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女》李悦澄

5、五

　　9

　　凡是在海滨城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路边的无花果不能随便吃。

　　“不开花就结果的东西不吉利，吃了之后就被灯塔女鬼带走咧！”小兵的奶奶立起眉毛，用手戳点着小兵的鼻子说。奶奶的话小兵当然是一万个相信的了，因为奶奶是解放前的人，她见过德国人，也见过日本子，更见过无神论到来之前的一切妖魔鬼怪。奶奶说的话一定没错，吃了无花果就被女鬼带走了。

　　虽然从出生起就知道无花果不能吃，可到底为什么不能吃，吃了会怎么样，却没有人考证过。住在一个筒子楼里的男孩子，总有几个爱挑战规矩的，他们总想趁人不备就爬到楼前的无花果树上，把小果子摘下来尝一尝。有一次眼看就得手了，小果子都拿在男孩子们的手里了，小兵奶奶突然叫嚷着冲出昏暗的楼道，高扬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迈着一双小脚吃力但飞快地跑过来，“啪啪啪”几下，打掉了孩子们手里的零食。

　　小兵看着“珍贵”的无花果散落一地，很是心疼，想捡却被奶奶盯着不敢捡，其他男孩子们的手被小兵奶奶的鸡毛掸子打得生疼，也立刻低头认了错。只有个子最高，眉毛最浓，鼻子最挺的虎子不服气，他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满院子的无花果，不让吃为啥要种！

　　话音还未落，奶奶的鸡毛掸子又飞舞了起来：“馋死鬼！让你吃！吃死你！” 虎子被小兵奶奶追的满院子跑，还不忘冲大家做起鬼脸，男孩子们一下就沸腾了，有跳着脚拍手的，有大声喊加油的，还有朝虎子扔石子的，院子里登时好不热闹。

　　几回合下来，奶奶的小脚和年龄终于出卖了这位泼辣的老太太，她手叉着腰半蹲着，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的鸡毛掸子还向高处兹着，样子十分可笑。虎子得空三下两下蹿到无花果树上，他魁梧的身材压得树枝一颤一颤的，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树上的小无花果也应声的掉了一地。虎子大喝一声：“吃果子喽——”男孩子们便一窝蜂冲到树下，捡起地上的果实，也不顾干净还是脏，整颗整颗地往嘴里送。

　　虎子问：“好吃吗！”

　　男孩子们叫到：“好吃！好吃！”

　　虎子纵身跳下一人多高的树枝，男孩子们立刻围上来，其中跟他邻居的男孩连忙递上一捧果来。虎子倒也不着急吃，他胜利似的看着还没缓过劲来的老太太，还有站在老太太身边一直咽口水的小兵，轻轻拿起一个无花果，往上一抛，再把头一扬，嘴一张，无花果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他嘴里：“好吃！”

　　男孩子们再次欢呼起来，虎子朝小兵招招手。小兵的脚往前错了半步，他奶奶却一把死死攥住他手腕。

　　这时虎子的爸爸从大学里下了班，提着公文包进院来了，他刚一上台阶就看见小兵奶奶拉着小兵，面色铁青，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过来扶老人家，关切的问到：小兵，你奶奶咋啦？

　　小兵还没开口，虎子带着一干男孩子把他爸爸团团围住，举着无花果让他吃。小兵奶奶一看这场景，气的把鸡毛掸子往地上狠狠一摔，”不要命啦！“说完拉着小兵就往楼里走。小兵不时偷偷回头张望着，隐约听见虎子的爸爸正在给孩子们讲述无花果不开花就结果的科学道理。

　　吃完晚饭，小兵奶奶提了个篮子就要往外走，小兵急忙问，你干什么去？奶奶没好气的答道，给你爷爷烧纸去！ 小兵更急地说，我跟你一块去！

　　祖孙俩选了一个离海岸较远的空地，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念叨着：这里的海风不大正常，火在海边点不起来。此时小兵终于忍不住了，问到：到底为啥不让吃无花果？灯塔里真的有女鬼吗？她为什么要带走吃无花果的人？

　　奶奶说，因为灯塔女鬼最喜欢吃无花果。你要是吃了无花果，浑身都是无花果的香味，女鬼就会把你当成无花果吃掉！

　　“可是灯塔女鬼为什么会喜欢吃无花果呢？”

　　“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吃，后来她虽然死了变成女鬼，但口味儿没变。”

　　“那她是怎么死的呢？”

　　奶奶一刮小兵的鼻子，笑嘻嘻地说：“馋死的！”

