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影尘烟》悠长地狱

1、西方·极乐

　　千落之国位极西之地，善接虹彩之色作霓裳。其民多容色绮丽，死后驻颜不衰。

　　今日是春分，照例是到翳丘祭祀祖宗，求得祖宗保佑绸绢如处子缎发般柔顺，如镜泊湖面般光亮。千落的织锦向是蜚声宇外的，别处最好的绫罗也不及千落普通货色的十分之一。不过，千落世传一种绝秘的锦缎，凌驾于万种光华，千般柔顺之上，称之为“碧渊”。其隐秘不在于何其华美，而在于“碧渊”或许是在隐隐牵引着千落的命运。传言，织造“碧渊”需每隔百年从国中选出体格雅正，眼眸清冽的少年作为织师。而少年的容貌和数目却无定数，全凭机缘而定。只是惟独少年的眼瞳须是澄碧的，恰如春日的千落。

　　极乐此刻已随众人来到翳丘，进入舆台。极乐恰是这次待选少年中的一个，容貌和家世只算平常，故而并不十分显眼。极乐只顾缠弄着自己的发梢,青黛色的发丝绕至指尖,又簌簌地渐次滑落。
　　低沉的祭乐缓缓奏响,健武的仕从推开描着丹朱、玄墨的厚重大门，众人陡然间仿佛到了梦方幻境。极乐不觉目眩神迷了。高大雄浑的穹顶缀满了熠熠生辉的荧石，犹若星辰。宽敞的殿堂，地面全由四尺见方的白水晶铺就。水晶之下，一股幽蓝之气来回游弋，像是水流，又像是祖先的灵魂在翳丘内徘徊不散。

　　七色的虹彩水晶成簇成簇地生长，长成一座座高台。高台上，历代织师的肉身或站，或坐，面目如生，仍不失清逸超然的姿态。随祭司往深处走，就要到达祭祀之地——念堂了。经过最后一座高台时，极乐和众少年不禁愣了愣神。高台上是一千年前，第一任织师的肉身。可是那纤纤玉手，淡淡樱唇，柔和的曲线，却都只表明了一件事——她是一位少女，而不是少年。
　　极乐回过神来，竟直直地向高台走去，白衣轻扬，水晶下那一股幽蓝之气竟一时宁滞不散。极乐在高台下凝望女子的脸庞。少女原本闭阖的眸子竟微微开启，银色的眼瞳仿如秋日青空上那轮澄淡的月，敛去诸般光华，空旷得像一片大漠。极乐微微一笑，低语一声：“原来是她。”身后一声低喝传来，“极乐！”。女子的眼眸倏地闭上，四周水晶反射出一阵阵夺目的光芒,仿佛刚刚的不过是一场梦遇。一个衣着疏朗,面容清俊的男人毫无表情地站在极乐背后。极乐亦神色如常地转身。“是,大祭司”,极乐低头应着,跟随大祭司进了念堂。大祭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竟是无声的叹息。可惜他不曾看到极乐青色的眼瞳已隐隐透出蓼蓝,竟如奇异的蓝绿色湖泊。而念堂外,地下幽蓝的气息又漫溢开来。

　　念堂内,众人屏息凝神,垂手肃立，祭司们依次站在祭台两侧。大祭司神情肃然，面前是一座高约四尺的黝黑石台，这石台在水晶璨然的念堂中，显得那般粗陋平凡，却又是那样突兀。石台正中凹下约一尺深，是个面盆大小的浅池。大祭司星目灼然，沉声道：“极乐，上前。”
　　极乐应声走出队列，站定在石台面前，微扬起脸庞，道：“是。”那浅池看来空若无物，此刻却显出极乐那俊美的容颜，透出薄薄的光晕，当真有恍然如梦之感。只可惜，就像千落每年向外输出的织锦，在外人看来惊若仙物，而在千落，那不过是极普通的东西。说到底，极乐在千落不过中人之姿。
　　大祭司抬了抬手，清吟之声从四面渐渐蔓延开来。“极乐，将手覆于圣水之上”，大祭司沉言。
　　原来那浅池中乃是祭坛的圣水池。世间都只道水晶者，以有水胆者最为珍贵。而含有水胆的水晶本来罕有，至于含有水胆的虹彩水晶么,除了千落更是绝无仅有。这圣水便是取虹彩水晶中含水胆者之精华，将水胆中精妙非常的灵气实化为圣水，其过程，当真不易，故千年来竟也只蓄得这浅浅一池。而生长在念堂内的虹彩水晶千年来吸收各代织师的气韵，其水胆中的灵韵更是非凡人所能料想，故每当遴选织师时，必过圣水试这一关。凡被选中的少年，双手覆于池上时，随着祭司的吟咒，圣水会由空若无物的透明变得澄碧。

