心的愧疚。
      戚少商已因顾惜朝毁了一座连云寨,难道还要因他失去风雨楼?
      所以为了戚少商、为了风雨楼就算让顾惜朝去死,他也绝对会心甘情愿,乖乖送死!
      顾惜朝一死,戚少商自然再无孽障,无把柄,无缺点。他会成为京城里真正的群龙之首,那么风雨楼在京城里一家做大的时日也不远了!
      杨无邪果然所料无差!
      一抹嘲苦的浅笑挂在顾惜朝的嘴角:“看来先生是早已将一切设计妥了,事到如今,到底要惜朝如何,还请直言吧。”
      杨无邪不再卖关子:“我要动郝连春水的兵。”他从身后拿出一副沉重的镣铐,目光如剑般寒亮:“用你换!”

      用顾惜朝的一条命来换郝连家的上百死士。
      杨无邪的算盘打得很精,此举不仅能借郝连春水之手除掉顾惜朝,还能不费风雨楼一兵一卒救下楼主。
      但郝连春水有什么理由拿自家死士去换顾惜朝的命?
      他和顾惜朝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戚顾千里追杀他掺上一脚,带着郝连死士和顾惜朝死磕,以致损敌八百自损一千,被顾惜朝杀光了带去拼命的手下,纯粹都是为了讨好心上人息红泪,而且,郝连巴不得连心都掏给息红泪看看,也根本不在乎死那几个炮灰。就算顾惜朝肯将自己的命双手奉上,郝连春水肯收吗?肯换吗?
      郝连春水亦正亦邪,喜怒无常,做事又十分随性,杨无邪一直拿不准这个公子哥儿的怪脾气。
      他对控制郝连春水这种事一直就没什么底气。
      但如今却大不一样,杨无邪只需要足够了解息红泪就行了。
      他看准了息红泪和顾惜朝仇深似海,料定了郝连夫人对戚少商余情未了,她一定肯。
      只要将军夫人肯说一声“是”,堂堂将军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

      郝连春水一听小厮来报风雨楼杨总管竟亲自挟礼登门拜见,立即命人延请杨无邪到正堂接见,要知此人平日若非紧急之事绝不会轻易出面,此次竟亲自登门求见,甚至还备了大礼,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必是因为风雨楼将有大变了。
      谁知杨无邪口中的大礼竟是一个人,一个‘故人’。
      息红泪一见到伤痕累累、被铁镣拷着手脚的顾惜朝,一双本来木偶般毫无情绪波动的美丽眼眸立时愤怒得仿佛能喷出火来,杨无邪说明前来原委,她在听到戚少商竟为救顾惜朝以身犯险时,眼中妒火仿佛能把万物烧死。一只纤细的玉手竟把手中的玉杯啪地捏碎了。
      江湖上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郝连春水还在沉思,息红泪就已咬牙切齿地发话:“杨总管不必再说,这礼我们——”
      郝连春水的脸色一变。
      顾惜朝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而杨无邪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息红泪冷笑:“这礼我们不收!”她走近顾惜朝,道:“顾惜朝,我不欲杀你,你也不配死在郝连府,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和戚少商,是什么关系?”
      顾惜朝只是垂头,一言不发。
      息红泪面容疯狂地厉声道:“你是不是和他上过床!?”
      她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在当场!
      顾惜朝却仍是沉默着,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却陡然变得慌张。
      屏风后忽然冲出一道人影,怒气冲冲地大喝着举□□向顾惜朝:“贱种!你竟敢!”
      谁都没想到屏风后会藏着人,那一声杀气冲冲,震得谁都僵在原地留神自顾,忘了出手阻拦,顾惜朝内力武功俱失,又加上被镣铐缚住,根本来不及躲闪,眼见就要被一枪扎死,息红泪伸手一栏,便一下子将那人甩出老远。
      众人这才看清,出枪杀来的人竟是穆鸠平。
      “红泪姐,穆兄弟你看,我说的果然没错。”
      一人身穿黑色劲装,从从容容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带恨地看向顾惜朝:“顾惜朝,你为躲避追杀寻求庇护,竟然甘愿雌伏与人,以色相诱骗戚大哥,你可承认?”
