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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街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凄冷中迎来秋天的感觉,我和胤禩并肩走在空荡的巷道里,江南水乡的蛇形小里弄,脚下踩的是青石的方砖,踢踏作响的是我们踩水的声音,还有就是雨滴在坠落。我们没有撑伞,凭着别人家里的黄色油灯辨认前方的道路,想送他回驿馆,他便推辞了侍卫的护送,坚持要单独与我同行,可现在千头万绪,沉默着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周围的灯光渐明,照在我乌黑的长发上,水珠从发梢滴在胤禩的手背上,他回首看我的脸,给我的笑容是那样绵长幽远,“承玉,我到了,你……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我办完事就去找你。”我点了点头,尽管不舍却没有说话,这么多年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离别,但当他转身,我便不能忍受看到他的背影远去,脚底的雨水飞溅,打湿了鞋子,我跑去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这才知道他的消瘦,心痛涌上来就更加不能放手。
      “承玉……”
      “你以前都是看我先走的,我最不愿意看你的背影,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我问的委屈。
      “承儿,你可知道我也是恨离别的,所以今天换你看我好吗?”他很无奈,在恳求我。
      “不!我不要!”我大嚷,完全是无理取闹和自私的嘴脸,因为他是胤禩,我才可以肆意的这样。
      他对我突如其来的改变不甚理解,生生的挣开我的手臂,转过身来,黑眸中有几分探寻,几分疑惑,我则拿兔子般的双眼盯着他,把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的不安和难受都倾泻出来:“在淮安我打听到我姑姑的下落,费尽周折找到她,最后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见了,和十四游湖泛舟,和小艾赛马、放风筝,和你一起写诗弹琴、谈天说地,你可知道这一年我做了多少梦,等到最后发现它们都是假的,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我不要你走,不要这也是梦!”每一个字都夹着我的哭泣和颤抖,胤禩不断地轻扶我的头顶,叫我的名字时,声音中也透着痛苦:“我不走,不走……”
      雨依旧在下,他轻拢我的肩膀,汲取彼此的温暖,奔波和漂浮中寻觅到了归属感,我们就这么依偎在朦胧的小巷里,喃喃的交谈。
      “承儿,你的眼泪怎么越来越多了?”
      “因为思念的人多了……离开了紫禁城,我以为是挣脱了牢笼,没想到还是心心念念想着里面的人,真的是好讽刺啊。”
      “柳絮是你现在的名字吗?我刚才听那个镖师这样叫你的,怎么觉得没有承玉好听?”
      “……”我笑了,没有说话。
      忽地打了个喷嚏,冷风一吹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胤禩用手捻一捻我的鼻子,我不好意思的拿袖口帮他擦手,换来了他一阵轻笑:“不如到我屋里坐坐,喝杯热茶也好过在这冻着。”说着拉起我的手就要走,我抗拒的向后缩,急忙道:“不太好吧,我不想让朝廷的人看见……”话没说完,只觉得腰间一紧,他已经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腰带两人翻墙进了驿馆,不顾我的怒视和捶打,又拉着我一路回了房间,悄声走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点上灯,他动手为我沏茶,等到两人手里都捂着暖暖的茶水,他却不喝了,只是看着我,半晌说:“承玉,你瘦了,这一年是过的辛苦吗?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做了镖师?”我挑眉看他,不答却反问:“这一年,你们在紫禁城过的怎样,皇上和太子都还每天吃的下,睡的着吗?”他叹气道:“承玉,你实在不该怪皇阿玛,你出了事他很难过,还去祭拜了皇二伯,向他请罪。”我冷哼一声,又问:“看来他是认定我已经死了,那我是怎么死的,他又追究过没有?”
