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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遥何人 “祭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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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遥,对不住了……”一片雾海中,依稀有个男子似痛心似决绝地沉声说着什么。
“不要……”一个白衣女子死死拽着他的手,用着近乎颤抖的语调恳求着。
“遥遥,忘了吧……”面对女子的不可置信与哀求,男子闭上了眼,下一步却还是拂开了她紧攥着他的手,折断了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要……”女子的身体如折翼的落蝉迅速坠下,不一会儿,便淹没在了滚滚忘川之中。
“不要……”祭遥倏地睁开了眼,惊恐地喊叫出声,只见她早已冷汗涔涔,不住发抖。这是她经常会做的噩梦,梦中的男子孤冷而绝情,梦中的女子无助而绝望,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却在梦中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场景,她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只听得男子唤她“祭遥”,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无数次重复这个梦境,是否与她有关?
她,没有记忆。
当她独身在河岸边苏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在此,身袭的一件白纱丝裙也已被河水浸湿的不成样子,她只觉身体空荡荡的却伴随一阵阵发酸刺骨的痛,却看不见身上有零星半点的伤口。她半拖半走到了临河的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的一切皆是陌生。她只觉肚内一阵翻涌,早已是饥肠辘辘,她眼尖望见不远处一个商贩卖着热腾腾的白物,她本能的冲上前抓来就吃。商贩找她要钱,她狐疑的抬头,一脸茫然,精明的商贩哪里容得别人吃他白食,赶忙将她推倒在地,一阵碎骂。
之后,她便懂得,食物是要偷是要抢的,她经常被小贩发现,发现了便被打,打了又再偷……她总觉得很饿,她总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仿佛无物,她总觉得她只要能偷到吃的身体便能舒坦一些。这样浑浑噩噩人人喊打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遇到了他。
她永远记得那天,大雨滂沱,倾泻而下,商家有的早早便收了摊,有的直接不出摊,街道上行人寥寥,一片冷寂。她衣衫褴褛地蹲在街角,饥饿与寒冷让她不禁蜷缩成小小一团。此时此刻,她只想吃点东西,哪怕一丁点都好。
突然,迷蒙中,她听到一个声音:“来找我吧,来吧,来啊,来吃我吧,吃了我就不会再饿了……”这个声音霎时让她着了魔,不由自主地起身朝着声音牵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待她稍稍恢复意识,竟惊觉自己到了村外的乱葬岗。由于村庄临近军事要塞,这里常年发生战争,死亡士兵无数,哀鸿遍野。村民们便建了这乱葬岗,把遍布山野的尸体都汇聚于此,集体焚烧。两天前,村民们刚把一批新的尸身运往这里,却还未来得及焚化。
她惊慌地下意识想要离开,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再次缓缓传来:“来吧,吃了我吧,吃了我你就不会饿了……”那个声音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她又再次被迷了心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身着盔甲的胖子身边。她看像胖子的尸身,眼里却生生映出了烤猪的画面,不禁垂涎欲滴。当她跪在地上,搬起胖子浑圆的手臂,准备啃下去的时候,背后一阵金光猝然炸起,一个男子富有磁性却略带慵懒的声音随即传来,也就是在下一秒,她就立刻恢复了神智:
“你这妖人,休要再作乱。”
她扭转过身,却还未看清来人,就被那阵金光照的睁不开眼睛,耳边两三下呼啸而过的疾风后,听得那个魔音一阵闷哼便再无动静,光芒也随之渐消。跪在地上的她缓缓睁开眼,一个白衣黑发清新俊逸的年轻男子悠悠地悬在半空中,长发未束,伴着白衣微微飘拂,周身仿佛被柔光包裹着,大雨也浸不了他分毫。他低头垂目俯视着她,直似神明降世。
“它是腐妖,专门附身于溃烂的尸身之上,传魔音诱人来食,食者一经入口立马便会被他附身任其蚕食。”他不紧不慢地向她解说着,仿佛她刚刚经历的并非是什么生死大事,只是一件寻常事而已。她呆愣愣的看着他,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去看,哪里还有什么胖士兵的尸身,在她身旁的,不过是一具早已腐烂生疮的尸体,她吓的赶忙从地上跳起。
他细细端详了她,仿佛一眼就已经将她看穿,似有所思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他这么一问,她顿时闪了神,空白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那个她唯一听过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回答道:“祭……祭遥。”
“祭遥,你可愿跟随我?”
“跟着你有东西吃吗?”她小心翼翼带有试探性地问。
他莞尔,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当然。”
听罢,她不再多问,一阵捣蒜似的点头:“我愿意!”
此后,她便跟他回了蒲华。
此后,她便叫祭遥。
“王妃,您可醒了!”一个看似乖巧能干的侍婢端了盆水进了屋,“奴婢鱼榕伺候王妃洗漱,王爷已传了早膳,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祭遥哦了一声,随即收了思绪,任凭鱼榕给她一番捯饬,头绑天仙髻单插一支琉璃玉簪,那身紫荆花金丝绸缎锦裙最是不得她意,穿的是浑身不自在,却也无力抗议,随了她去到前厅。
桌几上摆放的琳琅满目的早膳煞是抓她眼球,对着那正襟危坐之人匆匆一句王爷好后便迫不及待上了桌,狼吞虎咽起来。
桑彻似乎不甚在意,只是温柔道了句:“慢点吃,不急。”
忽然,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满头是汗,急急道:“王爷,臣有事禀报!”
未待桑彻回应,身边的柳管家早已厉声喝道:“大胆来人,敢惊扰王爷王妃用膳!”