      顾惜朝终于抬头,他看着追命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息红泪冷冷道:“杨总管,你也不必演戏了。”她盯着顾惜朝:“不就是出兵么?好!只要你现在给我跪在大街上,当着世人的面,告诉他们你是婊【石】子的儿子,风雨楼楼主的禁脔,你是个贱坯!郝连府立刻出兵。”
      杨无邪脸上出现为难之色,将这伤风败俗之事昭告世人,实在是大损风雨楼颜面!然而为了救人……他动动嘴唇,终是没说话。
      郝连春水在一旁神情无比复杂,追命则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抱着手根本无动于衷,他恨顾惜朝,所以恨乌及乌,即使戚少商丢失颜面,他也能感到一丝畅快。
      穆鸠平立即急吼道:“红泪姐!就算顾惜朝不要脸,难道你就不能给大当家的留几分情面吗?”
      提到戚少商,息红泪更加怒不可遏,怒瞪穆鸠平一眼:“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穆鸠平急得满头大汗,一个箭步又要杀来:“顾惜朝你要是敢!我现在就杀你报仇!”他还没跨出三步,不妨杨无邪迅猛出手,制住穆鸠平穴道,使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将一双虎眼瞪得溜圆怒视顾惜朝、杨无邪和息红泪。
      满屋子的人,一时忽然都诡异地沉默了,如同山洪暴发前的沉默,战火爆发前的沉默。

      骄傲如顾惜朝,就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不怕死,却怕丢了傲气,送死容易,低头难。
      他傲得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鹰,士可杀,不可辱。
      他怎么会答应?他怎可能开得了口。
      没人相信息红泪的要求会实现,郝连春水甚至忽然担心起息红泪,开始怀疑:‘顾惜朝武功全废其实根本是装的,这一刻他老老实实受制于人,下一刻就会突然发难下手,挟持单纯的息红泪逼他出兵救人。’

      是以顾惜朝在良久万分紧张的死寂中忽然出声的时候,除了愤妒已极的息红泪,在场众人连杨无邪都动容了。顾惜朝妥协而屈辱地低下头颤声道:“好,我说。”
      息红泪目光一寒,劈手夺过杨无邪手中的铁链,牵着顾惜朝就疾步往大门外走,一众人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顾惜朝脚步不稳,几次差点踉跄着摔倒,息红泪手中猛地一甩,他便猝不及防地摔倒在朱红大门外的台阶上,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十分好奇,却又因在将军府大门外,均不敢明目张胆地上前围观。
      息红泪俯视着顾惜朝,厉声道:“说!快说!”
      顾惜朝将头埋在胸前,当众跪在街边,那双拳头紧攥着,指甲已深深嵌进血肉中,他紧紧咬着牙:“我是婊【石】子的儿子,风雨楼楼主的禁脔,我是贱坯。”
      息红泪脸上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他们听不见,我要你大声吼出来,给他们听听。”
      顾惜朝激动得浑身颤抖,分明是低人一等地跪在地上,那道目光却如同要吃人的凶狼一样,杀意森森,气魄不减反增,他缓缓环视四周那些渐渐聚拢、向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路人,引得目光所触之人只觉双眼刺痛,顿时心惊肉跳,哪还有胆子再看“好戏”,纷纷作鸟兽散,都自顾自地埋头赶路。
      儿时在勾栏院羞耻的回忆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般涌进顾惜朝脑中,那些回忆带着痛苦,疯狂一股脑儿刺透了心脏,逼得人快要窒息。
      顾惜朝却感觉心脏跳得奇快,天地都跟着那心跳旋转起来,他双眼赤红,呲目欲裂,忽然冷声惨笑起来,望着苍天悲凉地大吼:“我!是!风雨……”说到此处,急火攻心,口中猛地喷出一口血,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息红泪先是一怔,然后扔了手中的铁链,神情疯癫痴狂地仰天大笑起来,那明明是笑声,却听起来刺耳而悲哀,惊天动地,鬼哭神嚎,她笑着笑着眼中流出两行泪水,对着天空苍白的阴霾嘶声力竭地尖叫:“戚少商!你这个混蛋!你这疯子!你这白痴!”说完忽然变得沉默寡言,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往回走,郝连春水连唤了她几声全不答应。
      息红泪一时怒极伤心,血脉逆冲,竟导致经脉堵塞,走火入魔,已经陷入了半疯半癫!
