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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出城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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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门一路向北,石林只打了声口哨,红儿和小驴子便颠簸颠簸跑来,因而很快便到了城门北边的大山。路上思讨良久,心想落云应比他们早两日到达,然听小贩言语,军营那边从无事端,莫不是他们遇着什么困难或阻绊?又或者行动时因不敌敌人被当场处决或活捉并对外完全封锁消息?千叶越寻思越忧心,朝廷那边的人至今未闻见动静,不知他们进行得如何,暗叹一声,此去当真吉凶难料,一旦她出事,不知落阳可念她的好。听小贩言外之意,落阳落在大蒙国人手里,不仅未遭受酷刑,对他更是以礼相待,呵,也不知是真是假,消息虽是小贩道听途说,可他还活着这点毋庸置疑。如若一进入大蒙国便寻人问个清楚,也就不会多耽搁一日。
行至山下不远处,这边的山一眼便瞧出是环形山,入口只有一处,且有重兵把守,想这么堂而皇之过去绝不可能,偷偷摸摸也无胜算。而今日已西斜,唯有等天黑再说,于是千叶与石林暂时躲在一处峭石后想法子。一计一计试想一边,如装老弱残疾不慎走错路讨碗水喝?冒称带着机密投诚?投军?直接大叫他们是来袭营的,等敌人把他们擒获并与尚落阳关一处,再杀他们个回马枪?……如此芸芸,竟无一计可施。
千叶心里越急越想找点儿事做,便绕着石头转圈子,转着转着突然有道光从脑海穿过,将抓未抓住之际,瞥见环形山体,顿时豁然开朗。兴冲冲对石林道:“怎么能将这么有利的地势忽略了?我虽不曾读过军事书,却也明白行军打仗最忌讳将军营驻扎于四面环山的山坳腹地,这座环形山不就是门么?若我们爬山过去,想他北蒙军如何强大,总有一处疏于防范,届时趁黑摸进去,也无非不可!”
石林一听甚欢喜,然欢喜片刻又沉默起来,道:“如你所说行军打仗最忌讳在山坳里停留,然北蒙军却偏偏选了山坳做营地,恐怕……而且我有预感,这山绝不简单,似乎有什么东西守在那里,没完全把握,咱不能贸然行事。”
千叶当下愣住,古怪看石林一眼,石林撅嘴道:“咋?俺说的可有不对之处?”
千叶摇摇头,道:“并无不妥之处。但,你好像与之前不同,冷静,果断。”
石林挠挠头,咧嘴笑道:“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特别聪明?”说罢,冲千叶抛去一个媚不媚的眼神,千叶冷冷打了个颤,道:“当我什么也没说。”石林嘿嘿一笑,继续观察周围情况。
几里山岳像垂帘的薄纱,雾蒙蒙人影撩拨心弦。一直等到夜黑风高时,远处的军营高柱上轰隆隆燃起烈火,照亮了方圆近百米,纵是一片落叶也会影出巴掌大的异动,千叶与石林若再向前移动几步兴许就得万箭穿心,于是他二人放弃了走正门的主意。
石峰后,一株小树桠子被千叶折磨得不成样子,她满心闷气硬生生憋做怨气,脚下成片残枝败叶,再耗下去莫不是天亮了也无半个法子?真让人心烦意乱。这时,石林呼啦窜起身子,神情亢奋地跑来:“千叶,瞧这个!”
天很暗,千叶仔细看去,石林手里像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好像黑茸茸的蠕蠕扭着。她很好奇,便伸手过去,结果却恰好对上一对猩红眸子,又恰好云层饶过明月,黑茸茸的小东西竟摇身一变变成一只丑老鼠。千叶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张嘴就要大叫,然石林眼疾手快,挪出一只手很合时机给她捂上。但虽说石林救了他二人一命,未酿成大祸,却让千叶连着几日里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石林抱着他的老鼠坐一旁可怜巴巴望着千叶继续干呕,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张口。千叶抬起头,若非没了力气,定要狠狠瞪他一瞪。“要害死我了,唤我瞧只老鼠作甚?是觉得还不够烦么?”千叶没好气道。
“别小瞧着它!刚刚它还说能带我们翻过山去。”石林嘟着嘴哼唧道“一时激动才那样的。”
“啥?”千叶乍听他这样说不禁惊讶,可想想,一只破老鼠能有什么用,山上即便没有伏兵,肯定做了机关,它身子轻不能触动,若换作他二人一脚踩上去,兴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便又埋怨石林几句太异想天开。
石林凑过跟前,嘿嘿干笑道:“莫说伏兵机关,山上除一群食人猛兽并无别个,咱大摇大摆翻上去就好。”
千叶无奈道:“说笑呢不是?全当这只老鼠说得都对,那些食人猛兽只怕早已磨好牙等着剥你我的皮呢!”
