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湾港》张随己

12、探望

　　Y市从来不下雪。随着春节的临近，大家也越来越忙碌。街头采购年货的人很多，但过年时街头会分外冷清，那时候都着和家里人团聚聊聊天嗑磕瓜子。
　　早上毕言言和爸爸清理完窗口和天花板的灰尘，把窗帘拆下来，用洗衣机洗好后晒在了阳台上。戴莉则把家里囤积起来的废纸拿到回收站卖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卫生。全部弄好后，顿时有一种迎接新年到来的喜悦。
　　“就差贴春联了。”毕志强走到卫生间清洗双手，“言言，下午和你一起去□□联吧。”
　　毕言言站在阳台，从洗衣机里掏出刚刚脱完水的窗帘，应答道：“好嘞，那下午一起去吧。”
　　毕志强提议：“那下午买完春联，顺道去看一看太奶奶如何？”
　　回家好几天了都没有去看到太奶奶，确实应该去看一看她老人家了。
　　毕言言高声应答：“好的！”
　　太奶奶是毕言言的奶奶的妈妈，已经一百多岁了，之前身体蛮硬朗的，毕言言上大学那会身体就不太行了。每天在养老院里过日子，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耳朵越发听不清楚，有时候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看望百岁老人是一件喜事，老人开心自然也能给自己增益添寿。这个道理毕言言是懂的，特别是百岁老人给的红包，一定要妥妥当当的收着。小时候太奶奶给过她红包，那时候不懂事把红包里的钱都用了，红包也给扔了。现在太奶奶老了，给不了她红包，毕言言又有些后悔小时候没珍惜。
　　下午和爸爸买完春联，又买了太奶奶爱吃的水晶葡萄，赶去养老院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钟。探望的时间一般是下午的三点到五点，去早了老人们在睡觉，去晚了老人们在吃饭洗澡。
　　毕志强弓着半个身子，把脸贴近太奶奶的耳边，轻声的说：“外婆，我来看你了。”
　　太奶奶没有反应，毕志强加重了声音：“外婆。我是志强，我来看你了，你醒一醒。”
　　言言顺势也喊了一句：“太奶奶，我们还买了你爱吃的水晶葡萄过来。”
　　太奶奶还是没有反应。
　　在一旁打理房间的护工见状，走过来说：“这两天六伯母感冒，我们去医院给她开点药，吃了药总是昏昏沉沉的。”太奶奶有10个兄弟姐妹，在家里排行老六，所以养老院的护工把太奶奶叫做六伯母。
　　“告诉舅舅听了吗？”毕志强问。所谓的舅舅是太奶奶的儿子，毕言言的舅爷爷，当过医生，对这些方面比较了解情况。
　　“说过了，他这三四天基本上天天煮云吞过来了给六伯母吃。”护工伸手给太奶奶弄了一下被子，随后示意毕志强让个位置。“你起来，我帮你叫醒六伯母。”
　　不一会，太奶奶吧唧了一下嘴，动了几下，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护工起身，说：“她这样就是醒了，你们可以和她说话了。”
　　“外婆，我是毕志强，你想吃葡萄吗？我们带了葡萄过来。”毕志强凑近耳朵对太奶奶说。
　　太奶奶摇了摇头，慢慢说：“不吃了，今天吃过了。”
　　“中午吃了什么？好吃吗？”
　　这回太奶奶没有听清楚。
　　毕志强又重复了一次。
　　“吃云吞。”太奶奶有气无力。
　　想来也是毕言言的舅爷爷带过来喂的，应该合她老人家的口味。
　　看着太奶奶似睡非睡，一脸倦容，毕言言说：“爸，要不我们别和太奶奶说话了，你看她蛮累的，在旁边陪她一会就好。”
　　“她老人家一直都是这样，没事的。”毕志强一边说，一边打开桌子上的保鲜盒，里面果真有一串水灵灵的大葡萄。他把自己买的这串也放了进去。
　　将近五点的时候，舅爷爷过来了，手里提着保温盒。看到毕志强和毕言言眯了眯眼，笑着说：“你们都来啦，怎么言言这么快就放假回家了？”
　　毕言言笑着回应：“往年回得更早哩。”
　　“回来多好啊，陪父母过个欢喜年。”舅爷爷笑呵呵地打开保温盒，将里面的馄饨拿了出来。朝着太奶奶大声的说了一句：“妈，等会吃晚饭了，我又给你带了一些馄饨，馅不一样的，这回是胡萝卜拌细嫩肉，可好吃了。”
　　说得毕言言直流口水，探了个头过去张望那馄饨。
　　毕志强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毕言言吐吐舌头：“我就瞧瞧看而已。”
　　“哦，对了。”舅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对毕言言说，“下午医院找我有事，所以中午很早就送饭过来了。大概快十一点的时候来养老院，看到你的一个朋友正好离开，他说他来看望你太奶奶。”
　　舅爷爷一边说，一边从床底拖出两大箱礼盒：“他给你太奶奶买了一些补品和营养品，还有一大串葡萄，我洗干净，放到了保鲜盒里面。”
　　毕言言微愣，她很少带人过来探望太奶奶。毕竟太奶奶人老了，需要安静的环境。难道是梁心？应该不可能。梁心是个大忙人，总是忙得晕头转向，有时候过年了除夕才能回家。
　　正当毕言言思考是谁的时候，毕志强仔细端详这些礼盒，自言自语的说道：“都是些贵重东西，真舍得啊。”
　　舅爷爷笑着说：“是啊，我当时就跟他说，来看看老人家就可以了，有这片心意很好，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来，实在太破费了。那男生执意要留下来，我也没有办法。”
　　“男生？”毕言言看着舅爷爷，问出了口。
　　“说是男生好像也不太合适，穿得很正式。”舅爷爷思考了一下，“和言言比起来，那就成熟太多了。说是言言的朋友，我那时候都没敢相信。”
