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人话》兔死狗烹

2、对食 贰

　　尽管丫头们更换冷毛巾的频率已经很快了，但她还是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的上官柊儿躺在刘邦亲自为他选定的淡紫色的床铺上，手上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床边上的一角。
　　“她怎么还不好？”丫头们一个个很紧张，她们想起白天皇帝的话，更觉得心寒。
　　“是啊，都伤成这样了，皇后娘娘不让请太医，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她要是死了不说，还连累我们……”
　　上官柊儿的意识稍稍清醒，她觉得口渴难耐。眼睛还没有睁开，便听到这些丫头们的抱怨，眼泪不禁起来，顺着紧闭的眼角一串又一串地滑下去。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贵妃，什么夫人，什么答应她统统不想要。
　　物是人非。她冷冷地笑，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不停地咳嗽起来。
　　“您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
　　“有反应，看来是好多了！”
　　“谢天谢地！”
　　她不想理会这些人恶心的话语，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凭她们高兴地忘记了深夜的疲倦更加勤快地用土办法为她治疗。
　　皇族的婚姻竟然如此，她在心里深深地发出感慨。想着那些刘邦找不到老婆的苦日子，感慨他现在居然就能随便拥有天下的女人。
　　灯火通明的大街，她好像能看到了，有种故乡浓烈的味道，阵阵都是痛彻心扉。

　　“你叫什么名字？”脏兮兮的，浑身流氓地痞味道的泗水亭长翘着高高的腿坐在她身边。她点了一桌上好的菜和酒，他毫不客气地吃了一半。
　　“上官柊儿。”她抬起头，满身醉醺醺的味道。
　　“你是城外有钱人上官家的千金？”他抽出咬在嘴里的鸡腿，嘴里流出长长的口水。
　　“是啊。”她淡淡一笑，像是一朵娇艳的花。
　　“你找我来干什么？你打乱我的婚礼，现在又想干什么？”他虽然很生气，但看着眼前美女娇艳欲滴，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反倒还有一丝丝的欢愉在涌动。
　　“我找你只是想说，你的婚礼，对不起。”她说着，睫毛慢慢滑下来，温柔似水。
　　那天的婚礼，刘邦和吕雉，在沛县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听说县长大人向吕家提亲，吕家硬是给拒绝了，如今，吕家老爷却选了一个地痞流氓让女儿从了，这真是难以想象。
　　满城张灯结彩，这是必然。吕家是大家，吕家老爷腰缠万贯，闺女吕雉才貌双全，这等气势，怎能不办一个轰轰烈烈的婚礼？
　　拜堂的时候，刘邦的腿都在抖动，他太高兴了。今天的他，一身红妆，头发全部梳好，不像是平日里的街头混混倒像是一个正经的白面书生。
　　“二拜父母”的号子还在大堂回旋，她就泪眼婆娑地冲进来跪在刘邦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自己。
　　“姑娘，你这是？”他看着周围人误会的眼光，心里惴惴不安，但关键时刻，他还是一脸的镇定。
　　“你说过娶我的，为什么又要娶她？”她眼泪如同掉线的珠子，顷刻间全部洒下来打湿了她雪白的容颜。
　　“我何曾说过要娶你？”他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手一个劲地哆嗦。
　　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他们或许始终不会有交集。他的眼眸里闪现着她娇滴滴的容颜，仅是一眼就再也难以忘记。
　　月色渐浓，像是一层轻纱披在柊儿的身上，她眼前迷迷糊糊的，显然是醉了。
　　“有一天，你还会把我当成他吗？”刘邦看着她，心里的柔情在荡漾。他举起酒杯喝下浓浓的一碗酒。
　　“不会了，”她说：“尽管你们有一模一样的容颜，但他是你取代不了的。”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尽管还是有泪水滚落下来，但是她看见了头顶上雕梁画栋的房顶便知道那些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身边的丫头蹲下来为她穿鞋。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等待着鞋子穿好以后踉踉跄跄地走到房门前。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她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的手上裹着很多的布条，她感觉还是有疼痛感阵阵传过来。
　　“手上上的什么药？”她回眸，望着正在收拾的丫头们。
　　“回您的话，”不知道什么原因，丫头们竟统统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托人传话，说不让太医出入您的寝宫。”
　　她看着自己的手，忽而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昏暗灌溉身体的感觉很不好受，好像身处泥泞的沼泽里，完全没有方向。
　　莫晨轩光着身子坐在门口，手指很用力地抠进地面里面。
　　“小兄弟，你会慢慢习惯的。来穿上衣服吧。”一个年长的太监晃悠着身体走过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臭味。
　　莫晨轩伸出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打落他手里端着的衣服却感觉身上一阵疼痛，他心里的难受瞬时涌出来，他将头靠近门板，狠命地砸。
　　“小兄弟，别伤害自己啊。”他蹲下身，慢悠悠地坐在他旁边。莫晨轩受不了他身上的臭味，恶心得都要吐掉。
　　“你不洗澡吗？”他没好气地问。头上冒出斑斑血痕，他更加觉得难受。
　　“身体这样子，很不方便啊。”他的脸上突然冒出很奇怪的笑容，他盯着莫晨轩的身体看了半天，一字一句悠然地说：“伤口好得很快啊。”
　　莫晨轩的脸很红很红，他觉得很羞愧很恼怒。他内心仿佛有毒虫在啃食。但是他找不到发泄的工具，若是像刚才那样把头撞向墙壁，那他今晚估计就会疼得睡不着觉了。他只好将身子侧转一点，不再说话。
　　对面的这位老太监，脸上的皱纹深深的拉下来，像是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突兀，让人看着有些害怕。细细的手既像男人的，也不像女人的，倒像是鹰爪，干枯，细长，弯曲，还有长长的黑黑的指甲。他很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想必他被人宰割之前应该身体不是这样的。
　　“你叫什么名字？”老太监见他不说话，便问他。
　　“莫晨轩。”他回答。声音很小很小，因为他现在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字。
　　“好听的名字，只不过马上就不会再属于你了。”老太监遗憾地摇头，接着说：“我叫小桂子，是沈惠妃的奴才。”
　　“沈惠妃？”莫晨轩淡淡地说：“听说她父亲同燕王的关系甚好？”
　　“是，”他说：“过些日子，等你伤好了，你也该出去了。”
　　“去哪？”莫晨轩问，语气中带着急切与不安。
　　“被谁看中了自然就会去哪……”
　　月亮好像要掉下来，但终究是掉不下来的。身处蚕室的人看不见这美丽的月亮。105天，105天之后，他就能够正常的走出去。现在，他需要安静的养伤。他回想触目惊心，疼痛席卷全身的时候，他低迷得想要去死。但那是现在，他安静地坐在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洗刷自己的耻辱感，但他还是想就这样活下去。