      郝连春水焦急地扶住息红泪,对下人骂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请大夫!”
      杨无邪走到郝连春水面前,躬身作揖道:“不知将军可否说话作数?”
      郝连春水这才想起杨无邪,他望着这个处变不惊的老狐狸,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戚少商大难不死,然而一双腿却废了。
      又说当日他带三百精英闯入行宫,直往大殿里冲,见人便杀,头颅抛,热血撒,所过之处皆成一条血路,战队所向披靡,神魔无阻,不想路越走越窄越偏,尽头竟然是一个空旷的耳室。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均不知状况,戚少商脑子里传来嗡地一声:“中伏了!”
      他刚下令撤退,三百人便已被团团包围,双方顿时陷入恶战。一时血光四溅,染红了土地和墙壁,尸体堆成山丘,三百人杀到最后只剩下四十人聚在一起负隅顽抗,很快也在刀光中被冲散,戚少商一不留神,双腿经脉被砍断,摔倒在地,他眼见着向头顶劈来的数十八把寒光闪闪的快刀,只能认命地眼睛一闭。
      郝连小妖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领着五百死士杀了出来,救出戚少商,诛杀了沈勇全教。
      戚少商被送到风雨楼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多时,杨无邪无暇再管在街边昏迷不醒的顾惜朝,扔下他急匆匆地赶回去查看戚少商的伤情。
      然而看到戚少商后,他的脸色更难看。
      戚少商曾靠着一把剑,在楼里无人匹敌,声威大震,如今他靠什么立威?
      一个失去的了双腿的剑客,还能使出多精妙的剑法?
      然而当戚少商醒来后关心的第一件事竟不是他的伤,也不是风雨楼日后的局势,他紧张地一把抓住杨无邪的手,出口第一句话便是:“惜朝在哪儿?相府可有人送解药来?”
      杨无邪起了杀心,他默默地带手下回到将军府的大门口,然而顾惜朝已经消失了,杨无邪动用手下搜遍了开封,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奇怪!好奇怪!
      直到深夜,杨无邪才心事重重地回到风雨楼书房,一抬头,便看见戚少商坐在轮椅上,顾惜朝竟然站在他身边,转过头笑眯眯地望着他招呼道:“哟,杨总管来了。”那笑容亲切得毫无破绽,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戚少商则热情地道:“惜朝虽然暂时还不便露面出入江湖,不过以他的才识,必为风雨楼有大用,以后,楼中多了一个智囊,更是如虎添翼,军师应与惜朝齐心协力,戮力同心才是。”说罢,还极为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似是完全没把自己为顾惜朝所受的伤放在心上。
      杨无邪终于发现,顾惜朝远比他想象中的不好对付。
      他继而更惊悚地意识到,顾惜朝有戚少商这个靠山,如今受此大辱,有朝一日一定会找他报仇!
      一步错步步错,他今日真是大错特错,满盘皆输!
      他错就错在,没当场斩杀顾惜朝,又输在让顾惜朝逃走不过半天时间,就再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顾惜朝这种人一旦惹上,又不能赶尽杀绝,给自己带来的将会是无尽的祸患。
      他确实是一个擅长追杀也精通逃亡的人,否则又怎会在江南藏身三年都无人奈何。
      最危险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安全的。
      相府防守严密,机关重重,连风雨楼身手最好的探子潜进去都没能逃过那密网般的机关暗器,何况是内力尽失废了武功的顾惜朝?
      杨无邪确实没想到,那一晚,顾惜朝竟去了当朝宰相蔡京的府邸。
      他不仅没有硬闯,还是被人请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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