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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风栖露,兰之猗猗(短篇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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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偶闻梅大师(梅蘭芳)与冬皇(孟小冬)轶事,有感,脑洞大开,作此文。
松风栖露,兰之猗猗 By:譞韶
(松风栖露,兰之猗猗)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One
华胥城,一梦华胥。
这是个邻近京都的小城,繁华,一如其名。
城中有个戏班子,从未变过地方,它叫凌华戏社。班主叫管云。
我生于斯,长于斯,怀忆于斯。
Two
我没有名姓,只是个戏子。生来如此。
我从小混迹于戏班,不知来处,不知归宿。
班主说我是个孤儿,他对我这样说,对那些拐子拐来的孩子也这样说。
且不管这档子罢,他对“摇钱树”到底还是尽心的。
听说,他年轻时小生唱得极红,一戏倾城。不知为何,辉煌时,他选择封喉罢戏,自此,天籁难觅,管云风华成旧忆。
Three
5岁时的一个夜晚,我第一次偷偷溜出戏社,去二里外的栖风亭。只有那里生着大片的竹林。我喜欢听风吹时竹叶沙沙的响声。
风有些大,吹得人瑟瑟发抖,我努力地缩成一团,小声哈着气,竹林里隐约人影晃动,我噤声不动,见着班主,摇摇晃晃,跌坐在竹林中,执酒,幽幽地唱一出戏,咿咿呀呀,揉在风里,很轻很缓,有几分像十三胡同里刘婶儿哄二妞的调子。可是,我不懂,班主为什么唱着唱着就哭了,明明只有一个人,他却斟了酒,一杯自饮,一杯洒在地上。
过了那一夜,师兄师姐唱戏时,我还是躲在戏台后偷偷地看,被那举手投足的风流晃了眼。班主唤了我过去,问想不想正经学,我高兴地点点头。早起除了吊嗓子,还练起了简单的技法。
刚开始,我只是每出戏的路人、小丫头。
台上很辉煌,钹铙相喝。台下眼迷离,掌声雷动。我知道没有人注意我,可还是幻想着,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掌声有我的份。
Four【青衣,一袭青衣,如织。】
终于在十二岁,我有了自己的角,一袭青衣。
只是一个配角,我却如此卖力,可是,当我望下戏台时,震愕惊悚。鼓掌的人眼中,我看到了婉荷,当红的旦角,不曾有单纯的欣赏,只是一个物件,可以肆意耍弄的棋子,戏子。台上无风,却那么凉,那么痛,如芒在背,如针砭骨。
也许,那也会是将来的我。
再后来,一个个配角,铺陈了我的主角。我不再欢喜。
戏班子,戏台,或者,人生,就是个染缸,我无力改变它,就只能沉默着改变自己,去适应它。我学会了周旋游走,将表情掩藏在脂粉下,重重匝匝,织成心网,结成心锁。我在假笑虚伪的人群中,回应给他们假笑。
十四岁前,我以为自己很成功。
Five
十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凉了我心,洞察人心。
我曾经疑惑,为什么,其他戏班子不断地在换地方,换场子,只有凌华,始终驻留在华胥城,驻留在栖风亭和那竹林旁。这样也好,栖风亭是个绝佳去处。
我还是常常潜去,听竹。班主不常来,只是,每年总有一日,定携酒一壶,一人幽幽戚戚地唱上一晚。还是那个调子。我听过最温柔悲伤的戏,又不只是戏。我不懂。他大概是在祭奠。
十年来,班主越来越沉默,时常一个人呆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略有名气的角都会配个小丫头,我也不例外。小丫头们闲时爱嚼舌,话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哎,听说,班主以前比乐华公子还红呢,昌平侯家的小姐都念着他呢。”
“唉,你们知道么,我听人说,班主是因为害死了一个姑娘才不唱戏的。”
“是么是么,你们有没有觉得,班主最近不大对劲呀,总是一人呆着,谁也不理,怪吓人的。”
“唉,还有还有……”
市井之地是非多,我不想惹出事端,也不关心谁家闲事,又不好直言训她们什么,轻咳一声,唤过丫头,“六儿,烫盏金银花露来。”
“哎,姐姐,就来。”
小丫头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哄散开去。我回身,看见班主,还是那样儿,坐着,不声不响,无悲无喜。想到丫头们刚才的话,一时无言,回了厢房。
晚些时候,还是照样儿的登台唱戏,一出《荆钗记》,台上嬉笑怒骂,人生百态。台下人,大多还是满口仁义道德,满心龌龊腌臜事。但这次,前排角落里,有个书生,很是不同,蓝巾布衣。他只是听戏,喝些茶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大清。他的眼睛很干净,看上去没有心机。嗯,真是有趣。
戏班子里的日子太无聊,突然就来了这个年轻人,我想要逗一逗他。
戏罢,我在后台懒懒散散地拆着髻鬟,唤了六儿,央她请那书生后台坐坐。他好像很拘谨,两手揪着拧着,好像要扯出褶儿。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看着像深山大虫么,你怕我作甚?你看着读过书,文才可好?”