　　看不见的月亮，倒映在上官柊儿的明眸里，她突然觉得有丝丝的凉意。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她想着莫晨轩，刘邦究竟会将他安置在哪里？他现在过得是不是很好？
　　如果能够碰面，她多想告诉他，她每时每刻，日日夜夜都在想他。
　　“沈惠妃驾到！”房屋外传来太监悠长的声音。她的思绪被打断，还没来得及下跪，沈惠妃就唐突地出现了。她赶紧蹲下身去，身子突然疼痛起来，没力气地晃了晃。
　　“妹妹不必行如此大礼，你身体不适，还是好好休息的好。”她扶住柊儿，眼里满是柔情。
　　难怪皇上会宠她，她长得实在是好看。弯弯的月牙眉毛浑然天成，小巧的嘴巴，比那樱桃还要美丽，她的眼眸里时时刻刻都闪现着温情。
　　“不知惠妃今天到此有何事？”她触摸到沈惠妃冰凉的肌肤，极像这摸不透的寒夜。
　　“其实没事，”她笑笑，转而有些嗔怪地说：“难道没事就不能看妹妹？”
　　“不敢。”柊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蹲下身赔罪。沈惠妃将她又一次扶起来，笑着抚摸她白皙的脸蛋。
　　“哎呀，你的手怎么回事？”沈惠妃抓起她的手，很疼很疼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柊儿强颜欢笑一个劲地缩回手却被她牢牢抓住不放。
　　“她手受伤了，你们怎么不请太医！”沈惠妃扭头冲着丫头们大吼，柊儿也被吓了一跳。丫头们都被吓坏了，一个劲地求饶。
　　“娘娘，这是皇后的意思，奴婢们不敢违抗啊！”一个个的眼泪簌簌留下来，柊儿看着也觉得心疼。
　　“那算了，既然是皇后的意思，就饶了你们，”她的眼睛骨碌一转：“妹妹，我宫里还有些上好的药和补品，明日里让人给你送过来？”
　　柊儿忙点头答应，她不知道怎么沈惠妃突然对她这么好。
　　“妹妹可曾有喜欢的人儿？”沈惠妃喝着茶突然问问她。
　　柊儿心中甚是疑惑，她冲沈惠妃笑道：“自然是不会有的。”
　　“哦？”沈惠妃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好似想到些什么，不再说话。柊儿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沈惠妃究竟知道些什么。宫里的规矩多，人心又险恶。她感觉自己身处迷局，猜不出也不敢索取什么。
　　沈惠妃只是喝了口茶就走了。

