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殇》君攸宁

3、第二章

　　推开满桌的文件，殷忘尘揉着太阳穴，微然苦笑，说不出的倦怠。
　　这就是自己全部的生活了，批不完的文件、无止境的应酬、虚伪无情、勾心斗角。从早到晚时间都排得满满的，可是，心，空荡荡的。
　　五年前，看着仇人一步步踏入陷阱，挣扎、毁灭，不枉多年辛苦布局，十年夙愿终于了偿。亲手撕裂仇人的快感过后，竟然是茫然不知所为。一瞬间，生活居然失去了重心。
　　那时，无忧一声“哥哥”唤醒了麻木空洞的心。自己还有责任未了。
　　母亲临终遗言，不要报仇，抚养弟弟长大。可惜自己终究还是违背了母亲的遗愿。不久前还嬉笑玩耍的亲人，转眼间都化做了一个个灵牌，如何释怀？！恨，已然深入骨髓，夜夜折磨自己，怎甘心放仇人逍遥快活？！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虽然大仇得报，自己的手也再难洗净。九泉之下，母亲想必会很失望吧。
　　妈妈，对不起……儿不敢求谅解，只是，待得来日重聚，不要不理我……
　　至少看在弟弟的份上，我有好好照顾他。有我在，他都会是快乐的无忧，不再是夜夜哭泣的许言。妈妈，请不要不理我……
　　殷忘尘亲吻着母亲的照片，妈妈，请继续爱我好吗……
　　这些年，无忧一直自己生活的全部。只有看到他的笑容时，自己才会有那么一点满足。可是，无忧长大了，开始为了情欢喜忧伤，不久后就该有他自己的妻，自己的儿，自己的家。
　　那自己呢？心阵阵揪痛，当这惟一的亲人离开后，自己还剩下些什么？
　　英俊的脸笼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清脆的敲门声惊醒了冥思中的殷忘尘。面色一整，已经是平日里的殷总裁。
　　“进来。”他淡淡地说道。
　　童秘书推门进来。
　　“总裁，十分钟后您有一个会议。这是会议所需的材料。”
　　“会议取消。”
　　“取消？”童秘书睁大了眼睛，这是平日里那个工作狂吗？
　　“是的，哦，不。”殷忘尘站起来，“会议照常，换总经理主持。”
　　“那您呢？您要去哪里？”童秘书追着准备出门的殷忘尘问。
　　殷忘尘给她一个笑容：“我要娱乐一下。你去开会吧。”
　　然后留下惊愕状态的童秘书扬长而去。

