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辞》阮小七

14、青门临上路

　　幽静的后院，亭台连着池塘，没有任何围栏，碧色的水，白色的玉阶，一个娉婷的身影坐在玉阶上，与水和玉化在一起。如同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柔顺地被简单地挽着，更加衬得佳人肤白如雪，那张秀丽无双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就是我进入公主府见到的画面，画中的美人，独自静坐在玉阶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不染人间纤尘的仙子。仔细端详，此时的安然，似乎与以往有了些不同，可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变化，我却说不出来。
　　“怎么来了，也不出声？”轻柔的声音，在四周一片静寂中，清晰悦耳。
　　“不敢打扰了公主。”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可知本宫等你许久了？”语气中若有若无的怒气，让我一凛。
　　“公主恕罪，最近锦阳身边发生的事太多了，锦阳一时间，乱了分寸，望公主见谅。”
　　眼前的佳人忽然笑了出来道：“瞧你吓的，我在和你说笑呢！可你也真是的，这么久也不到府看我，我又不能出去，这里都快把我闷坏了。”
　　只是说笑吗？为什么刚才她眼神中的凛冽如此逼真？难道是我眼花了？
　　“公主这几日可好？”
　　“这种时候，什么才叫做好？”
　　“公主且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办法？自从出了和亲之事，宫中那些个平日里宠我疼我的嫔妃娘娘们，一个个都避着我，现在就连四哥都不来看我了！谁来帮我想办法？”
　　“和亲之事既然可以拖这么久，就表示陛下是有心维护公主的，不然早就下旨了，而晋王殿下如果不管公主的话，之前那么多得罪蜀王的事他也就不会帮着您了。公主目前稍安毋燥。”
　　在公主府一直呆到了下午才离开，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直到她累了我才告辞。出府门的时候，恰好抬眼就望见了天边的晚霞，绚烂中却带着些暗淡，忽然想起萧何曾经说过的话，“...我很讨厌黄昏。本来光明的东西，却终究会被黑暗吞噬，这种感觉...很糟糕。因为讨厌黄昏，所以在这个时候就会觉得落寞。”
　　不知道现在的他在做什么？昨天我们的计划晋王怎么看的？突然感到脑子有点混乱，踏上马车，吩咐车夫往城郊竹里馆。
　　才一段时间不来，这里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原来的青青翠竹，如今一片萧索。不让仆役通告，我径自走向唐逸的书房。
　　我要找的人，此刻正坐于竹塌之上，手执黑子独自博弈，他似乎总是一个人下棋，第一次见他时如此，现在见到的他也是如此，是不屑与人对弈，还是不愿别人打扰他的世界？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了他：“...先生...”
　　“不请自来，锦阳真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
　　“扔下学艺不精的徒弟不管，几次三番将客人拒之门外，先生的礼数似乎也不怎么周到！”
　　“哦？锦阳在怪我？”
　　“怎么敢？先生这等世外高人 ，锦阳那里敢怪您？”
　　“呵呵...小丫头，越来越灵牙利齿了...你娘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的！”
　　“不！娘会很生气！生你的气，气你软弱，气你自暴自弃，你现在的样子怎能让娘放心？”
　　沉默良久，唐逸才又开口：“我已经辞了官，现在的样子也弹不出什么好曲子了。过几日，我打算离开长安。”
　　“离开？你要去哪里？”
　　“四处走走，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了，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坐牢一样，我想到外面去看看。至于你，我一直都相信：她的女儿，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不准！你怎么能就这么扔下我？”
　　仔细看着我的神情，唐逸略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一直都说你像极了琳琅，可你知道你什么地方和她最像吗？”
　　久久等不到我的回答，唐逸才悠悠回答：“倔强，只要是认定的东西就决不轻易放手。她这样，你也这样。只是...她执着了一生，却终究没抓住她最想得到的。”似叹息似伤痛似无意，唐逸说完后，就转过头不再看我，笼罩在微暗的天光里，他的身影，冷清而萧索。
　　“先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唐逸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直直望着刚才未下的棋局，如梦呓般轻声问：“你仔细看过琳琅的右手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听完我的回答，唐逸轻笑出声，可这样的笑却让人心酸。
　　“她原来是不忌讳这个的，可后来，她开始害怕会影响到那个人，还有你，竟然不惜有匕首割伤自己的手，只为能掩盖住掌心里的秘密。”
　　“秘密？是什么？”
　　“琳琅的右手掌纹横穿了手掌，女子断掌，命中带煞。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会被亲哥哥赶出了家门，万般无奈之下，流落当年的群芳楼。可她那时说过的，她不信什么天命，上天与她非亲非故，没资格为她决定任何事，她的命只能她自己选。可她为什么那么傻，替自己选了如此辛苦的命？”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娘是如此不凡的奇女子。
　　“她是傻，因为她有太多的不甘和牵挂，所以明知会很辛苦，仍旧执迷不悟。娘的一生真的太累了，先生既然如此了解她，为何还要自暴自弃，让娘即使离开了这个让她累了一辈子的世界之后，还要继续为你担心？先生你于心何忍？”直视进唐逸的眼睛，曾经那么明亮的眸子，现在却如一潭死水....
　　那夜，累极的我最后靠着唐逸睡着了，可却睡的很不塌实，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悲伤的，快乐的，真的，假的...梦里依稀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喃声，听不清，可那声音却一直在我耳中盘旋。梦的最后，我看到娘，站在一片桃花林里，恬淡地望着我笑，我的娘永远都那么美丽。
　　清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想起唐逸说过要离开，慌忙起来寻他，却见他，一个人静静的立于中庭，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迎向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温和的笑容。笼罩竹里馆多日的惨淡愁云，真的过去了吗？
　　“...先生...”
　　“醒了？”
　　“恩，那你呢？”
　　“呵..也醒了！”
　　“那你...还走吗？”
　　唐逸走过来，扶住我的肩看着我说道：“锦阳你听我说，画地为牢的悲哀，我不想再继续了，我要离开长安。但我决不是弃你不顾，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设法告诉你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要你需要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哽咽着说：“我不想你走。”
　　轻柔地擦掉我的泪，唐逸的眼神里充满了宠腻：“看，当初拜我为师时还那么小的锦阳，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你不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庇佑之下了，不要怕，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你娘和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我忘记了当时我是否点了头，可我一直记得唐逸的话。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好，更新很慢，还望各位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