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恋曲》溪蓝莹

1、小小的她

　　（一）

　　陈子言第一次见到林音的时候，才八岁。
　　那是在秋天院子里的大榕树下，剪着齐颈头发的林音嘴里哼着摇篮曲，躬着小小的身体，手下是跟着节奏晃动的皮球。秋风扫过，拽着她粉红色的公主裙不住晃荡，陈子言觉得有些凉。
　　他凑上去站在她旁边问着：“你只穿一件，冷不冷？我妈妈说秋天的晚上最容易感冒了，一感冒就要打针和吃药，打针好疼，吃药又好苦。你难道不怕？”
　　林音却并没有理他，嘴里依旧哼着摇篮曲，奶娃独有的软糯一声一声，跟着她手里忽上忽下的皮球打着节拍。
　　“有那么好玩吗？我屋里还有玩具车，我们去玩那个吧？”小小的陈子言并没有因为林音的不理睬而气馁，反而更加热情的邀请她去自己家。
　　曲调一声一声，皮球一下一下，林音却还是没有搭话。陈子言撇撇嘴，像是要哭。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专心哼歌，排着皮球的小女孩。看她一眼也没看自己，陈子言便把喉咙里快溢出来的哭喊压了下去。因为他有些怕自己的哭喊，会让那些大人们误会这个漂亮的小女孩，而他想要哭喊的本意只是想吸引她的注意。
　　“你真漂亮，我想和你做朋友。我叫陈子言。”退后几步以后，陈子言蹲下身子，双手撑在肉嘟嘟的小脸上这样说。
　　“林音。”吐出两个字的小女孩又接着刚断掉的歌谣继续哼唱。
　　本来准备一直粘着她，直到她开口为止的陈子言立刻双眼闪动着亮光，声音里有些激动又快乐的颤意，“你…你说话了！我八岁了，你呢？你呢？你多大？”
　　回答他的，只是皮球时而落地的啪嗒声，还有好女孩软糯的哼唱。陈子言又慢慢的蹲下来，撑着小脑袋看着林音，“林音，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哦。”
　　“你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咯。”
　　……
　　整个下午。
　　陈子言都蹲在旁边时而说一句，林音只不停的唱着那首摇篮曲，谁也没有嫌累，谁也没有停歇。直到傍晚，陈子言的母亲出来寻他回家吃饭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的望着那个在黑暗中的拍打着皮球，穿着单薄的小身影说道：“林音！你回去吧，我还会找你玩的。”
　　孙蕾看着自家儿子和她关系这么快打好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又怜惜地看着林音说了声：“孩子，回去吧！你奶奶会担心的。”
　　而一直像是无视外界影响的林音一听这声音却是猛然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斥的却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仇恨，烈火燎原似的不可阻挡，只叫人心底充满罪恶。
　　孙蕾别过脸不敢再看，急匆匆拉着陈子言回了家。
　　陈子言有些不解地侧过头看着妈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用力，这么急。只是还是不忘回头对着林音说再见，那个小女孩好像在呆呆地看着他，陈子言认为他舍不得自己，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和她做朋友的心思，连手上传来的疼痛都像是缓解了。

　　晚上在饭桌上，陈子言问着孙蕾，“妈妈，林音是谁家的孩子啊？我以后好找她玩。”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陈子言听到自己的外婆这样说。
　　“回仆林？”嘴里包着一口饭的陈子言口齿不清的问。
　　“没呢。我说我们家子言真是个小可怜呢，人家小女孩都不理你。”
　　陈子言看着外婆弯曲的皱纹，信誓旦旦的说：“哼！我们以后一定是好朋友。”
　　孙蕾只是抚摸着陈子言的头，沉默又温柔，嘴里是轻柔缓缓的叹气声。
　　沉默之后，忽然响起了一声怒喝，“以后，你就别和她一起玩了。”
　　“爸爸？为什么啊？”
　　“反正你以后不能和她一起玩了，我和你妈明天就准备回去。”陈建难得强势，一家之主的决定是不容反驳的，更何况今天听孩子他妈说了之后他就这样决定了，他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长大之后责怪，现在断了也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我还要在外婆家里玩一会，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呢！我还要和林音做朋友的！”
　　那是陈建第一次不允许陈子言交朋友，那也是他第一次反抗爸爸，却被打得屁股开花。
　　从此以后的假期，他就再也没去过外婆家里了，再没见过那个沉默而又可爱的女孩，因为爸爸不许，而他拗不过爸爸。即使多年以后，他还是没有忘记她，或许是第一次挨了爸爸的打，又或者是再也没遇见过那样从头到尾没和他说一句话的女孩。
