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着玫瑰》舒麓

11、驻囚之耳（上）

　　阳光略过树枝枝头撒在林中恬静的木屋顶上。冬天来了，树叶早已经纷纷飘落，化作红泥，掩于地底。向梓满脸欢喜，脚踏着干燥的大地，向那木屋那边跑去。母亲曾无数次地警告他，不许他靠近那里。可是，今天，今天不同，今天是他的生辰。他的生辰只要与她一人庆祝，他要听到她的祝福，他要她做自己最爱吃的酱排骨，他要她把她自己作为礼物所给他。今天是他的悬弧之辰，什么都要听他的。
　　一路小跑到木屋前，向梓微微挺直背脊，调整内息，又随手整整白色的衣衫，掸掉衣角的灰尘，才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推开了木屋的门。
　　「释迦！」
　　屋里没有窗，阳光从忽然洞开的门外射进屋来。原本暗淡的房间登时明亮了不少。一个看上去只有14、5岁的女孩子端坐在屋中，女孩听到好像有人在叫她，于是便向门外望去。阳光刺眼，女孩不禁皱眉。
　　堪称尤物，女孩拥有一头月光色的银发，以及一双同样银色的美丽眸子，美得，几乎令人忘记呼吸。只是，雪白长衫垂地，却依然遮不住左脚脚踝处扎眼的黑色冰冷枷锁。
　　她，是俘虏。

　　「释迦！」向梓走向银发少女，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首埋进她的颈，淡淡的花香飘入鼻中。向梓从未在别处闻到过这种香味，是她，是她特有的味道。既然是她的，那么，他就喜欢。
　　他抱着他，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这便是她还依然存在的证明，他很害怕，很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消失？释迦之于他，就如同九天仙女。仙人真的，能融于凡世吗？
　　只有现在，他才能清楚的确定，他正抱着她，他怀中的，他的仙女，他的美丽娃娃，他深爱着的人。于是，向梓满足地扬起了嘴角，那是一抹满足的笑。

　　向梓出生在一个盛世时代，一个帮大的家族。
　　红莲山庄，闻名于世的暗杀世家。小时候，向梓不被允许踏出家门一步，他是少庄主，是将来红莲的继承人，是肩负家族未来大任的长子。他不被允许出一点差错，每天，要严格按照老师制定的课程，学习各种歌词诗赋，背诵四书、五经，据说是为了将来管理这个山庄奠定基础，每天也有剑术、马术、枪术、棍术等修行，父亲说，那是红莲当家必须要懂得的，红莲的人个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再不就是身怀绝技，红莲不需要无用之人，无才之人，无艺之人。父亲曾经说过，如果他学不会或者学不好这些，父亲就会一脚将他踢出山庄。为此，小向梓从来都是认真学习，不断努力，为的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将自己抛弃。对于自己的努力，父亲当然也是十分满意，有时也会在闲暇间给予赞美和肯定，还有时甚至在一旁陪同。所以，对于小向梓来说，童年时期自己的偶像，便是仰头亦看不清脸的父亲了，他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父亲了。
　　那年，他才十岁。身为山庄庄主之子的向梓，第一次随着父亲一同出远门，这次，好像是要剿灭一个信封月神的村落。没有为什么，父亲杀人只为高兴。
　　父亲让向梓独自一人呆在村口附近的客栈中，父亲说孩子太小，不适合这种场面，那时向梓，觉得自己的父亲着实慷慨。

　　夜幕降临，同行的人告诉向梓，不多会儿，他的父亲即将率领山庄的人夷平不远处的村庄。向梓感到些许的不安，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听到门外铃兰的惊呼，铃兰，那是他的姐姐。随后，是溅在纸窗上的血，即便只是影子，在向梓眼中，那点点血痕红的似火。
　　定是仇家趁父亲不在来寻仇。
　　再之后，是火光。向梓乃习武之人，虽尚未成器。空气中弥漫着人血腥甜的味道，浓烟滚滚。屋外已经没了动静，向梓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伸了进来。凭借着衣服的花纹样式，向梓勉强辨认出，来者便是平日里总是整洁干净铃兰姐姐。
　　向梓上前，本想搀扶着还趴在地上的铃兰起身，谁知却被她一手打开。向梓迷惑的望着眼前的女人，平时向梓与她接触不多，此时见她如此狼狈也不觉难过，而上前帮忙纯粹是因为还记着自己与她还有着点血缘关系，可谁知，好心没好报，自己竟还被打了。
　　眼前的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对向梓说道「弟弟，快……快逃，去找父亲……快去，别管我了，去找父……父亲，记着……活着……」
　　还没等她说完，向梓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是她要他快走的，这不叫见死不救。直到身后细碎的呼喊声彻底消失，向梓又加快了脚步，向不远处火光冲天的村落飞快跑去。

