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南北》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10、岁月

　　尙元四十八年三月，念儿于祭坛行分封大礼，北都商铺减税一成，农人免征赋税，牢犯减刑，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念儿是个外姓之人，即便封了郡主也未赐李姓于她。原本朝内闲言闲语，“吕家次女封郡不过是皇上兴起。”而今大肆铺张无疑是于整个北朝助念儿立威正名。
　　“此次父皇大张旗鼓，依你看是为何？”
　　“这些龌蹉政事我可不愿费脑子多想。”程仕笑着在李睿对面入座，随手就拿起桌上的糕点，眉头拧成一团道“为何又是这蜜饯和百合酥？”
　　李睿却不做搭理继续道“父皇想提携李将军，可李将军已是当朝一品大臣，再往上只能封王拜相，父皇不想让他再握重权，他日生出二心，便想了如此法子，一能在朝中与叶相相抗，二又无揽余权。”
　　“也许只是那德妃伺候地好了，你父皇一时心情大好。便福及旁人。”程仕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看着李睿。
　　李睿终于沉下脸来“程仕！你今日说话可越发没分寸了！”看了他一眼又道“这里可是你该坐的地方？”原本是指责他在主子面前落座，程仕一碌骨爬起来偷桃换李地继续笑道“这是青阳郡主的座，属下不敢染指。”
　　李睿无奈道“近日将你惯的越发不像话了。”
　　“属下可比不上青阳郡主，前日她来府上下棋打翻的那对金龙盘卧的玉樽可是裴先生亲手做的绝无仅有世上只此一对，我瞧着都心疼。殿下对她才是惯着吧。”
　　李睿想起念儿来，眼色柔了几分。念儿已经一年未见，门牙长齐了个子也拔了一拔，前几日忽然时常带着画眉来串门，李睿心下清楚念儿来他这昭阳殿上已经不太合适却未加阻拦。他暗自一笑或许他还是存了要下念儿的念头，此举不止得念儿相随更是要下吕擎百万雄师作为依撑，不过自是父皇安插下这一子自然是为他们寻好了队营，而他迟迟未见动静，父皇只怕另有人选。
　　李睿神色复杂，忆起这几日有一次他下棋下着下着便晕过去，神智却清，念儿死活赖着不走凑在一边带着画眉净帮倒忙。毛毛躁躁的走两步踢翻一个桶，走两步又踢断一张椅，再走两步自己摔了一跤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一次压的分外重些还压出一口淤血来，弄得几个医女更是手忙脚乱。
　　程仕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念儿和画眉屁股后扶扶椅子扶扶念儿扶扶画眉。
　　说道画眉，念儿倒是挑了个跟她一样毛躁的丫鬟，除了几分姿色没有可取之处，也不知道如此不懂事的小丫头是怎么入了内务府眼选入宫内的。
　　“还有那只古瓷碗，那是重金从古玩店淘的，前前前前前朝的老皇帝用过的，她竟然偷了去喂张家那只猫。那老皇帝要是知道就算诈尸都得跳出来掐死这人精罢。”
　　程仕抱怨起来絮絮叨叨个没完“还有那幅字画，你说她一丫头片子不懂书法是瞎评价个什么？那本来就是草书好吗？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艺术，竟然硬说那梁字缺了笔画给涂上去了……”说道这里程仕一脸悲怆。程仕是个武夫，却极其偏爱字画，自己也是写的一手好字，看中那幅天禧年间的字画已久，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如今被念儿毁了去着实心疼难耐。
　　李睿打断道“念儿明日大礼，我选了分贺礼在西苑偏房的里屋内，你去找吴叔领了给她送过去。”
　　念儿为了今日盛典足不出户呆在芙玉殿早已小半月，程仕早就想找念儿玩去，闻言立刻出去了。