　　夜更深了，守灯的宫女也困倦得多了，站在那里，不停地打着哈欠。
　　“娘娘，”扶住她的祝嬷嬷轻声说：“那上官柊儿什么都不是，娘娘为何关心起她来了？”
　　沈惠妃回眸微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的轻蔑：“你们这些人啊，自然是爬不上去的。”她更妖艳地迈开她的脚步：“她是皇上喜欢的人，早晚一天会有所成。”
　　“还是娘娘周到。”祝嬷嬷禁不住感慨沈惠妃的聪慧。她的父亲只是朝廷的小官，沈惠妃能够在宫里这么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还是很不容易的。
　　“况且，她还有致命的把柄。”她笑得更加灿烂。
　　“什么把柄？”祝嬷嬷小心地问。
　　“一个男人，不对，现在他不是男人……”她笑笑。

　　夜晚不会漫长，特别是对有心思的人来说。甘泉宫。此刻距离日出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皇上，这几日你怎么心思重重？”吕雉在他怀里，像个娇滴滴的水晶娃娃。
　　“没什么大事，想必是刚登基疑虑太多。”幽暗的灯光照影着他的半边脸，他的眉头皱成一团。
　　白日里早朝，有大臣秘密上书燕王谋反的事情，他一直耿耿于怀。虽然上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表示，但他的担心却从看见秘密上书后不曾消失。
　　燕王，你怎敢在这个时候反叛我？这是我刚刚建立起来的王朝！
　　他虽然狠得咬牙切齿，但其实他心里明白，燕王毕竟是跟了项羽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
　　目光突然回收，他想起那些还是平民的日子。没有只手遮天的权利，没有高高在上的王位。那个时候的眼里，他只是个地痞流氓。但他混沌的世界里，始终有明亮的她。

　　“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很危险？”他来到五公里以外的上官府找她。他骑着的快马，还是他在赌坊里赢来的。
　　她没想到他会来，吃惊的同时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你已经有家庭了。”她请他到酒楼，给他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和好酒。
　　他什么也没吃，很规整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发呆。
　　“你可不可以当我小妾，我以前是没钱，不过现在……”他着急地说。
　　“够了，不可能的。”她打断他。
　　“为什么你能喜欢我这张脸却没有办法喜欢我这个人？”他生气起来，眼眶张开，眼珠里闪现无穷的烈火。
　　“你和他不一样的。”她离开，丢下还在原地的他。
　　“是我打扰你，对不起，不要来找我了。”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个片段都映在他的心里。
　　刘邦将酒杯砸碎在地上，莫晨轩有什么好的，他只是这城里一个小户人家的儿子，他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他的洒脱，没有他的锲而不舍，到底有什么好的。
　　穷闷小子！迂腐书生！
　　“我们不能在一起。”他亲吻她的嘴唇，然后用力地推开她。
　　“莫晨轩，你干什么！”柊儿不解。
　　“你和沛县刘邦那大叔有私情是不是？”他冷冰冰的眼神不带任何的留恋。
　　“怎么可能！”柊儿知道肯定是他又不留意看到了什么，赶紧解释。“我和他只是……”
　　“他结婚的时候你还跪着求他，你还时不时和他喝酒吃饭，上官柊儿，你别当我是傻蛋，信你我就是王八蛋！”他打断她。从来没有看见他这么怒吼过，他的表情，好像冰冷的绝情谷。
　　“不是你想的那样……”
　　挽回，挽回，挽回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身影消失在耀眼的光线白昼里，好像他刚刚来到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