　　我有那么不成熟么？……毕言言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碎花裙子，白色的帆布鞋，将齐肩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果真看上去像一个中学生。
　　“我平时随意穿，不太讲究，看上去是有些年纪小。”毕言言和舅爷爷解释，“但舅爷爷你想，我的同学都和我差不多大，25岁左右的样子，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舅爷爷摸了摸胡子，说：“是是是，转眼都成大姑娘了。”
　　毕言言凑近舅爷爷，问：“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我想想……”舅爷爷卖了把关子，“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大眼睛，薄嘴唇，头发很黑，说话很得体……”
　　毕言言把这些特征放进脑袋里转了一圈，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赵向湾。天呐，又是赵向湾！毕言言心里惊叹，在太奶奶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跺步。
　　等两个大男人把太奶奶喂饱，转过头来发现毕言言还在来回走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毕志强起身，拽着她的胳膊。“走来走去的干什么？消停一会，过会我们得走了。”
　　“噢，好。我只是在想到底是谁。”
　　“你想想你带过谁来看太奶奶，应该就能排除了。”毕志强说，“那孩子记忆力蛮好的，居然还记得太奶奶给哪个房间。”
　　舅爷爷听了这话，转瞬一想，打趣道：“不会是送错了吧？不管了，既然送上门那就是我们的，赶紧带回家！”
　　毕言言“嗤——”了一声，才不相信舅爷爷的话，舅爷爷可不缺钱，所以她觉得舅爷爷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看到保鲜盒里的葡萄，毕言言猛然想起和赵向湾一起买过葡萄，真的带他来过这里。
　　时间是毕言言的大一暑假，赵向湾去C市的公司报道后，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入职前军训。军训结束后，赵向湾晒得黑不溜秋的，人也瘦了一大圈。公司考虑到大家都辛苦，给新入职的每个人放了三天假。赵向湾利用这三天假期，来到Y市看望暑期极度无聊的毕言言。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Y市的大街小巷漫步，顶着艳阳，却一点也不觉得热。
　　赵向湾感叹道：“Y市真是个小地方啊，没多久就能从城东走到城南。”
　　“怎么能和W市相比呢。”毕言言侧头看着他。W市是两人母校所在地，也是赵向湾家乡所在地，距离Y市一千多公里。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城市，毕言言第一次在W市迷路，吓得都哭了，那时候地铁还在修，大半夜的公交很多停运了，拦了好几辆出租车，师傅一听要过江还要走那么远的距离，都不太愿意载一程。最后给赵向湾打电话才解决了问题。
　　“你打个的过了江再说。”一句话挂掉了她打的电话。毕言言恨得咬咬牙，随即打了一辆车过江。没想到过了江，看到走他们学校路线的公交车。毕言言在公交站等车，好几辆的士师傅过来问话。
　　“同学，去哪里？是不是去W大？”
　　毕言言听到后，好奇地问：“你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不过，这么晚了我可不打表，一口价30元走不走？”师傅伸出条胳膊，抖了抖手机捏着的烟。
　　毕言言傻眼了，指了指江对岸：“那边的师傅都不肯走。”
　　“当然不肯走啊，那边的师傅不熟悉路段，去了拉不了客人回这边那就亏了。”
　　毕言言似懂非懂，最后向师傅摆摆手说：“师傅，你走吧，我还是等公交车。”
　　如果是赵向湾，那么他从来不会迷路过，不管在哪里，W市也好，Y市也罢。
　　“我很喜欢Y市，小而亲切，不管去哪个方向，两步路就能走到头，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迷路。”毕言言侧头看他，眼里布满激动。
　　赵向湾摸摸她的头发，说：“不管在哪个城市，你迷路了我都会在你身边指引你。Y市好，那是因为这是你的家乡就在这里呀。”
　　两个人正说得你侬我侬，毕言言的妈妈来了电话。
　　“毕言言，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太奶奶？我上班正好去附近办事，要不要一块去看看外婆？”戴莉在话筒的另一头大声的问。
　　“我和同学在一起呢，要不你自己去吧。”毕言言看了一下赵向湾，小声地回复。
　　戴莉实话实说：“你暑假回来这么久都没有去看老太奶奶，这样不好。去看一看吧，也算求个吉利，看一会又不用多少时间，你也可以把你的同学叫上。”快挂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给你太奶奶买点好吃的葡萄过去。”
　　“好。”毕言言答应。
　　最后两个人赶往养老院，在养老院的门口等着戴莉过来。
　　戴莉一下车眼尖就看到了毕言言，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男生，皮肤黢黑，人很老实的样子。她没有多问什么，和两个孩子一同看了太奶奶就赶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