　　清冽若泉水般的歌声伴着淡雅素致的琴声，飘散在空气中，狠狠地撞入殷忘尘的心里。

　　但饮一壶浊酒，且听号角连营。
　　金戈铁马漠生死，虎啸龙吟肝胆情。
　　拔剑问苍穹。
　　怎惧黄泉路远，携手共赴幽冥。
　　慷慨悲声豪迈歌，壮士从容含笑去。
　　英雄末路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殷忘尘久久未能回过神来，直到一只手落在肩上。
　　“哥，你快跟我来，我挖到宝了。”殷无忧把殷忘尘拉进屋内，兴奋地说，“哥，你来看，我的雨尘，我找到他了。”
　　顺着弟弟的眼光看去，殷忘尘一愣，是昨天的那个人。深蓝色的眼眸闪着奇异的光彩，温柔地凝视着自己，那光仿佛要把自己吸进去似的，大脑停滞，呆呆地望着他，恍惚中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话，柔和的声音十分吸引人，有种让人忍不住聆听的魔力。
　　“你好，我是雪尘。”
　　雪尘，风扬起的雪的碎片吗？
　　很美丽的名字，也，很悲哀的名字。
　　殷忘尘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伸出手，握住润白纤细的小手，滑腻舒服的触感。“你好，殷忘尘。”
　　永远不变的温柔的笑颜，感受着那粗大的长着茧子的手，雪尘的眼中蕴藏着一份坚定。虽然光阴湮没了你曾经的记忆，虽然岁月磨去了你清澈的眼睛，虽然人世使得你世故矫情，但是我仍然相信你依旧是当初那个洁净无尘、心如明镜的赤子。诺诺，快点想起来吧，那些我们共同的回忆，那个在你童年梦中唱歌的妖精……
　　许是感觉到了他们两人间不寻常的火花跳动，殷无忧咳嗽了一声，面上带点不自然，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什么，上前拽住殷忘尘。
　　“哥哥，雪尘已经答应扮演雨尘了。原本祁寒推荐他来做我们的配乐的。对了，你听雪尘的曲子和歌很棒吧，根本就是仙乐。我想就用刚刚那首做主题曲。哥哥，我们不用原来的歌手了好不好？让雪尘来唱好吗？”
　　“这是当然的了。我相信再也没人能诠释的更好了。”殷忘尘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飞快的运转着，“回去后我就让他们拟订计划，先出一张单曲碟，预先造势。我相信，他必然会掀起一场流行音乐界的风暴。”
　　“喂，那边那个人，你不要自说自话了。”宝贝不高兴的说，“我们雪尘可没答应你什么。”
　　“是啊，这件事情一定要雪尘先生同意才可以的。”殷忘尘优雅地转身对雪尘说，“雪尘先生，我公司有最优秀的经纪人和最优厚的待遇。现在我就可以答应你，你是本公司下半年第一力捧明星。以你的条件，绝对会一炮而红。嗯，单曲出过后，再从广告模特下手。雪尘先生，我保证你会红透半边天。”
　　说完后，殷忘尘自信满满地看着雪尘。名利摆在眼前，唾手可得，他相信没有人能够拒绝的了。（是啊是啊，偶就拒绝不了，殷大帅哥，看看偶啦，偶愿意啦。殷忘尘满脸黑线：你是哪根葱哪头蒜。大掌一挥，天上多了一颗流星，各位再见了。）况且自己名声不错，不是压榨员工的坏老板。他有把握，这个神仙般的人是不会拒绝的。“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明天商量。有什么要求，雪尘先生尽管提。”
　　宝贝鼻子哼了一声，头一甩。自以为是的家伙。要是可以的话，自己一定会鼓动雪尘移情别恋。
　　雪尘轻轻摇摇头：“我只为这部片子配乐演唱，不会出唱片，也不要做什么模特。”
　　很意外的答案。殷忘尘带点惊讶的看着雪尘。不愿意吗？难道是欲擒故纵，想自抬身价？
　　他走到雪尘面前再次伸出手：“那就先预祝这次合作愉快。”
　　握着细腻的小手，殷忘尘依旧带着自信的笑容。不管你搞什么把戏，也斗不过我。就算是你真的淡泊也没关系，还有时间，等影片上映，一举成名后，还会这么想吗。有谁能放弃已经到手的名利呢。
　　雪尘还是笑着，笑得满嘴苦涩。诺诺，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个样子吗？诡计，猜疑。许诺，什么时候你才能想起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命运之轮开始了不可逆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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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青，水秀，清晨，雾起。误入凡间的妖精，翩翩起舞，衣带翻滚如层层浪。
　　奔战将军方子韧信马游缰，闯进一片仙境，惊叹之际猛见随风而舞的人儿，一见倾心，纵马掳人，飞奔回府。上达苍穹下至地，他脑中心里只翻腾着那一句话。

　　我要他！
　　我要他！！
　　我要他！！！
　　我要他！！！！

　　胸中涌起万千怜爱，方子韧实不知该如何珍惜才好，绫罗绸缎、珍奇古玩、山珍海味、雕梁画柱，恨不能纳进世上一切美好，只求伊人一顾。更准备了千万的甜言蜜语，定要哄得伊人以心相许。
　　却不料那人并不看他精心准备的一切，轻盈盈走上来，目光莹莹若水柔，轻声说到：“我不要那些。只问你，可是真心相待，可是真心，爱我。”
　　当然是真心，不然怎会有这些疯狂的举动。他忙不迭地连声应着。
　　于是那人笑了，轻轻柔柔地笑了，一笑倾人城。
　　他总算明白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心情，如此佳人绝世，倾城倾国倾了命又如何，佳人难再得。