“尽管跟着就是!”石林起身放下老鼠,可见千叶不动,一皱眉伸手拽起她就拉着她跟在老鼠身后朝山石深处行去。千叶往后拽了拽,前面阴气森森,怪吓人的。石林回头笑道:“放心吧!”千叶抚额,不放心又能奈他何,这臭小子总喜欢自作主张,万一死山上怎么办好?
山路本不好走,又是晚上,月光忽明忽暗,前方带路的又是只脚趾还不及千叶指甲大的东西,因此路更加不好走,行至艰难时只能攀着树干踩着树干向上翻越。累得实在动不的了,就挂在树上喘息几口。
坐在一块不甚平坦的土石上,千叶呼呼喘着粗气,拂袖擦一擦额头,满是泥浆。石林左右张望,呼吸平稳迈步轻快,丝毫看不出疲累。
“东张西望找什么呢?”
“嘘!”石林做出噤声的手势“它们来了!”
千叶心里咯噔,什么来了?她生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听丛子里疏疏哗哗离他们越来越近,心里不禁一阵发毛,满身热汗渐渐变成了寒气,石林快走几步护千叶身前,千叶反扼住他衣袖问道:“到底什么来了?”
“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石林轻描淡写地说。
千叶瞥见他眼角微眯,望着一株参天大树,那里隐隐浮现出杀气。千叶无法如石林那般淡定,她手脚抖得厉害,记得小时候她曾随父亲看过一种叫剑齿豹的野兽,浑身黝黑身形修长,四肢利爪寒光灼灼,一双嗜血成性的眼睛骇人心神,嘴里上颚弯下两颗獠牙,料想一牙下去就能咬断她的脖子。参观过后的表演因为过于血腥,特令不允许孩童观看,于是等她再见到父亲时,父亲却面色苍白双手冰凉。不知那树后的东西是否就是剑齿豹。
踩断枝叶的咔嚓声传来,幽深寂静的黑暗里亮起一盏又一盏绿幽幽堪比婴儿拳头大小的灯。千叶吞下口水,紧张的浑身发抖,石林依旧盯着那棵树看。
当那些绿幽幽的东西不在上下浮动,周围静的只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千叶怕的心慌不已,一颗心抵在喉咙那里,焦躁的恨不得跳起来。这时,石林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让千叶莫名安下心来。
前方依旧平静如常,石林莞尔一笑:“好家伙,有耐性,还不出来么?”
然他话音刚落,树枝断裂地咔嚓声哗哗响起,一头两丈高的猛兽从那棵树后不紧不慢走出来。当月光洒在那头猛兽的身上,千叶立刻觉得头晕目眩,手上一失力,便顺着石林的身体往下滑,可却被石林一带落入他怀里。
“这般模样,好叫人心疼!”石林满脸堆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还在犯晕的千叶。
千叶顿时涨红了脸,抬起手就要推开他,可是哪里还有力气,只气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却又正好对上了那头野兽的眸子,吓得她又不得不缩进石林怀里。
石林笑笑转而盯着前方,那是一只有金黄毛发黑带子的麒麟虎,只是书中记载麒麟虎并没有这么高大。它居高临下扫视二人,散漫几步便走到他二人面前,一口獠牙就在头上不远,单瞥见一根毛发如针粗细,千叶已千疮百孔心如死灰,干脆闭上眼埋石林怀里等死。
千叶只感觉野兽鼻息间的呼呼热气绕身良久,突然石林另半边身子动了动,紧接着几声虎啸撼天动地,震的双耳刺痛,期间千叶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身上蹭了蹭,擦过脖颈时异常柔软顺滑。
短短功夫,千叶设想了十几种死法,可当她觉得一阵云里雾里之后,人却莫名其妙的坐在了麒麟虎背上了,姿势虽换了,不过是躺在了石林怀里。
千叶琢磨不清因由,只晓得他们正以飞快的速度前行,身下是一只凶猛庞然大物,隐于两侧丛子里绿莹莹的眸子们半低半垂,甚是敬畏!
眼前陡然一亮,他们已经铺露在幽天朗月下。深邃的夜空星辰璀璨浩瀚无际,放眼脚下山脉层峦起伏,不慎巧合从四方汇聚绘成一枚圆环,眼下千叶便在圆环最高处俯瞰最低处,点点星火缀成星河,沉与幽深处着实美丽动人。正是这份怡然使得千叶神游物外,竟忘记自身处境,听闻上方传来干咳声,她方想起自己正枕与石林怀里,面颊瞬时滚烫蔓延耳根处,急忙说道:“这里视野开阔,甚好用来查探,快快放我下去!”
