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
-
13
“亚希子:
Sorry!最近太忙回信晚了,你不要见怪呀!
收到你的照片了,你好像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我非常喜欢你们学校的校服,相比之下,我们高中的运动服好难看,像大麻袋一样,我都不好意思寄照片给你了!如果我有机会去日本找你玩,一定要把校服借我试穿哦!
你的中文现在写的也很好了,相信一定会得到你父亲的褒奖。我最近也要开始努力学习日文。只是学校都是教授英语,很难有机会练习口语,如果我在学校朗读日语的话,同学们也会觉得我很古怪,所以感觉我的日语一直在退步!估计我们下次见面还要像现在这样用书信对话,那样不是很尴尬吗?不过我想到那时你的中文一定会很好的,我们可以用中文交流。
对了,上次你问的那个民国监狱,我去查了,可是没有找到。难道真的不是海滨城的‘殖民地监狱旧址’吗?我们这里确实只有这一个日军监狱啊!现在被改造成一个历史博物馆,展出海滨城被日本占领时期,日军对中国的囚犯所做的可怕的行为!(对不起我这么说,不过事实如此啊,我相信你和你的家人会理解我们的)。其他地方再也没有类似的建筑了。
我想实在不行,你们就骗老人说就是这里就好了。也许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些什么地牢,水囚的描述,也许是他想象出来的也说不定啊!总之找到一个日军监狱让他来看看,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
Ps:我帮你爷爷折了绿色的千纸鹤,希望他可以早日康复!
你永远的朋友佳云”
佳云放下笔,摘下又厚又重的眼镜,揉了揉微微肿胀的双眼,失神地望向窗外的远方。她家住在地势高耸的望云山别墅区,而她卧室的窗口,则远远地正对着海滨城历史最悠久的那个灯塔。每个深夜,当佳云感到疲惫的时候,她便看看这位海上的老朋友,而这位朋友也从来不辜负她的期待,总是散发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即使在天气最恶劣最严苛的夜晚,灯塔也会无私地陪着那些埋头苦读的人,那些孤独忧虑的人,那些为了生活而彻夜不眠不休的人。
此时已是夜里一点半,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过。都是因为最近学业压力太大,光完成老师留的作业就要到十点多,再加上作一些课外习题,总是要耗到十二点以后。收到亚希子的来信已经快两周,她一直没有时间回复。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写回信了,不然亚希子该等着急了。
亚希子的爸爸山田健次是一位外交官,八年前曾在日本驻海滨城的领事馆工作过两年。这两年间,山田爸爸不顾妻子的反对,把9岁的女儿带到中国来生活。
“我对于中国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我希望的儿女也能了解她!”
事实证明,山田爸爸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尽管女儿在初到中国时极度的消沉,甚至一度拒绝开口说话,但她还是在这里交到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中国女孩齐佳云。
佳云和亚希子都是海滨城实验小学四年级一班的同学,她们二人年龄相同,家境相仿,天资相近,趣味相投,于是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在亚希子水土不服的那些时光里,佳云是她最体贴的守护者;而在佳云因父母出差而感到孤独寂寞的日子里,亚希子又是她的最忠诚的伙伴。
后来,尽管亚希子跟随父亲回到日本,但两人却从没断了通信,有时候赶上不忙的寒暑假,亚希子还会到海滨城来住几天,而佳云也曾去过一次东京。
在之前六年的通信中,两个女孩所聊的问题无非是一些青春期的烦恼和简单的关爱,但是近一年,他们的话题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先是佳云在高中历史的学习中,时常感到矛盾和难过。一方面她痛恨日本侵华时期对中国人的那些所作所为,认为不该和他们交往;而另一方面,她心底里又真心喜欢亚希子,希望可以保持和她最真诚的友谊。她把自己顾虑在信中委婉地告诉了亚希子,她本以为亚希子会生气,但没想到她回复了一封非常诚恳的书信。
“请不要这样想,亲爱的佳云。我的祖父曾经参加过你们所说的‘侵华战争’,而且他就是在汙州(就是现在的海滨城)服的兵役,他常说那里非常美,他为自己和日本的做法感到惭愧。而我的父亲,你见过的,他也热爱着你们的国度,前些日子他还叫我多多练习汉字的书写,不要因为回日本时间长了就生疏了。至于我嘛,我认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请千万不要因为历史的缘故,影响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中国有句诗是怎样说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说的就是我们俩呀!”
亚希子一语点醒梦中人。王勃的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佳云从小就会背,却从未想过怎样用。如今亚希子说出来,她忍不住觉得一股热烈的暖流涌入心中。
这件事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亚希子在信中对佳云坦言,她的爷爷长期以来脑子有些糊涂,近日身体又不太好,可能来日无多。临走前他希望能回到汙州,回到他曾经工作过,并伤害过中国人的那个监狱看一看,虽然已无法改变什么,但就算做一番忏悔也好。可是山田家的人无论怎么打听,怎么查阅资料,都找不到老人所描述的那个监狱。这个地方在二战以后,就好像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载。
佳云没有见过亚希子的爷爷,但是在信中亚希子常常提到,他是一位和善、博学、带着点忧郁的老知识分子,亚希子非常敬佩他,因此佳云也喜欢着这位未曾谋面的老人,决心帮助他了却心愿。只是在实际行动中,她和山田家的人一样遇到了巨大的阻碍。她跑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也包括她的历史老师和大学的教授,但都一无所获。
“也许这位老先生记错了,也许不是在海滨城,是在别的地方。”历史系的教授窘迫地说:“但如果他亲自来,我们非常愿意帮助他!”
尽管教授的说法也不一定没道理,但她知道这无法说服山田爷爷。毕竟这件事对他的一生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不能用这种言辞就随便打发。
“监狱四面都是水,不要说囚犯了,就连我们见了也觉得害怕。监狱里面所有的囚室,都漫着过脚踝的海水,健康人尚且抗不过几天,更别提那些受伤的和生病的人了,他们经常在那里腐烂。
“那些老狱卒最喜欢的刑具与水牢,在我看来也是相当残忍的。有一种刑具是挖了一个洞的木桶,他们让犯人把头伸进去,然后往木桶里面灌水。还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水缸,囚犯的整个身体都要浸在污水中,只留一个脑袋在水面上挣扎,这些我都觉得可怕至极!就算是犯了错误的人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看着亚希子随信附带的她爷爷亲笔写的对监狱的描述,佳云愤怒又恐惧。在这样祥和、美丽、生机勃勃的海滨城,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她想更不明白的是,一个偌大的监狱,在海滨城这样一个发达的港口城市,在几百万市民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呢!它到底是被人为的拆除了?还是在战争中被牵连摧毁了?抑或它还存在,只是被人们遗忘?再或者,它存在于一个我们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不管是哪一种,佳云都觉得毛骨悚然。
转念间,半个多小时又过去了,而佳云却再也睡不着了。心中的谜团不解开,人们总是难以入睡。
还好有灯塔陪着我啊。佳云浅浅地微笑了一下,继续思索着这件没有结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