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于林》莲叁

57、第五十七章

　　站了半响，秦林才回过神来，手里的胶水早已经滚到了一边。手里的电话已经挂断，也许在听见他声音的时候，秦林就已经无意识的按下了挂断键。
　　又站了良久，秦林才慢慢的拾起角落里的胶水进到了家里。小木依旧还在乐不此疲的到处贴着福字，笑的开心快乐。
　　晚上吃完晚饭，等小木去了房间，小姨拉着秦林来到厨房帮忙洗碗。
　　秦林看小姨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问道：“怎么了，小姨。”
　　“小林啊，你今天有没有接到陌生电话呀？”小姨犹豫的半天才问出口。
　　秦林一愣，垂下眼说道：“没有。”
　　“哦，那就好。”小姨听见他的答案，放下了一半的心。
　　“到底怎么回事啊小姨？”
　　小姨看了秦林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就上次你以前那个邻居，我今早上街又碰见她了。她啊拉着我说了半天的话，说以前和你们住在隔壁，你妈妈也很照顾他们，这么多年没见有点想你们，让我把你电话给她。我稀里糊涂的就给她了，但是我回来越想越不对，......不会是别人让她来要电话的吧。”
　　秦林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小姨所说的‘别人’是谁。他放好手中的盘子，说道：“没事，小姨，他要找的话就算你不给电话别人也会给的。”
　　小姨撇撇嘴，“真不想给他，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还来找你们干什么。”
　　秦林微微笑了笑，“你上次不是还劝我去见他么？”
　　“让你和小木去见他是应该的，但是不代表心里一点也不恨他，就他做的这些事，害的我姐，你，小木多惨，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是，是，是，我们都不原谅他。”秦林看着小姨气鼓鼓的表情，附和道。