　　佳人有一个口噙嚼香的名字——雨尘。

　　从此后，共马游玩、谈诗论赋、琴剑合鸣，弈棋作画。
　　更难忘，鸳鸯池滑恩爱长，芙蓉帐暖度春宵，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边关战火起，将军远出征。十里长亭前，依依不舍情，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烽火急，战事长，何日归？

　　这边厢，营帐外，将军手握家书对月叹。
　　山长路遥家书至，一方素帕彻尾空。料得人儿无它意，横也丝来竖也丝。

　　这边厢，将军府，凉亭内，雨尘抚琴与月吟。
　　对愁不成眠，凄清卷风帘，问卿可知否，孤独又一年，
　　悄然两行泪，寂寞染双眼，飘然夜梦里，相思各一片。
　　蓦然见伊人，仿佛在窗前，憔悴人消瘦，可曾看得见，
　　日日勤思念，俯首情书签，短短寄知心，款款语中间。

　　同样月色同样夜，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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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好，今天就到这里了，散了。”
　　殷忘尘和雪尘还停留在戏中，双眼对视，情意绵长。
　　殷无忧提着夜宵走到前面，叫醒了他们。
　　“喂，你们两个，已经散戏了。拜托不要再这么肉麻兮兮的了，吃饭啦！！”
　　猛然惊醒，殷忘尘转身就走，不顾后面弟弟的喊叫，留下一句“我出去吃，明天回来”就走了。
　　雪尘痴痴地望着殷忘尘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问号。刚刚明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情意，不是方子韧对雨尘，而是殷忘尘对雪尘的情意。为什么转瞬间就消失殆尽了？人类的心思，好复杂啊……
　　“不管他了，我们吃饭吧。”叫不住哥哥的殷无忧转身拉着雪尘坐下，递给雪尘一个饭盒，“呃，给你的，都是素菜。”
　　看着大快朵颐的殷无忧，雪尘有点歉疚。知道自己吃不得也见不得荤腥后，殷无忧每次都事先为自己准备素菜，而且还和自己一起改吃素了。
　　“快吃啊，不然就凉了。”殷无忧催促雪尘。
　　“嗯。”雪尘点点头，夹了一口，哇，真好吃。
　　“好吃吧，哈哈，是哥哥做的哦。”殷无忧已经吃完了，坐在一边看着雪尘，“哥哥说怕外面做的不干净，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包了我们的伙食呢。不过，我知道哥哥是专门给雪尘你做的呢。”
　　“咳——”雪尘差点噎到，连忙喝口水顺气。专门，这可能吗？
　　殷无忧定定的看着雪尘：“雪尘喜欢哥哥，对吧。”是肯定句。
　　雪尘唰地红了脸颊。
　　这下子轮到殷无忧痴痴地望着了。“雪尘，你好美。”叹息的声音，手伸出去想抚摸洁白的脸颊，却又停住了，“我喜欢雪尘。可是，雪尘喜欢哥哥。雪尘为什么要喜欢哥哥，我不可以吗？”
　　看着面前这个本来阳光灿烂的男子的忧郁的眼睛，雪尘抓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无忧是个好人，可是我已经先喜欢你哥哥了。”
　　“如果雪尘和哥哥没有结果，那我可以吗？我愿意等。”期盼的语气。
　　雪尘摇摇头：“不行了，妖精一生只能爱一次。”
　　“雪尘真的是妖精吗？”殷无忧拉着小手，认真的说，“我总觉得雪尘似是见过的。小时侯我和哥哥被绑架，黑黑的屋子，没有食物没有水，我吓得抱着哥哥大哭。哥哥安慰着我，可是我知道哥哥也在哭。然后一团淡蓝色的光芒出现，渐渐凝成一个人，舞动着翅膀。他和我们聊天，给我们送食物，告诉我们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然后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了，可是他却要走了。临走前，他和哥哥约定，等我们长大了再来看我们，我们不可以忘记他。”
　　殷无忧把雪尘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直直地看着雪尘。“是你吧，雪尘。你回来看我们了。我真恨当时承诺你的为什么不是我！我好恨！”