官员赶忙跪下,边磕边道:“王爷,那些失踪少女的亲属正在衙门示威抗议,说我们办事不利,说王爷管辖无方,还说三日前又有一少女被确认失踪,至今已有三十二人下落不明。亲属们宣称普天之下,皇土之上一直有人犯案,少女接连失踪,王爷要再交不出真凶,就要联名上书给朝廷,恐对王爷不利啊!”
桑彻有条不紊地咽了团米饭,又悠哉地夹了一块肉递到祭遥碗中,不知对着谁道:“无碍,本王自有安排,告诉他们,本王保证,诸如此类的事件,本王一定严防,绝不会再发生。另外,给每户失踪少女的家人发放一户五百两的补贴,以示慰藉。”言罢,又给祭遥夹了颗青菜,缓声道,“王妃不要惊慌,本王自能处理。”
祭遥对王妃这个称呼甚是不喜,自己还并未过门,昨天还是个随从,今儿个竟变成了王妃,实在可笑。对于凉王的安慰她也不以为意,冷冷哦了一声便继续埋头苦吃。
早膳后,凉王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忙碌失踪案去了。祭遥百无聊赖地仰在花园的躺椅上吹着嘘嘘,心想着虽然这王府的花儿娇艳名贵,可却抵不上蒲华山那漫山遍野的烂漫山花分毫。原本觉得蒲华山的日子无聊,可茶余饭后总能跟小汪小嘎闲话家常一番,欣赏一出又一出众女争宠的戏码,总还是有点意思;可如今,偌大的凉王府,看似人丁众多,却着实少了几分人气,大家见到她都是纷纷问安再匆匆散去,想搭个话都无人多言。
鱼榕为她端来了一碗雪梨莲子羹,三两下被她干光后,突然来了兴致,问道:“鱼榕,我想出府看看可好?”
鱼榕闻言,寻思了一会儿,道:“不是不可,王爷先前早已吩咐下来,倘若王妃想出府走动,只要告知柳管家一声,备好马车与随行人员即可。”
此话一出,祭遥甚是欣喜,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终于有了精神:“快!快去告诉柳管家!”
说是随行人员,看这阵仗,说是出征打仗都不为过,祭遥不由冒汗,也不知这凉王是怎么想的,她不过出个门,居然安排了这么多人守着,像是在谨防她逃跑一般。她望向窗外,不禁冷笑,她还能逃去哪里,一无所有的她到底能去哪里?如果没有遇见祁子墨,她如今恐怕早已去阎王爷那报道做了饿死鬼。无亲无故亦无技傍身,整个人只能靠本能的感受驱使她行动。是他给了她一切,就算是今日的锦衣玉食也都是拜他所赐,可为什么心底还是不可自制地心痛?倘若她能当好凉王妃,是不是就算还了他的恩情,从此便能两不相欠?
还未等她抽离思绪,前方阵阵混乱与嘈杂声猛地传来,马儿也似乎受了惊,扯的车内一阵左摇右摆。她惊魂未定却见窗外随行侍卫正紧握刀鞘齐齐向事发地走去,“且慢!”她慌忙一喊,“待我自己去看看!”
“王妃,万万不可,恐有危险!”沿路步行紧贴窗边的鱼榕制止道。
祭遥哪里听劝,思忖着自己无聊太甚,好不容易能遇到了点刺激的事情,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不有这么多侍卫们,我要是有什么危险,他们再上不迟。”说罢急不可耐地掀帘而出,对着一众随从道,“你们都站在我身后,听我指令再行动!”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好驳这位新晋王妃的面子,乖乖尾随其后。
前方被路人们黑压压的围住,时不时有几道绿光从人群中窜出,惹得众人一阵惊呼,倏地立刻消失不见。祭遥走近了去,围观的人们见祭遥阵仗庞大,都自觉为她让了条道。
只见一个婆婆立于正中,摇头晃脑,口中喃喃着长而复杂的话语,只有祭遥听出了那是修道之人才会的咒语,念罢张开双臂,突然,一道绿色的光自她袖口处飞出,正是祭遥方才所见的那种,祭遥定目凝视,虽是道行尚浅,却也看出了些许眉目。那绿光其实是一种寄生妖,食人血脉为生,但因吸食微量且一日一次,故并不致命,因饲养寄生妖能增加修炼之人的道行灵力,故确有不少人以血喂妖。可一旦将这些早已与血脉融为一体的寄生妖放出,那便是真真折人寿命的举动。这婆婆于闹市之中不惜唤妖离体,究竟有何意图?祭遥询问了身边的路人,听得路人道出了来由。
原来这婆婆相依为命的孙女,正是这少女失踪案下落不明的少女之一,多日搜寻未果,又不见官府定论,寻孙心切,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因着孙女与婆婆有着血脉联系,而寄生妖又以婆婆血脉为生,放出寄生妖寻找孙女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婆婆在闹市作法便是为了若能有寄生妖寻到孙女,就让它们回到这里,让今天在场的人们通知官府,跟随这寄生妖一同寻她孙女所在。
婆婆定是急切万分,才不顾性命唤出所有的寄生妖。当最后一道绿光从婆婆体内抽离时,婆婆苍白枯槁的身躯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猝然倒地,再也没了气息。
目睹了这悲情的一幕,祭遥在原地呆愣了很久,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与人的羁绊可以这么深厚,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豁出性命的。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婆婆的尸身在冰冷冷的地上显得越发形单影只,祭遥不顾众人的拦阻,上前蹲在她身侧,轻声念了个安魂咒,然后对婆婆似是承诺道:“婆婆,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找到孙女的。”说完便吩咐随从好生安葬婆婆。
打道回府的路上,祭遥满脑子都还是婆婆的舍身寻孙,她不禁想,如果她也失踪了,究竟会不会有人也这般焦急,愿意堵上性命来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