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遥指桃花村》睡灰

6、芳心所向 鱼榕小心

　　鱼榕小心翼翼托着手中的碗盘，生怕泼洒其中一星一点的汤药。
　　那是云袅仙芝熬制的药汁，珍贵万分。
　　当她从山主手中接过云袅仙芝，并被吩咐她为遥儿熬成汤药的时候，她只觉她越来越猜不透这位山主大人的心思了，不惜用如此名贵的宝物来助其康复，那么遥儿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吗？
　　她仍可以清晰的记起那日，遥儿带着水囊来华池寻她，可她那时正在池底休憩，隐约听得她唤她，还未能游上岸去，却望见那水蛟龙伺机钻入了水囊，遥儿似乎有些晃神，并未分辨出异样，提袋就走。待她幻成人形想去找她，却丢失了她的踪迹。起初，她并不敢禀明山主，也未能料想到此事的后果，只想自己一力解决，怕山主责怪遥儿。她施咒找到了她，却被结界阻隔在了芷水之外，她看到那庞大凶猛的蛟龙恢复原形袭击遥儿，便知此事失态严重，再也耽搁不得，飞身告知了山主。
　　她还未看清山主的表情，就见他早已身形隐动，消失在了她面前。
　　再见山主时，他正在结界中执剑屠龙，灵法霸道，势如破竹，却不见遥儿的影子。她不是没见过山主的实力，纵使身为凡人，却有着足以媲美仙灵的深厚道行，她等妖灵更是望尘莫及，可是她从未见过形如此时的山主，仿佛暗夜修罗披荆斩棘而来，比起上一次凉王密室内肃意更甚。水蛟龙明显被震慑地失去了斗志，却也仍不甘心束手就擒，苦苦挣扎着，山主并没给它过多的机会，凌厉的剑气悉数劈在它身上，一个咒法便将它打回了原形，巍然背手于身后，睥睨俯瞰：“鱼榕，把它封印于华池池底。”
　　鱼榕身前的结界瞬间消散，她近身芷水边，拾起鱼形蛟龙，听得噗通一声，山主已然潜入水中。

　　祭遥在鱼榕的悉心照料下，喝了几天药汤，竟也好的差不多了。尽断的筋骨居然神奇的重新接合起来，宛若新生。祭遥只当是鱼榕照顾有方，跟自己天生身板硬朗，也未作他想。
　　一日，祭遥想起当初凉王府中，鱼榕曾帮她绾过发，便心血来潮也想帮她梳发，想到她痊愈以后将要到来的三月禁闭生活，肯定甚是无聊，就忍不住提前自寻乐子。鱼榕看她兴致极高，也不想扫她兴致，遂散开她固定不变的道姑头，任她摆弄。祭遥一把撩起她的长发，却看到她颈背后密密麻麻的暗红伤口一路蜿蜒至衣衫深处，煞是触目惊心，她想起了鱼榕的真身，也是一条通体暗红的锦鲤，似乎没有鱼鳞，忍不住询问道：“鱼榕，这个伤口是？”
　　鱼榕突然忆起自己的伤疤，怕吓着祭遥，慌忙用头发遮掩住，却对上她满是疑惑却关切的眼睛。鱼榕深叹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美好的少女，仿佛和曾经记忆中的自己慢慢重合，忍不住心意微动，暗生涟漪。
　　她问祭遥：“遥儿，可曾有过心上人？”
　　祭遥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她，赶忙摇头。
　　“那你可曾有过让你动心的人？”鱼榕微笑又问。
　　祭遥开口说没有，脑中却在下一秒不自觉浮现出芷水中那个轻柔的吻，还有他温暖的怀抱，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心生此念，他不过是在救她，她究竟在想什么？
　　鱼榕并未察觉她的慌乱，只是对着面前的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沧桑沾染褪去天真的人儿，陷入了自己深深的回忆，缓声向她道来。

