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香》唐一只

2、陈乔 乔祉生，城

　　“少爷。”这已经是第三声了，年轻的管家硬生生地压住不耐烦的情绪。
　　熬夜查账的乔祉生此时还是雷打不动地睡着，账本和笔掉落在他脚下，笨重的算盘被随随便便地搁在大腿上。
　　“少爷！”
　　乔祉生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朦胧地盯着管家的清秀面容，呵欠连天，若是不知道，必叫人当做是谁家的瘾君子。
　　乔祉生，城中十二间连铺老板乔明安老爷的独子，其名祉生取吉祥如意、长命百岁之意。
　　管家尴尬地笑着：“少爷，陈家二爷回来了，请爷往醉仙楼赴宴呢。”
　　乔祉生的眼皮抬了抬：“无礼，不去！当我是呼之即来……”突然身子稍稍坐正，“陈二爷？陈耀荣？！”
　　“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等等！” 乔祉生伸了个懒腰，拿起腿上的算盘递给管家，瞟了他一眼，继而捡起账本扔了过去，云淡风轻道：“烟馆账目不对，不用我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大冷天的，管家却直冒冷汗，低头应答着急急地退下了。
　　乔祉生随手拿起外套穿上，却不扣扣子，抓起帽子，也不戴上，乔宅到醉仙楼没有多远，况且，他从不大注意自己的形象。临走前，还不忘拈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乔祉生与陈耀荣第一次见面时才十五岁，是民国成立之初。若是没记错，陈耀荣应当比他小四岁——是十一岁。适逢城中陈乔两个家族一同举办了一个不小的宴会，邀请城中乡绅贵族互相熟悉熟悉，这是每年都有的，却很少有那天的人齐。
　　那时的陈耀荣给乔祉生的映象只一个字——闷。不爱说话，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永远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有些傻气，在一堆架子十足的纨绔子弟中尤为扎眼。当陈家的管家牵着那孩子出现的时候，乔祉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更让人在意的是，那小鬼也时不时地瞟向他。
　　然而，乔祉生第一个认识的不是陈耀荣，而是陈耀荣的兄长陈宣礼。
　　乔祉生被父亲低声嘱咐了几句后，又被强行拉去陈宣礼面前。
　　仰头面对着这样一个高大结实的少年，乔祉生觉得喘不过气，这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哥哥给他一种“老奸巨猾”的感觉，算是颇有些乔家人的特色，只是莫名地令他十分不适。对方却是自来熟地称兄道弟。
　　“咳。”乔祉生往后退了半步，回头指指陈耀荣道，“请问那位小兄弟是你们家何人？”
　　陈宣礼十分自然地靠了过来，把手搭在乔祉生肩上，满不在乎地答道：“你说他，那是我二弟，你该是知道的，他可是个小野种……诶，不说他了。祉生弟弟跟我来，我有件小玩意儿赠与你。”
　　作为本地的百年名门，陈家这棵老树可谓是枝繁叶茂，陈家老爷家中排行老四，膝下有三子，陈宣礼与陈耀荣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陈耀荣之下尚有一个同陈宣礼一母同胞的弟弟，此处暂且不表。
　　那陈宣礼的母亲是乔家人，也就是乔祉生父亲的表妹，而陈耀荣的母亲则是小门小户的出身。
　　乔祉生将身子一侧，让陈宣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拖长了声调，道：“不好意思，失陪了。陈大少爷回见！”
　　或许是注意到了乔祉生的一举一动，陈耀荣对于乔祉生莫名其妙的的搭话也并不排斥。

　　后来，乔祉生竟再没主动找过陈宣礼，而每次去陈家必定要报陈耀荣的名字，陈耀荣有时会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乔祉生永远只有一句话：“跟着小爷有肉吃，你大哥将来可是个狠角色呢……”说着他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但乔祉生知道，陈耀荣从未有过真正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