　　李睿在他身后笑了笑，程仕今年十六，呆在他身边也近七年了。当时忽然大病一场，太医回天乏术，众人都以为他无力回天之时他却醒了。大病初愈却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连弓箭都拉不开。父皇在这个时候把程仕赐给他。
　　众人都以为他是疲累思多伤身气火攻心，加之以骤寒以至才病来如山倒。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日那个母亲近身伺候的嬷嬷，平日里慈祥和蔼，哄他入睡的嬷嬷，如何露出丑恶的嘴脸告诉他不要怕，只要喝下这碗汤药便能去见母亲，他的母亲也与他同样的方式死去。
　　他那时才八岁，八岁以前仗着一身才华，少年早慧，骄傲而又耀眼地高高俯视着众人，未将所有人放在眼里。他毫不忌讳地将自己的才华展示在世人面前，得意地受万人敬仰。
　　八岁那年他仿佛是一夜间看透了人心险恶，开始后悔早年的招摇，变得封闭又孤独，像是被所有人遗弃了，小心翼翼地揣摩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缩在角落里，打量着这肮脏的皇宫，一切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都不动声色。他恨从没有人教过他要韬光养晦，恨他成为宫里上下的眼中钉时没有如李灏一般强大的外戚作为依靠。
　　他分析着朝事分析着后宫，不再相信任何人，再也没有朋友，没有兄妹，没有亲人。直到程仕出现，与他相依为命七年。
　　当时程将军战死沙场，将遗孤托付给父皇，父皇却将他扔在暗卫营里强训，即便如今，除去李睿事吩咐时，他也是时常夜里回营里集训的。
　　程仕是营里最小也是天资最高的孩子，在血腥如斯的地方生活了九年却仍旧像是一束阳光，来到他的生活里，像是上天怜惜他残破的身子，赐给他健硕的程仕。
　　也是啊，暗卫营里只有残忍的杀戮和野蛮的训练，有他的生死兄弟，却也是坦荡和光明的。没有宫里口蜜腹剑，明争暗斗。即便将一个人恨到骨子里，再见时也能笑脸相迎。

　　程仕来找念儿时，十多个个侍女正七手八脚地拾掇念儿的长发，不能绾起却要戴上厚重的羽冠。叶璇站在一侧指指点点，吩咐众人井井有条。
　　程仕未经通传便闯入殿内，见了这架势疑惑道“明日才是大典，你今日戴了做什么？”
　　念儿整个头像是一只张开了八只脚的蜘蛛，艰难地拉扯着头发转过头苦着脸道“我已经连梳这头三日了。”
　　画眉却冷哼一声“这已经是格外开恩，听闻原本是要早十日就天天梳的，好让婢子们练练手好万无一失，郡主前几日都打发她们拿我练手。这些胆大的婢子在我头上可没这么瞻前顾后的，几日下来我这头发都稀拉了。”
　　念儿嘟嘴恐吓道“你可是摊上了我这主子还不知福只让你试了试几个发饰，若说娘娘府上的婢子可都是试毒的。”
　　画眉又哼了一声，狠抓了一下念儿头发惹得念儿惨叫一声，叶璇忍不住怒目斥责了画眉一声“胡闹。”
　　念儿喜滋滋地看着画眉的憋屈模样，转头问程仕道“你今日来可是有何事么？若是送礼来的给璇姐姐就好，近日送礼的人多了我这芙玉殿都快放不下了。”
　　程仕掂了掂手里的盒子道“原本倒确实是送礼来的，现在么……”
　　程仕眯着眼睛轻轻附在念儿耳边问道“念儿困了半月想不想出去玩一趟。”
　　叶璇出声阻止道“明日就是大典了程仕你莫要跟念儿一同胡闹。”
　　念儿不顾叶璇双眼发亮地问道“可以吗？”
　　“我可是程仕。”字里话间尽数傲气，说着一把抄起念儿一跃而起，话音未落已经没了人影。侍女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的不知所措，念儿被扛在程仕肩膀又回到殿门口探着脑袋道“璇姐姐那我先走了，你这头发还是拿画眉试吧。衣服也拿画眉试吧。”想了想又道“画眉要是穿的合身肯定给我是大了的。”说罢这下可是消失的彻底了。
　　叶璇苦笑道“罢罢罢，左右明日出丑的不是我，我这是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