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十诫》念念已忘

9、相思引

　　一人一马高长恭正前往百草镇，存着一点赌气的心思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就匆匆出发了，赶在夜禁（卯时关闭
　　城门禁止出入）之前出了邺城，秋夜风寒，高长恭策马疾驰迎面而来的寒风一路冻到了心底，夜色萧萧，只
　　有踏踏马蹄和清冷的眼眸，以小风（陪伴高长恭多年的战马）的速度天亮之前就可以到达百草镇，几年前高
　　长恭误打误撞来过百草镇一次，淳朴善良的百姓，简单平静的生活让他驻足半月之久，对小镇熟悉且眷恋，此
　　番来寻药他不想惊动镇上的百姓直接去了草药生长的后山，但是刚到山脚眼见的景象颠覆了记忆中的繁花似锦，
　　高长恭面对满山的枯草残枝失去了言语
　　‘三年前，一伙山贼将山上珍贵的药材洗劫一空，离开的时候放火烧山，荒芜至今’琉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高长恭后方，一身白衣祭奠消逝的生灵
　　高长恭似是还沉浸在满山的死寂之中，对突然现身的琉刻毫无反应‘你们两姐妹到底想要什么？一再的激怒我
　　并非明智之举’下一秒，冰冷的利剑抵住琉刻的脖子，高长恭是冷静理智的战神，不会被悲伤愤怒主导，任何
　　情况下他都要掌握战局，面对高长恭爆发的敌意琉刻不闪不躲，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目前来说他们的关系
　　敌不敌友不友的，琉刻不会用多高尚多光明正大的手段帮助高长恭而高长恭不管多排斥也会留有余地，今后他
　　们刀剑相向的局面不会少，黎明将至，双方都失了沉默的耐心，琉刻不想再听质问的话 抢先开口
　　‘若不是你把回忆和期望捧在心尖，破碎的时候怎会痛彻心扉’
　　‘毒不是我下的，矛盾不是我挑起的，火不是我放的，你把气撒在我身上不过是因为我们姐妹突然出现打破了
　　你苦心经营的和平，齐国百姓尊敬信任的战神其实是个害怕面对现实的懦夫，真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琉刻
　　一连串的反驳好似受气的小媳妇在申诉，她虽是冷口冷心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但这次也被高长恭的固执小小的气
　　到了，眼前这位性格如此矛盾复杂真真让人心塞
　　高长恭被教训了一通不怒反笑，收回佩剑，他一直觉得琉刻是亿万年的冰山方圆十里都能被冻住，尘事掀不
　　起她的情绪，但是碰上他的事她却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会委屈和愤怒，了解到这一点让他无比欢喜，近来积压
　　的不快瞬间消散，琉刻看到高长恭毫不掩饰的微笑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奇怪的方向，额头忍不住要爆青筋，谁
　　来解释一下，高长恭为什么有如此白痴的一面，她的存在已是这世上最大的意料之外，现在对上不按常理出牌
　　的高长恭定然会是好事多磨
　　开心归开心，问题还是要处理的高长恭牵着马走向镇里，镇上的医者应该有助于他，琉刻默默跟在他身后
　　经历过劫难的百草镇繁华热闹一如过往，人们的脸上的安乐依旧存在，高长恭穿行于人群中不觉平静反感陌生
　　目之所及分明跟旧时无差，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店家就连路边的小贩都是熟悉的脸孔，一切仿佛停留在他离开之
　　时，高长恭停下脚步站定在一家医馆门前
　　‘高公子快进来坐，老医师外出看诊了稍后便回来’抓药的小童见到高长恭立马放下手中的药材去接他手上的
　　缰绳，喜笑颜开十分兴奋‘几日前您走了之后老医师一直念叨着要再同您下几局，难得遇到对手他老人家可高
　　兴了’
　　听着小童的絮叨，高长恭更为疑惑，他离开此处已有三年之久怎会是几日，但就镇上的光景来看小童的话并不
　　虚假，他不信鬼神，什么天上一日人世十年这种话纯属鬼扯，事由蹊跷就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平安啊，老朽等候你多日了’一位白发白胡须的老者走进药房，看他背着药箱应该就是小童口中的老医师
　　老医师一出现高长恭就完全确定了小镇有异，因为他看到了老医师脖子上的伤口，那是他离开的前一天陪同