“小生此行进京赶考,尚未有功名,不敢称好,姑娘有甚劳顿?”他颞颥着。
我也不着急,呷一口清露,拨拨坠子,淡淡开口:“你替我写个戏本子吧。”
“这,这怕要些时日。”
“不急,你日日写些,讲与我听便好。六儿,取二两碎银,且作酬钱。”
那书生讶异的望了我一眼,“多谢姑娘,不曾请教芳名。”
“呵,名姓?我没有,他们唤我十七,班主留下的第十七个徒弟。”
“兰猗可好?姑娘衬得这二字,小生斗胆了。”
我顿了顿,不再啜茶。许久才开口,“随你吧。”
他到底还是有着读书人的清骨,道了福便走了。
此后十二日,他果真写了戏本子来,有时还会教我认些字,才学似乎真是不错。
这十四年,我第一次被问起名姓,第一次有了名字,第一次被唤了数十声兰猗。
说起十七,我确是班主的第十七个徒弟,但是,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过班主的前五位徒弟,只六师姐,被人提过一次,就再没听见任何消息了。
Six
十四年,每年的这一日,我已习惯了班主今日出现在栖风亭的竹林,他唱他的戏,撒他的酒,我听我的竹,我不打扰他,他似乎也不曾发现我。
但今日,离殿试只有五日了,那书生说要走,约了我前来。我好像,不知不觉地有些挂念他。
他来得很早,我看他抖抖索索的,似乎站了很久,看见我来,他手舞足蹈的像个孩子,笑得真好看。他双手合着,捧给我看,是萤火虫。已经入秋了,萤火虫少得可怜,他也不知哪儿捕的,寻来与我开心。
“兰猗,我叫骆凌。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我要走了,我保证,一考上功名,就来寻你,一同家去,我也许不能娶你为妻,但我不能委屈你,我想和你过一世,你答应么?”
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不知道这样的抉择是对是错,“骆…凌,你是当真的,我便也是当真的,我无所谓你有没有功名,在戏班子,我都看透了,你,你只要记住最后一句话,你保证和我过一生,我……就跟你。”
“真的,你等我。”他很高兴。
“快回去罢,天冷。”我终究没有告诉他,我还是胆怯,怕被班主发现。
“好,你也早些回。”“嗯,我想独自听一会风。”
落叶悉悉索索,我听得出,有人来了。
“十七,你决定了?”班主的声音好像格外苍老,我以前竟没有发觉,天籁也会老去的如此快。“我不知道,大概会的。”
班主沉默了很久,“你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不等我回答,“十五年前,我收过一个徒弟,那个丫头,她古灵精怪,拜入师门的那天,我对她说,‘你是我管云的第一个徒弟,你要记得照顾师弟师妹。不可淘气生事。’她很听话的说她会的,但还是歪着头,嘻嘻笑着和我讨价‘师父,我不喜欢小丫头喊我大师姐,我喜欢六,让我当六师姐好不好?’我只觉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了她。我有过一个妹妹,小六很像她,我把她当妹妹一样教养,疼宠。小六十五岁时,第一次唱大角,和一个儒雅的年轻人一见定情。我当时劝她莫爱上他,那年轻人的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倔强,没听,最后,那年轻人死于战乱,至死没给小六正名,小六生下一女,没多久,也去世了。”
“六师姐,她……”是您每年祭奠的人。
“小六之前,我空着五个徒弟的名头,她走后,我收了再多徒弟,也没哪个占着前六个名分。其实,你不该叫她六师姐,十七,你不是孤儿,她,是你母亲,你父亲,是云南王的庶子。”
“我,我是她的女儿,云南王,十五年前策乱兵败被杀的云南王?”
“不错。你母亲临去前,央求我,不要告诉你关于她的一切,她想你平安。我骗你说是孤儿,可是,你和你母亲一样,多情。你母亲天真精彩,你,看似冷漠无情,却比你母亲更深情,我担心你还是会走上你母亲的老路。”
我不知是怎样走回凌华戏社的,只觉浑浑噩噩。
Seven
一个月过去。
我本想,不要再见骆凌的,那日班主的话,还是让我怕了,云南王庶子,身份如此高贵,都没能保住自己,更没能保住母亲,骆凌呢,他只是个书生,用什么来保住我?
但机缘不由人,那日清晨,我遇见了骆凌,他醉了,歪倒在戏社门口,我进退两难,终究是叹了口气,与六儿扶他进了厢房。亲自给他擦脸。
他似乎是梦呓,不断地喊着“兰猗,兰猗。”“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不在乎功名,可我还是没考到。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不忍心,拍着他,哄他“你很好,没有功名,我们可以再挣,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会有的。”
他似乎听到了,安定了很多,不再梦呓,睡了一天一夜。我和衣守在塌边,一夜不曾闭眼。
次日,他醒后,我什么也没说,喂他喝了一碗稀粥,赶去班主那儿。
“班主,我,决定了,我放不下他,哪怕,我会走母亲的老路,我不后悔。”
“痴儿,早知红尘误人。罢罢罢,随你。”他无力地挥挥手。
我陪着骆凌,从颓废到振作,三年。从豆蔻到真的十七。
他日日温书,我为他研墨,红袖添香。卸去华妆,荆钗布裙。
他对我念叨的最多的,还是等他考取功名,就迎我回家。
像三年前一样,我送他走过长亭、短亭、劳劳亭。
班主老了,将凌华托付给了我。
我每日只唱一出戏,骆凌写给我的戏本子,《松露汀》。
Eight
一年,两年,三四年……
骆凌没有再回来。
而我,知道他考取了功名,从户部侍郎到户部尚书、太宰丞。他娶了丞相的女儿,京都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从此平步青云。他枕在明月楼,我等在渡口、长亭、凌华社。
他被权势金钱迷住了,怎会在想起我,他失意时的陪伴我不怪他,没有谁会想看着一个人,回想失意的时候。
我从想他到不想他,想也想不回他。
只是我还唱着他的《松露汀》,每日只有这出戏。我不找他,不必。
我唱我的《松露汀》,从看客盈门,到寥若晨星。我不在意。也许,我还会唱,一直到唱不动。
我只是个戏子,从头至尾。
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只有寂寥。
松风栖露,兰之猗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