      长长的一阵沉默,我几乎要心灰意冷了,胤禩才道:“不是没有追查,可当时那场火把什么线索都烧没了,尸体也都烧成了焦炭,难以辨认,之后又知道当晚住在那个楼的只有你和红雨,但却不止有两具尸体,我们都觉得这不是意外那么简单。”我急切的问:“然后呢?没有找到凶手?”胤禩不再看我的眼睛,游移在别处:“所有线索就断了,即使有猜疑,可皇阿玛总不能因此就惩办被猜疑的对象,这样是混乱朝纲,所以……”
      “所以又被掩饰过去了,只当是一场没来由的大火,烧死的不过是一个福晋和几个下人,反正不是皇子,十四呢?他也就放弃了吗?”我边说边冷笑,眼中全是不屑,胤禩不停地摇头,看着我,好像我已经不是承玉了,不可置信地道:“承玉,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不知道你在宫外听到了什么谣言,可当时你就那样消失了,我们以为你和红雨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是怎样的心情,那种悲痛不会有几个人此生还能忘记,十四弟是你的丈夫,他要忍着痛办你的身后事,面对你曾经在那个府邸留下的痕迹,你……”
      “别说了,别说了……”强忍着眼泪,十四悲戚的脸不断浮现,胤禩慢慢地说:“回去吧,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去办。”一再的痛苦,一再的忍耐,我毅然道:“不,我不回去,你可知道红雨是怎么死的?”他在等待我说下去,而我挣扎着讲出这些不愿揭开的疮疤:“太子的杀手要置我于死地,她是为了救我,你知道她临死前受了多少痛苦吗?若不是她要我替她报仇,我也许就陪她一起死了,看着自己的姐妹那样死,我都要疯了!不是没有想过留下来,把所有问题交给你们解决,可是一个四哥,一个你,若是能帮我、保护我,这些就不会发生了,留下来和苟且偷生有什么区别,我本是应该死的,只有找到击垮太子的证据,我才能面对。”
      良久,他沉默着,似乎想要说又犹豫,探试着问:“那你想怎样?又有什么办法?”
      “我要找到《与子弟倪声》,这是唯一的途径。”
      胤禩脱口便道:“《南山集》?”
      我有些惊讶他的反应之快:“你也知道吗?那你也知道它其实是……”
      “顺治爷年间就闹的沸沸扬扬了,你四哥也是知道的,我又怎么能当了熊瞎子。”他说着,显出老谋深算的神情,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管四哥还是他都是想打败太子自己登上宝座的,当然知道这册子的真实作用。
      刚想再问,他已经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柔声道:“承玉,红雨的死你要看开些,她要你报仇是为了让你活下来,而不是从此生活在仇恨中,你以为我整日在府院里养尊处优,不懂民间生活的艰辛,这一年你受这许多苦,承受的压力,我都能想象到,红雨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过的快乐,不要那么辛苦……”
      那天聊到很晚,我便睡在了内室胤禩的床上,他就在旁边的靠榻上将就了半宿。
      这一晚我睡的很踏实,摆脱了那些做不完的梦。朦胧中听见门窗开关了几下,眼睛挣开一条缝,心中惊讶晨光已经幽明,要知道自从四川之行,我总是三更才睡着,天不亮就又惊醒在梦中。
      瞥了一眼靠榻是空的,披上外衣走到外间,门敞开着,院落打扫的干干净净,却不见一个人,风带着一夜小雨的清新吹过桌面,昨晚喝剩下的冷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白粥,三碟小菜和几个金丝花卷,会心一笑先拿起碟子下面的笺纸,熟悉的字体:
      酉时,在此。

      一人回到原来住的客栈,却见自己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洪御风闭目的坐在桌前,听见我的脚步也没有睁开眼,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洪大哥。”他这才看我,双眼熬的通红,面色肃冷,说话越发低沉:“我等了你一整晚,每次听见脚步声都以为是你”,说着自失一笑,摇头道:“我也是傻,你真的回来了自然会叫我,哪里用每次都眼巴巴地看着。”听他一个刚硬如磐石的汉子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秤砣做的心也要软了,我上前给他倒茶,一摸茶壶却是冷的,就要招呼楼下的小二上来添水,洪御风急忙站起来,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渴。”
      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小声说:“洪大哥,你其实不用这样,我……我……”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所以就等了……柳絮,他真的只是一个表哥吗?你……你又是什么人?”他问的不确定,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挣扎,似乎害怕我给他不能接受的答案,今天的他和以前不同了,我回避说:“洪大哥,江湖不问过往,这可是你教给我的。”
