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北》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52、劫

　　几人正当入座，雁翎端着一蛊汤药跑进来，尽是些滋补安胎的，叶璇平日半点脾气也无，现下却耍起小性子来，看着汤药咬了咬唇，娇嗔道“臣妾非要喝么？”果真女子都是耍小性子的主，不过是有没有人愿意惯着她吧。
　　李睿看着她抿唇轻笑，“丽妃若是不愿喝便不喝了，朕多唤几个婢子来看着，也是个安胎的法子。”声音温润绵软，念儿难以将毒辣的他与之相联系。
　　程仕多嘴地劝道“娘娘还是按郑太医所嘱咐将药喝了吧，皇上也能少操分心。”
　　此言委实有些唐突，听着似是在说皇上牵念娘娘，再一听又觉着皇上各类国事缠身，倘使不喝要他百忙之中还分心此事便显得不识大体。
　　果然叶璇不好推脱，只得端着药小口小口喝了个见底。
　　这大碗汤药下去，叶璇显然有些招架不住，面对一桌美食有些意兴阑珊。
　　程仕见叶璇拨弄了几下眼前的吃食，并无食欲的模样，吩咐雁翎“娘娘有些困了，扶她下去休息吧”
　　妃嫔与皇上共同进膳，并无早退的道理，雁翎不敢动作，但见李睿点了点头，叶璇便欠身下去了。
　　呆望着两人相携而去，念儿有些唏嘘，李睿果真很是疼爱她。反观自己与李宸，天各一方，连见上一面都是奢望，更逞论日日得以同塌而眠，一桌进食了。在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仅仅只是一同讨论今日菜色都是难求。
　　“不合胃口？”李睿清冽的嗓音悠然飘来。
　　念儿猝然抬头，此时桌上空余念儿与李睿两人，此话自然是问她。还未来得及考虑自己是否没有胃口便颔首点头了。
　　程仕见状解释道“菜色是单乏了。皇上的身子用了好几副药，大多食物与药性相冲，都有忌口。”又殷切问道“不知郡主想吃什么？”
　　念儿方才不过随手一个点头，程仕一问认认真真地仔细想了几道菜色，脸色郑然一一作答“羊舌汤齑，芹菜水晶饺与五珍烩”
　　“奴才记下了，让他们明日便为郡主备下。”
　　念儿惊怔片刻，赶忙挥手道“不必麻烦。”
　　李睿执杯饮了一口清茶，侧首道“若是想吃，明日便差人送些食材来做一份。”
　　想了想又道“听闻你手艺颇得先皇赞许。”
　　迟疑了片刻，恍然明白过来方才李睿那句话约摸是明日要她做饭的意思，如今人在屋檐下也怔怔然答应下来。
　　程仕讶然瞪大了眼睛，回想一番有些了然念儿这榆木疙瘩大抵没有发现皇上是要她做饭，也不戳破。
　　两人默默地自顾自吃着，念儿若有所思的模样，木然盯着碗中出神，时而眉头皱作一团，看着他欲言而止，时而又深吸了几口气，正欲开口因深呼吸时吸得太大一口被自己呛住，挣扎着将玉箸摔落到地上，掩嘴咳嗽起来。程仕机警地在绕到后头轻拍念儿后背为她顺气。
　　李睿抬首蹙了蹙眉，眼尖的念儿收入眼底本就因失礼有些尴尬，又只好将话咽下去，不动声色地拿起汤匙舀了口浓汤放进嘴里。
　　“小心烫……”程仕方要出声劝阻，念儿舌尖一麻已经将一口汤汁喷出，大袖一挥将汤汁卷入袖中，好歹未喷得李睿一脸。
　　李睿垂眼扯过一块锦帕，一面擦拭唇角一面吩咐道“日后汤类放凉三四成后再拿上来。”又瞥了一眼瓷碗下面炭火未灭的炉子“明火莫要上桌。某些人手笨，容易打翻。”
　　程仕低着头恭谨作答“奴才记着了。”
　　念儿微窒，再也没了胃口，只见李睿放下帕子，声音轻慢，“你方才想说什么？”
　　念儿道“没什么。”
　　“果真？”
　　念儿点了点头，“我想问你对鸡肫与虾类是否忌口。”
　　“不忌口。”李睿不再追问，稍稍起身程仕便为他拉开椅子。眼见将要大步行出门去，念儿着急揽住李睿一只袖口，“睿哥哥。”
　　李睿身形一僵，随之缓下步子，连嗓音也放缓了几分“何事？”
　　念儿低下头去，半天未发一言。李睿无甚功夫与她纠缠，抽开袖子拂袖而去，听的身下唯唯诺诺的嗓音发颤“不知皇上今日可有空闲？”
　　李睿看着她目光清澈。
　　“不知青阳可否有幸与皇上下一局。”
　　见他并不回答，踌躇好一会儿强调道“此次仅是为了下棋。”
　　李睿转身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手指紧紧缠在他的袖口，将一面锦布绕了数周皱皱巴巴，贴着衣料还能感到一点微凉与瑟瑟发抖，她在怕他。李睿黯然生愧，他一心想护她保持着幼时纯粹良善却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模样，原以为她张扬跋扈也好，蛮不讲理也罢，他站在她身后便是她所有的理，给她一起嚣张与狂妄的资本。
　　可最后是他赐予她所有苦难与劫数，令她生畏，令她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刚满十五芳华，正是待嫁之龄，其他深闺小姐正待字闺阁中，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念儿自小在皇宫中摸滚打爬数载，早已耳濡目染，知道要仰人鼻息而活着，知道如何曲意奉承，知道畏惧，早已全然不似幼时的她了。
