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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大家好,这 ...

  •   我说过的,我要讲一个大大大大英雄的故事。

      只是在讲这个大英雄的故事之前,我要讲很多很多,与他看起来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若我知道那之后我的人生与他命理相连,我一定提早变成沉稳动人的样子,在他会出现的地方,假装娴静美好,等他来。

      我幻想过很多次,换一种遇见他的方式,或者,让我提早准备也好。

      只是如今想来,似乎我人生的前十五年所做的一切,颠沛流离也好,隐忍安居也罢,都只是在准备跟他的相遇。

      年少的我不会知道,那时的我正在以一种最值得骄傲的姿态迎接他,而那姿态,后来变得苟且卑下的我,再也没能有过。

      那段时间,我常常梦见在很远很远的接近天际的地方,有一大片连着云彩的巍峨的高山,山顶上有亮眼的皑皑的白雪,那雪融化成水,滴落进冰川凿成的河谷,夹杂着泥沙和石块,顺流而下。

      河流从高山绵延到平原,那是半人深的草甸铺成的绿色的满地的毯,牧人们放逐牛羊,将士们驾马驰骋,妇女们煮好奶茶给归人接风,孩童嬉闹,言笑晏晏。

      这似乎都是我梦见的,梦中的我亲眼看见,又不像梦,因为它们太真切。

      好像我是睡着睡着,爬起来走到那里,在醒着的时候亲眼看到的一样。

      你说有没有什么不真切、真的像梦的?

      还真有。

      就是,那个人的脸。

      我常梦见草原上驰骋的骑士,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前,好像落后了是什么莫大的羞耻,又好像靠前了就可以得到倾国倾城的奖励。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那个在最前头的少年,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别着镶玉的束带,他穿着的长袍上还带着金黄色的闪着光的蛇形纹饰。他器宇轩昂,意气风发,好像下一刻就纵横沙场,好像下一刻就君临天下。

      他朝我过来,他夹着马腹的双腿是健壮有力的,他紧攥着缰绳的手指又是修长美好的。

      这场景太美,即使仿佛梦中见过许多次,也不能改变下一次见到时,从我心中迸发出窒息般的惊叹。

      我多想抬头看那人的脸,看清他的模样,记住他的长相。

      这样的人,见一次,看清一次,就好。

      可是我不能,纵使梦见过千万次,千万次他与别人赛马,千万次他朝我过来,千万次他的马匹在我面前受到惊吓,马蹄在我正前方抬起,我恐惧地抬起头去看……

      我都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我该是看到了他的脸吧。

      只是不记得了吧。

      只是每次想起,都会觉得心悸。

      好像灵魂被抽离了一样。

      梦境总是在一片熊熊火焰中戛然而止,那火焰来得突然,又结束得突然,我想不到它们之间如何前后勾连。

      我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回味梦里的一切。

      那少年是谁?

      是我要讲的那个故事里的大大大大英雄吗?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只是想来,就是早在我见到那个大英雄之前,我就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那个大英雄的传说了。

      -----------

      那一年周国皇帝宇文邕亲自督军,和大将杨素带兵濒临齐境,一举打下二十余城。齐军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一时间,齐国西境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完了完了完了,我们大齐是要灭国了,你看看他们周军那来势汹汹的,这次周国皇帝亲自挂帅,肯定是认真的了,天亡我大齐啊!”

      “这跟你有啥干系,怕只怕我从军的儿子再也没法回来了。听说他跟着斛律将军打仗,已经全军覆没了啊。呜呜呜呜,我的儿啊。”

      “斛律将军神武勇猛,怎么可能会全军覆没?我劝你们别在这儿危言耸听,小心犯了杀头的罪啊。”

      ……

      我知道他们都在议论着要搬离这里,收拾东西去逃难,而我却无暇顾及,因为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沉沉地睡着。我在意识迷离之处大抵知道他们是在说些什么,也大抵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有时听见荒唐至极的言论,还想反驳几句,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我就这样睡了不知道多久,我无法描述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在睡梦里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的痛苦,周而复始地经历着那个关于草原、赛马和火场的梦魇,即使遭遇了灾难也动弹不得。

      所幸我还有一些清醒的时间,时不时还依稀可以听见些不算清晰的声音,为我苦闷的生活添些乐子。

      “你知道斛律老将军跟那高长恭为什么老不赢吗?你们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看八成是大齐气数尽了,离亡国不远了。你们怕说这个啊?怕什么?不用怕!现在咱们马上就不是齐了,周国的大军就在城下了!”

      “周国的皇帝才登基三年,不鸣则已,第一次出兵就这么顺利,绝对是大英雄啊!你再看看咱们这高家老儿,天天沉迷酒色,征发老百姓给他盖房子。嘘,我听说,小皇帝高百年,他的亲侄子哟,就是他杀的!”

      “齐国要亡咯,宇文家要当咱的主儿咯。”

      ……

      这些疯言疯语,绝不是我一人的臆想,是我恍恍惚惚听见的,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张扬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起初有些好笑,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这样说敌国的首领,这样指点时局,就不怕有心人听了去,惹来事端?

      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嚷嚷一遍类似的东西,每天都会说说周军进到哪一步了,接下来无非就是周国如何如何厉害,齐国如何如要亡。每每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都很想爬起来堵住他的嘴,这样猖狂粗鄙的言论,屡屡这样出来,这么多次了还没被抓起来,老高家的兵卒都是聋的瞎的么?