　　老医师去山上采药被毒蛇攻击时留下的，此刻他看到的伤口仍然是新的‘您的伤口？’
　　‘无碍，老朽也算是因祸得福，那日若非受伤又怎会知你棋艺精湛，来来来，我们再下几局’
　　果然没错，那天老医师清理完毒素后依然疼痛难忍，高长恭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提议下棋，没想到效果显著，
　　难道他离开的三年对百草镇而言只是短短几日，那后山又是怎么回事‘后山为何草木不生？’
　　‘后山？后山一向是荒凉贫瘠，只有毒蛇筑窝，平安你问的好生奇怪’老医师一边收拾棋盘一边回答高长恭，
　　表现得再正常不过
　　‘姑娘是来看病的吗？先进来吧’小童注意到了站在门外的琉刻，此处空气中藏匿的悲伤绝望让她有几分感同
　　身受，无情如她也有放不下走不出的曾经‘姑娘戴着面纱是脸上有伤痕吗？我们医师。。。。。。’小童噼哩
　　叭啦的说个不停，老医师积极的摆着棋局，最真实也最诡异
　　暮色四合，高长恭找借口离开了医馆，再次来到后山，他直觉这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山上的情况不明，琉璃
　　姑娘就呆在山脚，如果发生什么危险即刻骑着小风离开’
　　‘我不是你的士兵，无需遵从你的命令’琉刻哪是会乖乖领情的人，直接走在了高长恭前面，如老医师所说贫
　　瘠的山地遍布蛇窝，毒蛇盘踞在地面吐着危险的信子，这种冷血生物象征着欲望和死亡，此时出现在探寻真相
　　的道路上预示了此行险象环生，高长恭备好了硫磺，一边走一边撒毒蛇不敢接近，越往上走他们看到的景象
　　愈加诡异，枯死的树木形状如同扭曲的人形，黑色的土地泛着清幽的蓝光，杂乱的石块上覆盖着血色，所有的
　　一切都让人打从心底厌恶，琉刻见惯地狱对人间惨状无感，高长恭的表情却渐渐晦暗，他脑中间断闪过一些画
　　面，是死亡‘这座山是个巨大的坟场，我们是找上门的猎物’不会错的这种被死亡包围的感觉，高长恭万分
　　肯定他们身处的地方曾经躺着无数的尸体，长剑出鞘，战神现世，高长恭进入战斗状态
　　‘为何有危险的时候你的本能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挡在他人身前？’第二次，琉刻第二次见到高长恭为她阻挡危
　　险的背影，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曾有子笛这般护过她，子笛逝后保护成了伤疤至今隐隐作痛
　　高长恭无暇回答琉刻，敌方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自从到镇上他就没见到正常的东西，现在敌方是正体不明的
　　怪物也不出奇了，怪物身形类熊，动作快力气大，周身被坚硬的壳包裹，只有面部依稀看得出一分人形，高长
　　恭以一敌四还要护着琉刻明显吃亏，他尽全力使了几个大招，强大的剑气直接震碎了周围的石块，但是怪物身
　　上的壳太过坚硬即使它们被打得连连后退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见此情况高长恭知道自己胜算极小，立刻
　　改变策略转攻为守带着琉刻往山脚退，却被满地的毒蛇拦住，高长恭身上的硫磺已对它们无用，前有熊后有
　　蛇，琉刻突然朝着山顶跑，怪物都集中攻击高长恭，她抓住空隙逃出去，但是刚跑到怪物身后就遭到攻击，右
　　臂瞬间鲜血淋淋，在她喊痛之前攻击它的怪物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你的血能伤到它们’反应快的高长恭看到怪物沾有琉刻鲜血的地方正快速腐烂，马上想到原因，提醒琉刻以
　　此保护自己
　　琉刻是神，血液之中蕴含的力量是世间万物承受不起的，碰之必死，为了解现在的困局，用这招是最保险的，
　　在高长恭面前琉刻不能轻易使用超自然的力量，因为高长恭不会相信事后敷衍他的谎言，他不一定会拆穿但他
　　一定会找出真相
　　攻击琉刻的怪物很快腐烂到渣都不剩，其它的怪物感受到威胁更加凶狠的攻击高长恭，继续下去他定会体力不
　　支
　　‘我引开它们你快离开’即使知道琉刻的血是制胜的武器但高长恭还是一门心思要护她周全，不愿她身上多添
　　半分伤口
　　琉刻仍旧不会听高长恭的，她捡起被打落的佩剑划破手心，跑向高长恭，带着血的利剑迫使怪物停止攻击，远
　　离高长恭
　　‘我的血有毒，你不要碰到’琉刻割破裙摆，用布条缠绕剑柄，血液有毒的谎话在目前的状况下最能让高长恭