岂料石林肩上一耸,将她抱得更紧。这可如何是好,千叶只觉心跳如鼓,鼻息间闻着男子独有的味道,心底不禁升起燥意,快喘息不上气了。这时一阵风过吹起几缕耳发,她小心翼翼探出头去,一团耀眼如雪的柔光晃过眼眸,月光中一头银光白虎立于山头,黑带镶嵌更显得她高贵圣洁不染凡俗,此时他二人身下的黄虎低吼一声,白虎尽漏出柔情凑与跟前,舔舔它耳鬓,爱抚地与黄虎勃颈相交。
千叶惊讶道:“它们这是?”
“夫妻!”顿了顿,石林羞红了脸搔搔头笑道:“叨扰人家亲近,怪不好意思!”
望望天,千叶好一阵无语,他怎的不说此时他二人才算得上亲密无间。虽这般想,千叶却不敢说透,万一弄得更尴尬了岂不糟糕。
黄虎掉头回望石林,石林郑重地点点头,黄虎裂嘴而笑,千叶头皮发麻只觉毛骨悚然。随机两头野兽又私语多时,突然,白虎兴奋啸鸣,踏掌掉头几步便没入山林不见了踪影。
“发生了什么吗?”莫名其妙的没始没终令千叶更加莫名其妙。
“想知道么?”石林一张黝黑稚嫩的脸缓缓凑近,眼瞧着要贴上来,千叶慌里慌张捂上嘴。石林扑哧笑出声来,不知怎地,他就是喜欢与千叶亲近“好端端的你捂嘴作甚?不是以为……?”
“休得胡说!”千叶瞪他一眼,想着圆一圆场,却说了句差点让她自己都吐血的话“荒郊野外又有旁的在,忒不合时宜些,死小子。”
石林哑然,张张嘴不好接舌。
好段时候千叶才估摸出她话里意思实在不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
之后她何时从石林身上下来又怎么下来的记不太清楚,更不知怎么就仰躺于黄虎怀里听石林解释两只野兽的爱恨情仇。黄虎白虎原是古兽族种遗留下来的血脉,祖先称其为雷虎,而传说中的麒麟虎不过也是雷虎的旁支,如今世上恐怕只剩这两只,已被困在这座山上百余年。百余年前两只雷虎不期而遇,黄虎为征服白虎,延续血脉,与白虎斗了三天三夜,直至白虎倒于血泊中方认输并应允做它妻子,两只雷虎本想一直隐于深山野林逍遥自在,却不幸被一红发男子发现并设计将白虎活捉,黄虎几次营救不成,反负伤累累,险些丧命。之后红发男子挟白虎与黄虎谈判,它们若肯归顺并立誓守护他的族人,便留尔等性命。雷虎生来孤僻桀骜,视外族如草菅,更别说屈尊降贵忍辱偷生。黄虎本想一头撞死,却蒙敌人点化,死了固然一了百了,只是雷虎一族从此灭族,黄虎不仅背负灭族大罪,又连累白虎殉葬,雷虎一族有夫唱妇随夫死妇亦随的规矩。白虎几声哀啸下,于是黄虎与红发男子定下契约,生生世世护住这片山脉,这一护便是百余年。
别的千叶不大关心,唯独在意雷虎寿命竟如此之长,莫不是还能活个千儿八百年?石林耸耸肩表示不清楚,但看黄虎白虎样貌,正风度翩翩风韵锦秀。
千叶唏嘘不已,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指着坳谷点点星火问道:“它守护的莫是大蒙军?”石林点点头,千叶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松陷进虎肚子里,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离奇事?那契约又是什么?似懂非懂更令千叶百思不得其解,心痒难耐。
石林解释说:“契约如同结盟,不同的是一方须受一方制约,雷虎既与人签订契约,定是饮下那人心头血,认他为主,受他牵制,到死不离这环形山林。”
“离了又何妨?如今百年已过,牵制它的红发人早就作古,管他契约不契约,走了便是。”人况且有不守诚信时,更何况是只老虎,那人若死了,守与不守要谁管得?
石林摇摇头苦笑道:“契约但凡生成,宿主即使命陨,亦破不得。”
千叶不以为然道:“怎么破不得?”
明显感到身后的黄虎颤抖了一下,石林道:“破不得就是破不得,但我另有法子。”
千叶心下被他勾得一阵瘙痒,悻悻然急中生智了一把“就是你和黄虎交换的法子?”
石林嘿嘿傻笑,千叶轻抚额头,果然又是那么一回事“你石家先祖平地小气,怎交你的驭兽法子还得先谈条件?”
“也不尽然,法子有强有弱,有灵性的用强,无灵性的用弱,强就强在可有什么能诱惑它们!”
不用猜便知石林是用毁掉契约做条件同黄虎达成共识,他忒也大胆些,倘若猜不中人家心事,估计也学作他先祖含恨而终了。
月斜斜西沉,深邃夜空泛起蒙青,还有不多时辰天亮,千叶望着山下点点星火,落阳就在脚下,虽想着就这么跳下去见他一见,但爹爹常说,做大事需沉得住气,等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大事就成了。眼前只有地利,又势单力薄,只好等天再黑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