　　晚上，秦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中午的那一通电话就像是一个炸弹，炸的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脑子里面全是被这颗炸弹炸出来的记忆碎片。
　　其实如今想来，他们俩的分开还是有预兆的。
　　又或许是两人还是太年轻，当爱情的甜蜜碰撞到生活的苦涩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记住生活的苦涩而忘记了恋爱的甜蜜，苦涩一再的被加深，而甜蜜也逐渐的变淡薄，于是出现了争吵。
　　秦林不记得他们的第一次争吵，却记得最厉害的一次。
　　秦林的八岁就像是一个开关，打开的是父母疯狂吵架的开始。秦林的八岁生活基本可以用水生火热来形容，父亲母亲不像是夫妻，而像是两个宿敌，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轻则摔盘砸碗，重则撕扯打架。儒雅的父亲，温柔的母亲，都是幻想一般，只剩下眼前像是市井无赖般互相撕扯的两个人。
　　那次记忆中的家庭大战起源于一根头发。
　　父亲的外套上沾了一根女人的头发，而恰好被母亲发现，于是，这场持续了半天的战争就这样爆发了。对母亲来说，这是证据确凿，怀疑终成现实，但是对父亲来说这是无中生有，莫须有的罪名。两人争持不下，于是暴力成为了两人解决的唯一方式。
　　两人从辱骂，翻旧账，细数两人各自的付出到最后的动手都像是要不死不休一般将多年的宿怨一股脑儿的发泄了出来。
　　秦林躲在桌子下面默默的看着他们，母亲的手破了，父亲的脸被抓花了，母亲打了父亲一巴掌，父亲踢了母亲一脚，你拉着我头发，我揪着你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骂着脏话，在地上翻滚。就这样两人互不相让，你一拳我一脚，拿到顺手的东西就全往对方身上招呼，最后两人都打累了。
　　父亲拍拍身上的土，看着躺在地上的喘着粗气的母亲，面无表情的说的道：“我们离婚吧。”
　　一直看似坚韧强悍的母亲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泪如雨下，而父亲却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秦林从不知道母亲有这么多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滴在地上，像是下雨时的雨滴，母亲就这样默默的留着泪直到深夜。而父亲也从那天开始不再回家，他辞去了工作，远走了。
　　秦林不知道父亲转身走后有没有和母亲一样流泪，但是那时他转身的背影看起来异常沉重。
　　小木小时候曾经问过秦林爸爸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的秦林敷衍小木，爸爸会骂人，会打你屁股。那时候的小木被打屁股吓坏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再问过爸爸的事情。
　　想到小木的事情，秦林的心情才好起来。
　　翌日吃完早餐，姨夫带着小木去玩，小姨拉着秦林在沙发上坐下。
　　“他给我打电话了。”
　　秦林一时没有明白，“谁？”
　　小姨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有谁，他啊。”
　　“打电话干嘛？”
　　小姨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他......想和你们见个面。”
　　秦林沉默了。
　　小姨拍拍他的手，“迟早要见的，难不成要躲一辈子？”
　　秦林垂眼，“我并没有想躲他，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小林啊，小姨知道你吃了很多很多苦，为了小木，寒暑假都不休息一直在兼职赚钱，学费，生活费，你都不用我们给，还给我们钱。你这个哥哥当得够好了，别太逼自己。虽然我确实觉得你和小木都应该见见他，但是你对小木的好，我们都看的见，也相信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小木，所以无论你去见或者不去见他都没有关系，别因为小姨的话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秦林笑了笑，“我知道。放心吧，小姨。”
　　过年算是中国节日里面最隆重的一个的，不说别的，但就说吃的就让人眼花缭乱了。难怪小孩子从年初就眼巴巴的开始盼望过年，又有好玩的又有好吃的。
　　而大人们就繁忙许多，准备各种材料，礼品，干货，从早忙到晚。秦林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全身酸疼，今年之前他从来都是过年那天才到家，初一就离开了。所以还不知道过年前的准备有这么多，现在想想还有些对不起小姨，姨夫，从前都是让他们自己一直在忙。
　　侧身拿过电话，上面有顾磊的一条短信，问他在干嘛。
　　秦林笑笑，拨通电话。
　　“在干嘛呢？”
　　“正在外面吃饭，你吃了没有？”
　　秦林一笑，“吃了。你和谁吃饭呢？”
　　顾磊也笑，“军儿，东子他们。”说完，秦林就听见那边一声哄笑，‘媳妇儿查岗’。
　　顾磊拿着电话走出包厢问道：“真是来查岗的？”
　　“有什么好查的，你要是有了别人，我就退出，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秦林轻笑。
　　顾磊眉头一皱，沉声道：“不许。”
　　秦林一愣，被顾磊温怒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解释道：“我是开玩笑的。”
　　“玩笑也不许开，我不会找别人，你也不许再说这样的话。”顾磊说的强势又坚决，好像这是禁忌一般。
　　“好，我知道了。”秦林也郑重的回到。
　　顾磊这才放心。两人聊了会儿，秦林不停的打哈欠，于是就掐了话口，睡觉去了。
　　第二天秦林破天荒的起晚了，全身还是酸疼的不行，他下了楼，桌上摆着冷掉的早餐，还有小纸条。
　　‘我们去镇上的朋友家拿点东西，起来了记得吃早餐。’
　　秦林将早餐热了热，坐在桌边开吃。
　　吃完早餐，小姨他们还没有回家。秦林有些无所事事，于是拿了一本书，在院子里放了一把躺椅，就着和煦的冬日看了起来。
　　半响，手中的书却还是停留在第一页，秦林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头疼的依然是是否去见那个人的问题。
　　曾经一度想过如果再次见到那个人，他一定要质问，为何那么容易就放弃了妈妈和他，为什么连妈妈走的时候也不来看她一眼。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退却了。他也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一些莫名的紧张，类似于近乡情怯一样。但是小姨说的对，小木还小，他需要父亲，任何人也替代不了小木心中父亲的位置。
　　下午，小姨他们回来了，秦林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答应见面。
　　晚饭后，秦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姨，小姨却好似在意料之中的轻轻拍了拍秦林的手。
　　秦林答应后，小姨就去着手安排见面事宜，半个小时后一切搞定，将写有见面地址的纸条递给秦林，“定好了。”
　　秦林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点点头，“谢谢小姨。”
　　小姨笑笑，“傻孩子，谢我干什么。”
　　秦林也笑，停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明天我想去看看妈妈。”
　　小姨叹了一口气，“去吧。”
　　秦林沿着小道慢慢的走上山，本地讲究入土为安，所以很少进行火葬。秦林的妈妈虽是火葬，但是小姨依然将她的骨灰葬在这里。
　　这条小路，秦林每年都要走几次，但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走的如此的慢。他心里突然有些害怕看见那个小小的土堆，就好像他背叛了妈妈，那个人负了妈妈，但是如今自己却还是选择去见他，这种感觉让秦林无法言喻。
　　秦林坐在坟前，静静的看着碑上的名字。
　　“妈妈，我答应你的会好好照顾小木，我做到了。”秦林的声音在树林间显得有些脆弱无助，“小木长大了，乖巧懂事。”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经常和小木抢东西的事么？那时候很嫉妒他，凭什么，他就能得到你所有的关注，而我就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呢？我经常趁你上班的时候掐他的小脸，但是他从来不哭，瞪着大眼睛对我笑。后来......你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小木对于我是怎么样的存在。没有他，我也许撑不到现在。”
　　静了半响，秦林喃喃的说道：“妈妈，那个人回来了。”
　　“你还恨他么？我想那时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期盼着他能来看你一眼呢？他抛弃了我们，我曾经以为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悔不当初，永远不原谅他。可是现在，我心里竟然还有一丝期盼。”秦林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原来在我心里他还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