　　信服，高长恭接过长剑，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到琉刻不会撇下他逃跑但没想到她会反过来保护他，生死关头他
　　一向是独自面对，像这般被人护着的感觉真是陌生
　　怪物近不了他们的身于是换别的方法，用枯木和石头攻击甚至还抓起地上的毒蛇扔向他们，总之是堵住下山的
　　路逼得高长恭只能带着琉刻继续往上走，怪物穷追不舍琉刻血流不止，高长恭急于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好处
　　理琉刻的伤口，她的白裙被血色染尽，一身狼狈，步伐沉重这幅模样刺痛了他的双眼，黑色的山路看不到尽
　　头，琉刻尽责的扮演伤患等着高长恭解决麻烦，只是她想不到她的一系列行动拉低了高长恭的智商，现在高长
　　恭尽想着帮她止血，分不出心思考虑其他
　　‘你想到应对之策了吗？高将军’琉刻来了个急刹车，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到有些许无语
　　‘找个地方给你止血’高长恭不敢停留拉着琉刻继续跑
　　这回答琉刻真真不能接受‘高将军，失血过多的是我不是你，不解决这些东西血止住了有什么用，养好了再来
　　一次大放血吗？’说罢再次用剑划破手心
　　‘你不想活了’
　　‘不想活我就继续跑了，伤口我会自己包扎’面对高长恭的怒气琉刻不会示弱，一把将剑塞给他，随后找了个
　　石头坐下开始撕衣包手，高长恭自然明白琉刻的意思，他也知道往上跑是死路一条但是刚刚他眼中只看得到琉
　　刻的伤完全失了方寸
　　怪物也明白琉刻的意图，分成三路将高长恭围住，伺机而动，高长恭曾说过他打胜仗是因为有一定要赢的理由
　　此刻亦是，抛开他背负的必赢的理由更加清晰，战神出招快准狠，十招之内就将怪物斩于剑下，一旦找到弱
　　点这些怪物远不是高长恭的对手，观战的琉刻被高长恭身上振翅的青鸟吸引，初次见面之时她已对此感到疑惑
　　当时虽然没有探寻答案但心中是有底的，今日再见青鸟她有了新的发现，青鸟见血似朱雀，人间典籍记载朱雀
　　乃传说中的四大神兽之一，是为人间带来祥瑞灵气的神鸟受人间香火供奉，但事实并非如此，千万年前青龙
　　白虎玄武朱雀都是制霸一方的妖兽，神界战神莫邪奉天帝之命诛杀四兽，盘山一役打得天地变色，几乎毁掉
　　魔界半边疆土，更波及人界天灾不断，莫邪不忍见人间惨状起了恻隐之心，将诛杀的命令改为降服，以自身修
　　为除去四兽身上的妖气渡其成神，妖兽进化成神开了心智能辨善恶，四兽感念莫邪的恩德愿臣服于他，供他驱
　　使，为了弥补从前的杀业，莫邪让四兽化作人形到人间行善待功德圆满方可回天归位，之后的千百年四神兽在
　　人间救死扶伤，广行善举，修满福德，飞升九重天却得知莫邪因擅自保全他们而被贬入轮回，朱雀生性孤傲满
　　天神佛只认莫邪为此公然在大殿上顶撞天帝甚至不受天命执意下凡间陪伴莫邪，逆鳞被触天帝大怒出手毁掉朱
　　雀半边羽翼，朱雀坠入冥界成为堕神永不见天日，自此以后但凡人间有朱雀命格出现便会引得苍天震怒降下灾
　　祸，再往后神族衰败人间也再未出现朱雀踪影，琉刻曾因好奇这段往事而入冥府见朱雀，九重天上的神族咒骂
　　它是忘恩负义的畜牲，她见到的却是被烈火焚烧的可怜男子，不，不该说他可怜，他只是□□受到折磨心早
　　已有了归处，他爱的人每一世轮回都会从他身旁走过，只一眼他的爱永不断绝，那一次琉刻真正明白了何为天
　　若有情天亦老，天帝忍受不了不是莫邪和朱雀对他的反抗而是温暖的真情对冰冷的九重天的侵蚀，只是他不会
　　懂得爱是相濡以沫也是相忘江湖
　　‘倾世桃花，一夕雨下’忆起往昔琉刻忍不住感叹，越美的东西总是存活的越短暂，高长恭命格闪现朱雀之影
　　绝对是不好的征兆，他们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且恩泽百姓不被君王所容，极有可能历史重演
　　这厢琉刻思绪万千，旁边打完怪的高长恭体力透支，弯着腰大口喘气但依旧警惕着四周，怪物死了山上还是透
　　着诡异
　　‘杀死这些怪物跟杀人是一样的感觉’
　　‘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人，我父亲留下的医术中记载过一种由变异的睡莲引起的怪病，患病的人起初是身体变得
　　像野兽失去人性后便丧失心智以人肉为食，与真正的野兽无异，我仔细观察了山上枯死的草木发现了睡莲的根
　　茎，这里曾经一定有睡莲生长现在应该也有变异的睡莲’
　　在给过他温暖安宁的地方杀戮，高长恭心里是不好受的，亲手把回忆和期望变得鲜血淋淋会是一次深刻的教