　　此时万千愧意压在咽喉，宽慰的话在唇舌间流转数遍也说不得半句，终只是抬首柔声道一句“好。”
　　念儿轻松了口气，咧嘴笑道“不知皇上可有小睡的习性。青阳午时便来书房寻你罢。”
　　程仕道“可需奴才将殿内的名篇字画与易碎些的瓷器收拾了？”
　　念儿阻止道“不必麻烦，我并不久呆。”
　　李睿却缓缓道“都收拾了吧。”
　　程仕笑眯眯地弯着眼睛，眼角的伤口都眼见着要渗出血来。念儿叹了口气，指不准又是遭人嫌的。如同青慕雁翎，本欲成心相待未料到她们心中竟积了这般怨气，如他李睿，她本以为睿哥哥与她算得上是深交，是宫中为数不多可依靠仰仗之人，却未曾料想有一日睿哥哥会一步步将她逼向深渊。

　　当天刚到未时初刻念儿便守在书房门口，程仕见了咧嘴笑道“郡主来了，皇上在里面等了些时辰了。”
　　“这样早，他今日未有小睡么？”
　　程仕吱呀拉开殿门，层层叠叠的宫帷吊的老高，后头几十个架子上的稿本字画之类果真被程仕所搬一空，“这几日琐事多些。”
　　“可需我改日再来？”如今念儿做事总显得畏缩，担心扰了李睿清净被他人所不喜。
　　程仕拦住念儿，“不必，皇上已批了几个时辰，约摸奏章所剩非多。”
　　“我进去候着么？”念儿将外袍一抖，递给程仕便小步踱入屋内，程仕尾随其后。
　　来回踱步几遭，扫视四周也未敢坐下，只挑了个角落静静站着。
　　李睿抬眼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靠墙一侧，山水屏风前的一张梨花木以双凤为扶手的座椅，咬咬唇道“不必了。”
　　李睿不再多言，又低首摆弄成沓奏章。念儿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案头一侧的直棂窗上，未贴窗纸，雕工别致。
　　念儿侧首轻声打探“别院中分明……”
　　“今日皇上称院中那只凤榻正挡了他的窗头，视线受阻太为碍眼便叫奴才挪走了。”
　　李睿才明白念儿顾虑，吩咐道“将郡主屋内的座椅搬一张过来。”
　　念儿还未反应过来，程仕已然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通体无雕刻的四脚扶手的贵妃椅，正是她屋内那只。
　　“那我屋中岂不……”
　　“将这只座椅拿到她屋里。”李睿指了指原先在书房中那只椅子，念儿一惊，依身靠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何处可设有凤榻一类。我瞧着与原本芙玉殿中软榻并无二般，也不大能分的清楚，倘使僭越了还请程仕……程大人多加指正。”
　　“宫中现今并未设有凤榻。”
　　念儿疑虑，正欲细问，听的李睿道“念儿，过来。”
　　只见案头一侧，屏风之后摆了一桌小食和几本乡野间的趣闻札记，念儿小心翼翼道“我是不是还需等上许久。”
　　“郡主多虑，皇上是念及今日午膳不合郡主口味，特设了些糕点之类。”
　　念儿点了点头，程仕道“那奴才先退下了。”
　　“你不在这侍奉么？”
　　“皇上喜静，奴才不便打搅，若是郡主还有什么吩咐，奴才就在门外，只管出声即可。”
　　念儿嗯了一声，坐在座椅上摆弄着几块冰糕与一盘坚果。脑中浮现起旧时的影像，那时咬程仕咬的太猛以致掉了门牙，一口牙血，吓坏了程仕。郑太医过来看诊后嘱咐不可吃甜食与瓜子，念儿在昭阳殿的书房中缠着李睿时一向抱着一盘糕点，日子里也就这一盘子的乐趣，此后李睿却见一次便拿一次，从不手软。
　　念儿架不住嘴馋又敌不过李睿，时常偷些瓜子藏在被窝里磕着吃。
　　一次与平日一般偷吃后与往常一般到书房里趴在李睿案头小睡，那时念儿唯惧一人，昭阳殿中又人烟寥寥，李睿成日坐在案头审批奏折，念儿便如同一只小猫似的窝在案边。哪知一睁眼便瞧见李睿探身打量着她，伸手便从她衣襟上拈过一片碎瓜子壳。
　　念儿惶恐李睿责罚，最后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膳食殿中再也不曾备过瓜子坚果一类。
　　当时以为世间最渴求的也不过是能坐在李睿案头，将糕点坚果都吃个畅快，心心念念着自己何时能将这口牙长齐全了也好免了这忌口。可直至她搬出昭阳殿，这门牙也才拱出个星星白点儿。
　　今日仍是在李睿案头，又有糕点在怀，念儿却早已坏了口味，对这类甜腻的吃食提不起半分兴趣。
　　两人自顾自地干坐小半日，其间叶璇进来送了壶热茶再无人打扰，气氛尴尬地好似周遭的空气都凝结了，念儿有些手足无措李睿却很是坦荡自在。
　　一坐坐到昏黄日光斜斜打到屋内，程仕进门提醒传膳，念儿道“我明日一早再来罢。”
　　李睿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