　　（二）
　　第二次见到林音的陈子言已经变了。
　　不再热情待人，不再活波交友。他有的，只是一头邋遢的中长发，和沉默寡言的性格。
　　陈子言出神的看着对面窗里站着，认真回答问题的她。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林音，因为不会再有人会有那样漂亮的大眼睛。
　　白色短袖衬衫，灰白相间的格子短裙。一如小时候可爱的短发，却在头顶绑了一个蝴蝶结。还是那样可爱。
　　“陈子言同学？陈子言同学？”耳旁有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看见挂着温和笑容的老师，“陈子言同学，为了让你更快融入这个班级，你先自我介绍下吧。”
　　不想说话，不想上学，什么都不想。然后，陈子言第一天转校就不听班主任的话。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而陈子言却是豪不在乎的在课堂上睡着大头觉。
　　转校才一周的陈子言，打架斗殴，逃课上网，请家长。从没停过。无论在哪，陈子言总会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他不在乎，依旧这般过着学校生活，学校方面已经有那个女人打点过了，他知道的，只要不闹出人命，学校不会开除他。这就是那个女人要依附的男人的权力，呵！陈子言不禁在心里冷笑。
　　“老师！你的课我很喜欢，请问我可以进来听课吗？”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而在讲台上上课的老师却被吓傻似的呆愣在原地。
　　“还有啊老师，这道题我始终想不出来，你能不能教教我？”林音声音里混合着哀求，墨黑的大眼里楚楚可怜。
　　见自己的老师还回不过神，整个班的同学都哄堂大笑了起来，只除了趴在桌上睡大头觉的陈子言。
　　“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揉了揉雾气迷蒙的眼睛，陈子言口气不善的问。
　　一瞬间，刚才吵闹的教室寂静无声。而呆愣的老师终于回过了神，皱紧了眉头，刚想呵斥陈子言的时候，却有声音说道：“老师，你答应我来听你课吗？”
　　赵厉回过神却还是严肃的，这样大胆的要求他是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以至于今天失了仪态，眼神带着审视，他低头看满脸渴求的林音，不苟一笑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了，能教你这样认真的学生，老师会少操很多心的。对了，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我是高一一班的林音。”清秀的脸蛋上有着两个深深的梨窝。
　　陈子言恍恍心神地看着林音，原来，当初沉默寡言的小女孩也是会笑的，这样阳光而又清澈，看来当初没找她证明是正确的，毕竟他们现在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而赵厉有些讶然，尖子班的？而且还是一直稳居全年级第一的林音？“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毕竟，这个是平行班。虽然她能自愿来这个班起带头作用他其实是很欣慰的。
　　“恩，真的！老师讲课很有意思，以后我们体育的时候，我都想来老师这上。”
　　只是体育的话，那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还是高一，等高二的时候，就没有体育了。赵厉思量一番以后，终于点头答应。
　　一直紧盯着他的林音看他动作心里送了口气，欢呼一声，“那老师，我可以自己挑位置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期待的看着赵厉。
　　“恩。”赵厉宠溺的看着小孩心性的她，心里快慰不少。
　　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无视不少男同学对她的殷勤，林音最终在最后一排停下。声音欢快，字字清明，“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直埋着头倾听林音一举一动的陈子言，早就知道她走到了自己桌旁。看了看明显有些焦急的老师，和那些扼腕叹息的男同学，他突然就有些生气，“那么多空座位，你去那些地方坐吧。”僵硬不耐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来。
　　“我就想坐这。”说完不等老师开口劝阻，不等陈子言开口呵斥。林音霸道又利落的坐了下去。
　　然后，学校内传言四起：学霸林音看不惯害虫陈子言，亲自坐镇，只为教训。
　　（三）
　　“恩。”推了推趴在桌上睡觉的某人，林音又继续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端正坐好。