　　训，而琉刻致力于编故事没空搭理高长恭的忧伤，况且她的话是通关关键，她编的越像样他们就可以越早离开
　　这里，琉刻说话的期间高长恭用眼神对她全方位扫描，确认她的血止住了才去思考下一步
　　‘我去找睡莲，你在这等我’
　　‘变异的睡莲毒性很强，千万不要用碰到’
　　这句话不假，沾染了忘川河水的睡莲是至毒之物，单是触碰就能夺人性命
　　高长恭去找睡莲，琉刻也没闲着，镇上的亡灵需要她的引导才能安息，三年前山上的草药被大火烧尽后地面突
　　然涌出忘川河水，忘川河水汇集了三界所有的怨念恨意，能将三界内任何一具肉身化为白骨，河水从山上流淌
　　而下，镇上的百姓来不及逃跑全部死亡，惨剧没有在此处止步，被忘川河水浇灌的睡莲种子破土开花之后带有
　　奇毒，夜间发出幽光吸引经过百草镇的路人上山采摘，三年内进镇的少说有几百人，全都中毒身亡，其中有几
　　具尸体发生尸变将其他尸体当作食物吃掉然后等着猎物上门，尸变的就是袭击琉刻和高长恭的怪物，而镇上死
　　去的百姓冤魂不散借助忘川的力量凝聚形体无限重复死前最安乐的时光，琉刻知道是因为人间连年战乱，死
　　伤无数才导致忘川泛滥河水涌入人间，进而引发一连串的惨剧，种恶因得恶果，她没有理由救死扶伤，现今
　　肯出手超度是看在他们并未为非作歹的份上，朱唇轻启朴实的平安调化作微小的光点附着在亡灵上，慢慢的
　　一同消散
　　‘愿来世平安无忧到白头’这句祝愿是代那个执着的人说的
　　高长恭顺利地找到了睡莲，琉刻说的没错这里的睡莲已经变异，他用布盖住黑紫色的睡莲连根拔起，这个祸
　　患不能再留了，返回的时候不见琉刻，高长恭急忙下山看到小风还在山脚担心越发强烈，难道睡莲被毁反倒
　　生出新的变故？他心中尽是不好的猜测
　　‘琉刻琉刻琉刻’无头无尾的高长恭开始呼唤琉刻他是真心急了才用了最被动的方法，从昨天进镇起他就
　　一直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这里的一切都超出常理，凶险丝毫不输战场，不过战场上有听他指挥的士兵这里却
　　只有一个随心所欲的琉刻，要是高长恭知道她此刻正悠闲的坐在屋顶等日出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对他而言定是
　　新的体验
　　夜尽天明，光明再次统领大地，看完日出的某人想起了她原本该做的事，可怜高长恭遍寻无果整个人憔悴不堪
　　肇事者却不急不缓的出现在他面前
　　‘睡莲交给琉璃，宫中的困局可解’
　　‘镇上的人都消失了我以为你也。。。’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若无其事一个坠入深谷
　　高长恭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琉刻的冷静刺痛了他的担心，不仅仅是痛还是一些他形容不了的陌生感觉堵在
　　心口，让他想逃，他也的确这么做了，骑着小风离开
　　琉刻表示无法理解，她以前做这种事的时候都会被琉璃大骂一顿，现在什么情况连个问句都没有？肯定有情
　　况，虽然有些卑鄙她还是窥探了高长恭的情绪
　　‘高长恭，不要担心我的安危不要挡在我的身前，永远不要’对着高长恭渐渐远去的背影琉刻狠狠的插上一刀
　　原来有一天她也会走进某个人的心里，弄不懂缘由突然感受到了他真实的心意，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被人放在
　　心上，琉刻见过太多，喜怒哀乐都有，到她自己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没有意义，对于万物她等同时间，时间从
　　不会停滞，不管遇见什么感受什么，它自顾自的流逝永不停留
　　高长恭的身影消失在晨曦中，他不知何时饮下了爱情的毒，现在被生生剖开插上一刀，痛到麻痹，生平不会相思，便害相思，才会相思
　　回到邺城之后，高长恭交待管家把睡莲送到陌上花开 自己便睡下了，百草镇之行让他狠狠地摔了一跤暂时连
　　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惟有闭上眼假装远离一切，多对自己说几遍谎话也许醒来就不痛了，都说有人制造伤害就
　　有人抚平伤口，他不太幸运只见过前者，但他不肯死心，告诉自己茫茫人海总会遇见的，再等等就好了，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