　　当极乐双手轻覆于池上，那种光华流转的气韵竟使大祭司也不禁呆了一呆。这不是极乐那种平凡相貌所能凸显得光华，那竟是来自极乐更深处的宝光突现，绝非皮相之功。不过，只稍稍定了定神，大祭司依旧肃然念咒，圣水轻轻漾起微薄，隐隐透出青碧的颜色。大祭司略感安定，心下不由得想：到底是他呵，被选中也不甚稀奇罢。
　　然而，只不过一瞬间的事，那圣水不住地翻腾起来，慢慢化为幽蓝，蓝得诡异莫名。众人都是神色一凛。极乐缓缓撤回双手，抬头望向大祭司，嘴角勾起，眼瞳已是蓝得惊心动魄，深不可测。

　　大祭司微一沉吟，立时向极乐劈掌而来。虽说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像是早有防备，是以攻击沉着冷静，干净利索，丝毫不着慌。极乐则像鬼魅一般，飘忽不定。腾转宕挪间，少年略带邪气的清俊笑靥如慵懒的睡莲开在午夜静谧的河流,电光火石一刹,明明是迅不可闻,却依旧见少年如落花惊鸿翩然而过。男子洒脱的身法,与少年穿插交互,众人只惊诧于事情的变故;惊异于极乐的身手与国中第一祭司,竟无分胜负;惊艳于极乐于生死杀招中罕有的淡然和平静。只见二人身影交错,众人只是痴痴地看着。
　　极乐将攻击一一化去，闪出念堂，立于少女足下。少女依旧开启眼眸，极乐只深望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如鬼魅般逸出翳丘，不知所踪。众人追出，早已失了他的身影。大祭司倒不惊诧，只是星目中已有了一缕忧色。而众人背后，那少女只是捋了捋衣襟，漠然的脸上只有那对眸子陡的光亮起来。

　　众人慌乱之下，竟也无人注意到少女微小的异动。事情闹成这样，遴选和祭祀自然是继续不下去了。大祭司清冷的声音渗透过每一个人的耳膜，使人镇静下来，却又感到一丝凉意慢慢往上蹿。“所有人退出翳丘，将念堂封锁，山门关闭。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否则……”，大祭司阴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些祭司们倒还沉静，毕竟是浸淫宫廷多年的。可那些少年们饶是从小培养得心性淡然，处事自若，遇到这等事，还是不禁心中发紧。“此刻还不能将这些少年处死，毕竟织师还是得从他们中择出的，祭司们倒个个是心腹……”想到这儿，大祭司沉下心来，这事还得从那个人嘴里套些口风。但有一点，祭司们和众少年都不会忽视的就是：若是犯了大祭司的忌，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就有一百零一种方法让你死——但他还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随着大门关闭，翳丘内蓦的暗了下来。一双明月，若隐若现地浮动，宛如一对明珠。“唉……”女子低婉的叹息却似乎含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叹息声在翳丘内一层层扩散，与那温婉的气息一齐如银铃般窸窸窣窣地消散了。

　　“这件事即使禀告了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大祭司心内如是想。他是越来越读不懂那个人了，少年时的相知相交早已冷淡，如今他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远讫。”

　　“陛下。”大祭司抬起头，眼眸幽深。

　　那倚在榻中的人被帷幕遮了大半边身子，不见面目。只有一只素净的手静静地放于膝上。那人着一件素净长衫，不动不言，就是那样静静地倚着，好像一团淡淡的烟雾笼在幕后，让人看不真切。

　　半晌,轻烟似飘忽的声音传来，“远讫，我们都是赶路的人呢，那路由不得自己不走啊。”

　　是了，大祭司暗忖，早知是这样的了，这才像是他，却，又不再是他了，不由得望着那身影怔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