　　雪尘惊喜地张大了嘴，他还记得，还记得。“言言，你都记得，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记了。我太高兴了。”
　　“可是，哥哥已经不记得了。”殷无忧轻轻地说，“本来他也是记得的。家里出事情的时候，他一直坚信，你会回来救我们的。但是，你都没有出现。直到妈妈也死了。那天哥哥哭了一夜，他哭喊着说‘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妖精’。然后，我再也没看哥哥哭过，也再也没见哥哥真正的笑过。从那天起，他就忘记了，问他，他也想不起来了。”
　　殷无忧抬起眼，泪水无声的滑落。“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我告诉自己不能忘，不能忘，我要等你，等你来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妈妈？”
　　雪尘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透过他的手指，心酸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好熟悉的感觉……
　　雪尘将手掌轻轻打开：“言言，你看，这是什么？”
　　他的掌心缓缓升起一个淡蓝色的轮子，不停转动着，发出温暖的蓝光。
　　“这叫‘命运之轮’，它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殷无忧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轮子：“它好漂亮。”
　　雪尘手一抬，蓝轮已升上半空，在星辰之间转动着。
　　雪尘指着轮子对殷无忧说：“知道吗？没有人能永远活着，因为轮子会不停地转动。妖精也是一样的。我们也会生老病死，世间的轮回不是妖精能够干预的。”就像雨尘和千万个消失掉的妖精。小雨，你还好吗？
　　殷无忧痴迷地望着天空。“可是，我好想妈妈，好想好想。”
　　雪尘指了指璀璨的星空：“言言，你听说过星辰的故事吗？”
　　殷无忧摇摇头，仰望星空。
　　“听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到人间来修行，时间到了，就逝去，再回到天上做星星。”雪尘手一扬，一颗星渐渐接近，接近到可以看清上面有一个人影，很安详地沉睡着。
　　“是妈妈！”殷无忧伸出手想触摸，却够不到，“妈妈，我是言言啊！”
　　“嘘——”雪尘把手放在嘴上，“言言，妈妈睡着了。她很累了，需要一个甜美的梦境。我们不要吵醒她好吗？”
　　“嗯。”殷无忧用力地点点头，小声的说，“妈妈，我和哥哥都很好，你不要担心。好好休息，等我们去看你。”
　　望着越来越远的星辰，殷无忧摸去脸上的泪痕，坚强的笑着。
　　“妈妈，再见了。”
　　然后，殷无忧转身笑着对雪尘说：“雪尘真的是妖精啊。好漂亮的翅膀呢。”轻轻摸着透明的翅膀，殷无忧用期盼的语气说：“雪尘，让我抱一下好吗？就只是拥抱一下，可以吗？”
　　望着那张盈泪的笑颜，雪尘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字，轻轻地点点头。
　　用力地把柔软的身躯抱入怀中，殷无忧的心好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雪尘，哥哥一定会想起来的，他比我更喜欢雪尘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雪尘，哥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雪尘是个让人无法不爱上的妖精啊。不要担心，雪尘会幸福的，会幸福的。”
　　喃喃着，殷无忧此生惟一一次拥抱自己童年的梦。

　　有没有听见梦的羽翼在夜里鼓动的声音？
　　轻轻地、细细地，仿佛害羞的妖精；
　　当你学着更成熟、更世故、更适应社会的时候，
　　有没有在心里留一片小小的天空，
　　任梦想在其中放肆地翻飞？
　　学着如孩子似地，
　　快乐地欢笑？
　　在梦想中飞翔
　　快乐地——织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