　　刚进村口，尸横遍野，房子已经少了大半，至少村口的房屋已尽数化为灰烬。
　　向梓轻巧的绕过一具具面目狰狞的尸体，尽量不靠近火堆，以免引火烧身。他是第一次来这村子，本来对路就很不熟悉，再加上四散的瓦砾，向梓已经判断不出哪里是街道了，否则，他或许能更快地找出父亲行径的路线。
　　向梓完全凭着自己的第六感找寻方向。他不能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举着大刀向他砍来的仇人，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了。曾经美好的村庄，已成废墟，村民几乎都被杀了。向梓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只为这些可怜的人。
　　误打误撞的，向梓来到一座木屋门前，他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竟然没有变成瓦砾堆。木屋很破旧，看上去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向梓试探的从窗户往里望去，很黑，里面很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靠近窗边是一张木桌，很干净，没有灰尘，说明这里有人住。
　　向梓疑惑了，难道这里不算是那村子的一部分？又或许是父亲忘记‘光顾’这里了？应该不会，父亲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即便父亲真的不记得了，他身边还有许多人帮他‘记得’。
　　向梓打开那扇隐隐泛着腐味的木门，进入木屋后随即又关上，动作小心谨慎，没有发出一点响动，这是基本中的基本。
　　向梓打量着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一扇门，光线从那仅有的小窗中进入屋中，却也只照亮了窗前那一小摊地方，其余的依旧是不见底的黑。
　　向梓从兜里拿出两块黑色的小石头，那是他的玩具，没想到居然用得上。他熟练的点起火焰，小小的火舌恣意的舔舐着小小的木条，那是个小小的火把，用处是，照明，而不是纵火。
　　随着火焰的产生，原本黑沉的房间，顿时像有了希望，向梓发现，这房子比想象中来的大，可房子里除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外，绝无他物。只是与他进来时走得门相对的还有一扇门，或许，那会通向另一个房间。
　　向梓拿着他小小的火把，那几乎是这里唯一的光。他缓步向那扇门走去，轻轻推开，果然，那是一个房间，一个很小的房间，却很整洁干净。没有窗，一切似乎比刚才更黑。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凳，一个书架塞满了整个房间。另向梓感到惊讶的是，那狭小的床上竟躺着一个人，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便走到床边，坐下。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白皙的脸庞，美丽的眉，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扇，嘴唇小巧红润，而最特别的是她的发，那头银色的发丝，在火焰的映衬下微微发出桔色的光。这个女孩，看上去如此干净，漂亮，让向梓几乎移不开眼。
　　向梓伸出手，就在指尖触碰女孩脸颊的一瞬，她突然睁开了眼，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慑人心魂的美丽眸子，那双同发丝一样的银色眸子。
　　「好漂亮……」向梓低声喃喃，伸手抚上那双眼，可却被那女孩一扭头避开了。原以为会这样僵持下去，谁知，那银发少女，竟又正过脸来，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向梓。
　　向梓笑笑，道「你是谁？为何如此奇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出声，依旧望着向梓。
　　「你叫什么名字？」向梓问。
　　「……」女孩仍旧不作声，仿佛没有听见。
　　向梓叹声道「为何不说话，莫不是不会说话？」
　　「……」
　　「那我便当你默认了。」
　　「……」
　　「你叫什么名字？」
　　「……」看来这女孩还真的是哑巴了。
　　「那我帮你起一个名字吧，当作见面礼。」向梓朝她笑笑，见她依旧出神地望着自己，毫无反应，不免感到有些尴尬。
　　「叫‘释迦’吧，多好的名字，你喜欢吗？」
　　「……」
　　向梓挠挠头，笑道「不要总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
　　「那你以后就叫释迦了哦，不许反悔。」
　　「……」
　　「释迦，我叫向梓噢。」
　　「……」沉默如初。
　　向梓又问「你是一个人吗？在这里。」
　　「……」
　　向梓已经释然了对方的默不作声，低下头，双颊微微泛红「释迦，和我回家好吗？去我家，我会照顾你的。」
　　「……」
　　「那么我便当你是默认了。」向梓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想和释迦在一起，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
　　「释迦……」

　　门外传来的零乱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向梓的话，木门被粗鲁的撞开了，向梓皱眉，向门边望去，不免吃惊的低呼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