      “我问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已经不止是江湖的一个过客,我不相信你我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现在你的一切我都好奇,都想知道,我也知道你还不想说,我可以等,等你觉得我洪御风值得倾诉。”这番话他是一口气说出来的,好像停留一瞬就不能挽回继续下去的勇气,我看他坚定的脸,他越过我的头顶看窗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洪大哥,你还在怕我的拒绝吗?为何我现在比你更没有勇气说出拒绝的话,街上车水马龙,繁华声不绝于耳,房间里静的出奇。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一切完结后,悄无声息的离开,这样他也许会恨我,也许会忘记我,很清楚我们的缘分只能终结在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酉时,我如约到了约定的地点,驿馆门前人来人往很热闹,胤禩住的院子却十分安静,知道那是因为我要来了,否则早就堆满了苏皖两地的官员,黄昏的日光下,他立在院中等我,像一副完美的画卷,见我傻呆呆地瞧着他,胤禩露出几分自诩的笑容:“快别傻了,我还有正事要和你说。”说着手在我脑门敲了一下,急忙回过神来,佯装不屑道:“谁稀的看似的,有什么事快说,本小姐清楚着呢!”胤禩迅速溜了我一眼,故作平静地说:“我和你一起去找《南山集》。”
      “为什么?”我的笑容僵了一半,真的有点迷糊了,胤禩解释道:“其实我这次到扬州,先是办差,更重要的就是找到《南山集》。”原来是这样,可我并不习惯在我们之间建立一种契约或者合作的关系,想了半晌,还是说:“可我没想过和你联手,更不希望报仇的事和官府的人搅和起来。”他早猜到我会反对,不慌不忙道:“没有官兵,只你我两个人,你可以选择的两条路是殊途同归,我的最新线报,太子的人已经开始先发制人了,他们要毁掉《南山集》,希望你别再拒绝我的帮忙。”我急切地问:“你知道《南山集》在哪?”他肯定的点头让我心中惊喜,下定决心前,我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干嘛这么复杂,你派手下的人去不是更好?”
      胤禩的眼中流露出坚定:“拿到《南山集》,你就和我一起回京城,亲手把它交给皇阿玛,所有仇恨也就此结束。”
      原来头天晚上,胤禩就已经拿定主意,他连我的行李都给准备好了,快马两匹立刻动身,我说不能对洪御风不辞而别,要先回镖局下榻的客栈,他却说已经差人送信,说我暂时不能回镖局了,闷闷不乐地撇撇嘴,胤禩骑在马上,不在意地说:“要是你真的回去告诉他,只怕他不会放人了,不如事后再赔罪,孰轻孰重你分的清楚。”无奈的翻身上马,心里想着:洪大哥今天上午才说了那样的话,难以想象他看到信是什么心情。
      快马加鞭,两天的时间由扬州到安徽桐城,沿途不断换马,看胤禩一直绷着脸,笑容也没有了,丝毫不敢减速懈怠,我想这是在跟太子的人抢时间,或许还有四哥。
      桐城的夜幕已经降临,方皋庄口栓了两匹高头大马,这是我们绕过大别山时换的马,我和胤禩已经换了装束,夜行劲装,黑纱蒙面,溜过围村的石墙,没有任何声响,此刻正是万家灯火,不时能闻见饭香飘来。
      胤禩停在一座晦暗的大宅院前,眼神示意我到地方了,徽式的建筑,院墙太高,只有借助绳索才行,攀上院墙放眼望去,一片凄凉景象,树木颓败,野草覆盖了石板路,若不是角落处的一间屋子透出光亮,我几乎要以为这里没有人,想当年方家书香门第,一夜间大厦倾倒,竟荒废到如此地步,看那一丝光亮,猜想应该是方苞了,除了他方家还剩下谁,若不是为了先人的嘱托,凭他的一身才华早就该换下贱奴的身份,又何必偷偷摸摸地屈在这里编纂什么《与子弟倪声》,院子里黑漆漆的,太子还没有找到这里,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不需像小偷一样藏在屋顶上,也不用像强盗拼了命的跟别人抢,只要我出面说清此行的目的就好,方苞自然乐不得如此,也许胤禩还能收下一个门客。
      我和胤禩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角都有了笑纹,手脚扶在瓦片上,刚要跃下,突然又都贴回院墙顶,栖在那里不敢吭气,破旧的门闩慢慢被挑起,发出吱扭扭的声响,大门开了一条缝,几只火把迅速闪进了天井,黑暗中,他们都穿着夜行衣,看起来像是十束鬼火在游弋,阴森诡秘,不过当他们站定,一共十个人,十束火焰照在每个人脸上。
      其中的九个都蒙着面纱,只有一个人没有,因为他不需要,这张脸已经不成人形,满目疮痍的烫伤,看不到嘴巴,鼻子是两个孔,眼睛只剩下两条不一样宽的缝,庄怀早已没有了儒雅的面容,此刻的他完全是一个鬼,满目狰狞的鬼,只能在这样的黑夜中出来行走,他的武功好像更高了,轻功好似滑行。
      仇人之一就在眼前,我心中莫名的紧张,脱开绳索落到了院墙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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