      突然有一次,他大概是哪里拾来了什么新的消息,突然换了立场,说:“我听人说,北周小皇帝根本不掌权,这次他虽然挂帅,但手里根本没有兵权。而且就算他厉害,一个人厉害也没有用,大齐的国力强盛,他周国积弱已久,地狭民穷,一到冬天,千里冰封,连个粮草都没有,更不敢打仗了。也就这开春他们闹腾一下。”

      听着他丧气的声音,我自己打心里开心,这人还真是好玩,说大话的时候讲得好像真的一样,知道自己错了承认错误倒也爽快,要是我恢复了自由身,一定要跟他认个朋友。

      “对啊对啊。”周围人一片附和,“我听说他们每年冬天他们都要派人把黄河冰敲了,因为黄河是天险,只有黄河不被冰封了,一直流着水,才能不让大齐的军队开进他们家里去。”

      “而且,你们别不信啊,现在我猜,大齐才不是小皇帝最头疼的呢!”那人又变成了嘚瑟的调子,让人听着声音就觉得他欠收拾,“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们啊,其实现在天下,突厥才是大势,哎哟你们别不信啊,怎么都不信啊。突厥皇帝,那看着咱大齐跟他们周国打仗,简直跟看小孩子玩干家家酒似的。突厥皇帝亲口说的!你看看他们周国皇帝,二十多岁了,还没有正室,就留着娶突厥公主呢。可是这突厥皇帝一直不放人……”

      “为啥?”

      “吊胃口呗,看谁给的好处多。那突厥皇帝,前儿个还派使节问咱们大齐要不要跟突厥公主成亲呢。你想啊,突厥皇帝当然是希望靠给个公主就让两家争得恨不得主动送到自己营帐里被自己吃干抹净。坐收渔利,谁不乐意?”

      “啧啧啧。”众人附和说。

      “那两家还指望突厥给自己帮忙让自己灭了另一个,开玩笑!他们两家谁大势了不对突厥都是个祸害嘛?”那人说,“这还不是最闹心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引得众人静默一片,“最闹心的是,宇文家有个诅咒,青壮年男子,都活不了多久……你看他三哥,他大哥……嘘,我听说,诅咒什么都是骗人的,他们都不是暴病,是毒死的,凶手,就是他大堂哥,宇文护。你说,外敌是明枪,好躲,内贼这暗箭,是不是最闹心的啊?”

      “是!”“是!”“对!”众人顿时响起掌声欢呼。

      我虽然从骨子里对这人的狂妄和众人的庸愚无语,却不得不说这人张狂中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如今天下确实是这样,周国占居关中,是当年六镇之乱后退避的产物,现在凭黄河天险与齐国两分,也是人尽皆知;若是常人,大概只觉得齐周对立是自然而然,这少年却还看到了突厥,用词虽然激昂,尽显道听途书之意,却是事实,一统北方,绝不只是齐周自己的事,突厥皇帝左右逢源,愈发壮大,早已不容小视。

      至于宇文护是不是真这么手段毒辣,我不知道,宇文家族内斗,江湖传言甚广,大抵是确有其事。

      这么想来,这周国小皇帝确实可怜:论年岁,论家室,论朝权,好像都有那么些,羸弱。

      再看看这内忧外患的,啧啧啧,真可怜。

      说不宇文护没那么坏,没有干过什么下毒的烂事儿。他们周家的皇帝,只是烦心事儿太多,一个一个愁死的。

      这宇文邕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么多闹心的事儿催着,大概早已是少年白发川字眉吧。

      哎,领兵打仗打到这里了,说不定我使个小手段,还能溜到前线看那小皇帝一眼,亲眼见了皇帝,说不定还能捞点荣华富贵什么的呢。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前线那么危险,我一小姑娘怎么能随便去。

      哎呀那刀剑无情还尸横遍野的,多恐怖!

      不对呀,我怎么知道它很恐怖?我见过?我没见过,我一定是听别人说过。

      可是,前线到底该怎么走?

      我得先知道我在哪。嗯,对,我在哪……我在哪儿?!

      我……刚才那人说,这里是哪里来着?边城?边城是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我没听说过边城,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天哪,我又是谁?!

      ……

      我整个人几乎是一下子弹了起来,眼睛也一下子挣开了,也一点都不想继续睡下去了。

      我在说什么胡话,不,是想什么胡话,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不不不,让我想想,我是谁,我是我,所以我一定知道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

      ……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向我袭来,铺天盖地得要把我包围,这恐惧比想到尸横遍野的战场还让我心惊胆战,我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努力想要握紧拳头却因为使不上力气而松懈开。

      我漫无目的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桌子,陌生的房顶……陌生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从没出现在记忆中甚至意识中的,一间泥草和成的小屋,南开门,东西各一张床,东边那张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西边这张,放置着我自己,还有桌子……桌子!桌子上有纸张,我一定可以读出些什么,对,我要,我要看看那些纸张。

      我记得我是认识字的,我记得我是可以读书的,我……我无助地用两只手拨弄蓬乱的头发,抓挠着头皮,痛感让我清晰地知道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真切切地,不知道我是谁的。

      冰冷的包裹着我的恐惧感,让我捂住了嘴巴,我触摸到上下唇的一张一合,我想说话,却在那瞬间,不知道我可以发出怎样的声音。

      我清晰地听到我两耳中间的某个位置发出“呜呜”的悲鸣,却不敢确认那就是我的声音。

      我抽身起来,试图下床,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下了床就可以去哪里。

      我茫然地呆坐着,我闭上眼睛企图再次睡去,却终究没有成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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