　　其实，有林音在旁边，陈子言又怎么睡得着呢。几乎是在林音假正经的恩的那一声，他就抬起头了。漫不经心的斜眼瞟了右手肘下，某人未经主人同意就被拿去的本子。
　　我要和你做朋友。白色的纸张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
　　那一瞬，林音心里却是有些情绪的。当年那样找她说话想跟她做朋友，她只对他说了她的名字。今天，他对她不理不睬她却主动起来。
　　嘴角被扯成讥讽的弧度，他握笔在纸张上回道：为什么？老师看不惯我这个害虫，让你来教我走上正确的道路？
　　抬头看了眼对他们这样的状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他觉得他想得没错，即使他心里盼望着她是因为记得小时候的他和她。可是，右手肘下刚写下的清秀字迹却是：没有，只是很单纯的想和你做朋友。你让我想起我小时候。
　　小时候？沉默不语的拍皮球，哼摇篮曲吗？脑海里浮出那个倔强的哼着歌谣却不言语的小女孩。粉色的公主裙被秋风泛黄，小小的身子被如今修长的身影取代。陈子言垂下眼睑，遮挡住林音望他的目光。理智被回忆左右，他不禁回到：好。
　　而看到这个字之后的林音，提拉着嘴角，明显欢快到整节课都放不下来。
　　陈子言侧过头静静的看着她，思绪像是回到了八岁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热情洋溢不怕拒绝；那时候的她，倔强固执只哼着歌曲不语；终究是变了啊。他变成她，她转换他。可是，她记不得当年在她旁边小小的自己了。也对，那时还那样小，认识也那么浅薄。
　　早感受到陈子言正看着自己的林音却真不知道该拿怎样的态度对待他，她是心疼他的，即使他现在这样，可她记得小时候那个热情着对她说做朋友的陈子言，那样的孩子，现在却也和他当年一样，自闭着内心，愤怒却也像是洪水猛兽，她能做的就是笑着，让他以后也笑着。
　　侧过头林音把目光钉在他眼里。黑色的眸子明亮而干净，投射出少女歪头轻笑的影子。
　　“怎么了？看我干嘛？”
　　看她小心翼翼把头凑过来，却又不时把目光扫视讲台不想被老师发现的样子，陈子言终于笑了：“没什么。”他也学着她一般，不知是搞怪还是想要接近她。
　　少年单薄孱弱的身体，因为靠近而散发的洗衣粉味扑面，嗓音是少年独特的清润，像是薄荷糖一样清爽透着夏天的味道。
　　林音看着他的笑容觉的特别满足，心底柔软的弦被撩拨轻吟。看吧，谁说子言丑的。那么白皙的皮肤，那样温润的笑容，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人！哼！
　　“咳咳！陈子言，请你把老师刚刚讲解的题上来解答一下。”把一切看在眼中的赵厉终于站不住脚了。
　　“我不会。”连站都没站起来，陈子言就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
　　已经懒得教训少年不尊师重道的态度，赵厉熟练的说：“那好吧，请你站出去听课，我不想因为你一个害虫扰了整个课堂。”
　　从容不迫的站起来，暗示了一眼那个想要站起来找老师理论的少女坐回去后，陈子言便又带着众人的目光消失在教室。免不了的一顿议论翻翻，却又在老师适当的咳嗽中静止。一节课，就在学生低语，老师严肃中度过了。
　　“看到没，看到没，陈子言唉。”
　　“天天都罚站，丢脸死了啊。”
　　“对啊对啊！高一六班的脸都被丢完了。”
　　这样的议论，陈子言每天都能听到不下于二十遍。熟练的摆出一副痞气十足的样子，嘴角嘲讽的笑还没来得及挂上，身上却挡了一个单薄的身影。是她，林音。
　　“天天就知道口头占便宜的人似乎并不比别人高尚吧？说别人丢脸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都是地球人，别来装什么外星人高人一等。”连珠炮弹似的话语从少女口中串串发射，震得那些人尴尬的落荒而逃，却也不忘留下恒久不变的仇恨眼神，以及那句口头之威：“你等着！”
　　对于这些针对自己的狠话林音根本理都没理，她只想要保护子言，她不在乎别人对她的印象。转过身来笑着，“站了一节课累了吧，还不快点进去坐坐，每天都站也不嫌累。”
　　“为什么？”嘴唇开了合，合了开，陈子言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为什么？明明你记不得我却帮我？为什么？明明比我矮比我弱还帮我？为什么？明明可以结交成绩好举止有礼的优等生还和我做朋友？为什么？太多个为什么想要问出口，到最后却也只堪堪咬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林音奇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笑得眼里全是亮闪闪的碎影，“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傻子言，子言，以后你有我，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能欺负你的只有我，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