　　小兵也笑了，很快就忘记了无花果和女鬼的事。这一夜云雾遮月，回去的路上黑漆漆的，小兵紧紧拉着奶奶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着，心里怪罪着奶奶为何不走灯塔能照到的大路，而偏偏要走这条四下无光的小路回家。

　　快到家时，奶奶突然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正色问到：你今天没吃无花果吧？
　　小兵在黑暗中摇摇头。奶奶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小兵是被尿憋醒的。他穿上拖鞋想去楼道里的公共厕所，却发现楼道里邻居们吵吵嚷嚷的，把楼层唯一一个厕所围得水泄不通。见到虎子的爸爸妈妈到处问人看没看到他儿子，小兵上去搭了几句话，才知道昨天半夜，筒子楼里莫名丢了六个男孩。

　　虎子，竹竿，罗大头，周小强，带鱼，还有一个忘了叫什么，塌鼻梁的那个。这不正是昨天吃了无花果的那六个人么？

　　小兵手里掐算着，一泡尿已然尿进了裤子里。

　　10

　　小玉在海滨城已经漫无目的的溜达了两天。她不明白为什么黄涛能去火车站接她，却不陪她逛海滨城。也许在忙什么事吧。小玉这样想。

　　这两日小玉在海滨城见闻不少，但却没一个能与灵异小说扯上关系的。海滨城在她眼中，靓丽而且生机勃勃，这里的工商业、旅游业都很发达，而海滨人则是大嗓门，性情耿直又倔强。

　　她住的旅店就在海岸商业街上，从窗口正好能看到灯塔岛，它像是东海岸线上的一颗明珠，白天看它洁白而神圣，夜晚眺望则温暖而美丽。前一日她也专程去了灯塔岛一趟，在这个可爱的小公园享受了一个下午的恬淡时光。她还特地去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一个牌子上面刻上了设计师和建筑者的名字。但是她没有找到。于是她又问了岛上的工作人员，灯塔岛公园是谁设计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地回答：我不知道。

　　小玉想，看来黄涛果然是胡编故事的专家。这个结论让她感到有趣却又十分沮丧，因为她这两天一张纸也没写出来。于是第三天的早上，她决定回家了。

　　可是她刚刚把旅店的房间退了，黄涛却突然出现在旅店门口，看到她提着行李，他仿佛也不太惊讶似的，慢悠悠地说： ”再等两天。“

　　“可我已经退房了，火车票也订了。”

　　“那就改签吧。石泉西路10号有个屋子，你去那住。”

　　“我为什么要去那住？”

　　“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摸不着头脑，可不知怎么的又跟着黄涛走了起来。黄涛走得不快，却总是在小玉前头，跟她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小玉走快时，黄涛也加快了步伐；小玉走慢些，黄涛也有意等等她，不一会小玉走累了，想叫黄涛歇一歇，却发现他已经停下了脚步，从包里拿出一瓶冰镇饮料递给小玉。

　　黄涛回头问她是否下海游泳了，小玉说没有。

　　“没有下海游泳怎么能算是来过了海滨城？我下午带你去。”

　　小玉刚想辩解说自己其实不会游泳，黄涛却抬手一指：快到了！ 小玉顺着黄涛手指的方向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只见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坡道上，一栋三四层高的小洋楼，红顶灰墙，方方正正，唯独西北角的一二层，多出一处圆形的结构，顶部则是红瓦锥顶，和小楼的尖房顶呼应着，但反倒给这规规矩矩的小楼添了一点俏皮。

　　小玉心下喜欢，忍不住快走了几步，没一会就到达了这栋小楼。

　　黄涛说：“你就住二层那个圆房间。”

　　“真的吗？”小玉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原先是我小姨家。我也住过一段时间。现在他们出国了，房子是空的。”说罢黄涛提着小玉的行李，大步跨上了小楼的台阶。小玉在后面追着他，心中充满了惊奇与兴奋。

　　开门前，黄涛说：“不要被我的博学多才吓到。” 小玉嗤之以鼻，仿佛又回到了杂志社。以前在杂志社，黄涛并不算是活泼的青年，说话不多，声音也显得怯懦。但惟独提起看过的书，他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每当这时他总要涛涛不绝地说上半天，一会天上，一会地下，魑魅魍魉，飞禽走兽无一不提。但最要命的用的还是，当他说到高兴处，他家乡海滨城的方言便忍不住呼啦呼啦地冒出来，全办公室没一个人听得懂。黄涛倒不在乎大家那莫名其妙的表情，最后总要总结道：你们记住我博学多才就行了。

　　伴着潮乎乎的旧木头味和尘土味，借着从窗帘缝偷偷挤进来的阳光，小玉看到圆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以外，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架，黑压压的书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显得顶天立地，气势恢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