　　鱼榕是东海龙王的小女，兄弟姐妹众多，她母亲不过是龙王身边一个小小侍婢，连妻妾都算不上，她本就不得宠爱，加之她继承的并非父王的龙身，而是母亲的鱼身，因而备受冷落排挤。
　　母亲作为侍婢，终日劳碌，从小她就只能孤身一人无人作陪。有一次，她破例游上岸去玩耍，第一次见到灼灼烈阳，刚浮上岸便被刺痛了双眼，惊慌逃窜，不料，突然头顶升起一小片荫蔽，替她遮挡了艳阳。她睁眼，发现是一株直直挺立的水生菖蒲，虽然枝叶细长，远不如莲叶来得硕茂，却很努力地用自己纤细的身躯为她遮日。向来缺少疼爱的小锦鲤顿时心生感动，深深喜欢上了这株菖蒲。
　　后来，她只要有时间，都会偷偷游到岸边去寻它，在它的四周肆意游弋，尽情玩耍，它都会静静陪伴在她身旁，做她那个无言的朋友。
　　鱼榕一天一天长大了，学会了幻化成人形，女儿家的心思也比以前更重了些，她在月光下痴痴凝望着头顶细长的身形，臆想着如果它能幻化成人，会长成如何英俊的模样；如果它幻化成人，又会用如何好听的嗓音与她低低私语。这一切都让鱼榕心悸不已。
　　终于，当她听别人提起父王的宝物时，其中的一枚化灵丹瞬间引起了她的兴趣。化灵丹，顾名思义，是能让活物幻化成人形妖灵的丹药。倘若她能偷出来让菖蒲服下，他岂不是可以变成妖精，那她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交谈在一起欢笑了！
　　激动不已的鱼榕连夜潜入了父王的宝库，盗走了那枚宝贝的化灵丹。
　　她看着菖蒲将它含在茎中，不一会儿，白光从其中喷薄而出，将周围一片都燃亮，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幻化而出，赤裸着身体，发丝在空中凌乱，一张白皙俊俏的面庞上绽开一朵温柔地笑莲，盈盈面对着鱼榕。
　　这般美好的男子，比鱼榕心中描绘的更加华美，她心中小鹿乱撞，赶忙变出一件碧绿长衣披在他身上。
　　男子温柔地笑着，用尚显生疏的语气，缓缓吐出两个好听的字：“谢谢。”
　　后来，男子给自己取名容昌，同音鱼榕的容以及菖蒲的昌，喻意二人此生亘古不断的情谊。

　　鱼榕与容昌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可是龙王终是发现了自己的灵丹被盗，龙鳞被逆，作案者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龙王大怒，将鱼榕抓到殿堂上，当着众人的面活活拔去了她通体金亮的鱼鳞，还怒称自己与她断绝父女关系。鱼榕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一片一片剜心的疼，仿佛在被凌迟，她看见了父王的愤怒，看见了母亲无助的泪水，却在心中浮现了容昌温暖英俊的面庞，于是，她晕倒过去，却始终满含笑意。
　　她在龙宫窑洞里足足被关了两年，除了固定会给她送饭的母亲，她见不到任何人。母亲骂她傻，告诫她，对男人不能这么死心塌地，总有一天，男人会负你，可她不信，她的容昌是比任何人都要温暖明媚的存在，他会为她擦拭泪水，会为她驱散疼痛，更会一辈子为她遮阳蔽日遮风挡雨。
　　终于，她的母亲为了换得她的自由，对龙王以死相逼，一辈子都唯唯诺诺怯懦不争的女子，竟为了她，敢于直面挑战龙王的威严。还未待龙王应允，她便一头撞倒在宫闱金柱上，殁了性命。她知道，除非她死，不然龙王不可能放下自己的傲骨原谅女儿，她用生命为他找了台阶下。
　　鱼榕最终还是获得了自由，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的性命换来的时候，她毅然选择了离开龙宫。她痛心疾首而又狼狈不堪地找到了容昌，容昌对她的出现十分诧异，当他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便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对她说：“你还有我。”
　　是啊，她还有他，而且只剩下他了，他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理由了，她不能没有他。当晚，鱼榕对容昌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她是真的想让彼此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这样便不会分离。
　　相互依偎的日子过了不久，她发现容昌有些郁郁寡欢，她问他原因，他说他想永远跟她在一起，可他们都是妖精，且自己道行浅薄，难以续命，总有一天会两两寿终正寝，死了，便不能在一起；死了，便什么都记不得了。于是，他提议修仙，只有仙人才有永恒的生命，也只有仙人，才可以守护永世的爱恋。
　　可是修仙，必须暂时的断情绝爱，献身于道法修行，纵使鱼榕再不愿，却也经不住永世相爱的诱惑。容昌提议分开修行，以免一道修行，心生杂念，她不舍地应允了。于是，他们一个拜师求道于云珏山，一个则拜师蒲华。相约修行百年，仙守终生。

　　祭遥安静地听她诉说，诉说着她从未跟人提及的往事。祭遥这才发现，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温婉恬静的女子，不知道在她淡淡的笑容之下，竟隐藏着如此不为人知的痛楚，被亲生父亲放逐的痛，母亲为她而死的痛，与恋人相隔不见的痛。她突然觉得丧失记忆的自己十分卑鄙，遗忘了便不会痛了，她没有前尘往事去牵绊去记挂去忧伤，她只要活在当下便好；可鱼榕不一样，她要面对的是疼痛的过去，漫漫无期的现在，以及遥遥未知的将来。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梳，从鱼榕身后环抱住她，轻声对她说：“鱼榕，你有容昌，也有我。我相信你跟容昌很快都能顺利得道升仙，去过你二人的幸福生活，到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看我，你把容昌带到我面前，我要警告他，要他永生永世爱你，绝不负你，不然我祭遥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原谅他。”
　　鱼榕的眼睛不自觉有些湿润，她侧头去看这个温暖的女子，却看见了她眼中相同的氤氲，顿时心中柔软无比，她覆手搭在祭遥环来的手上，笑道：“别啊，遥儿，就算他负了我，你也别怪他，我舍不得他受伤，亦舍不得你化作厉鬼！”
　　时隔多年，祭遥依旧觉得，当年蒲华山中，铜黄镜前，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