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记（清·下）》春夏

33、第三十一章 毛茸茸的雨

　　毛茸茸的雨从今早开始下，这在京城是难得的，从窗口望天空，并没有因为雨水变得灰暗，只是遮住了毒日头，银针一样细小的雨滴落在卧房前院的小湖里，激起千万个小涟漪，湖水清澈衬托着湖中央那一朵睡莲，也许上阴天的原因，也许只是想要沐浴雨露，它到现在还开放着，绿色的身躯甚是羸弱，花瓣洁白翘首在枝头。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的心情总会格外宁静，好像眼前的睡莲，永远沉寂在自己的池塘中，沉默也不觉得寂寞。
　　“承玉。”寻声看去，八阿哥站在水榭外面的回廊上，青色的长衫上落了不少雨，一把黑伞停在脚边。我愣了一瞬，他今日为何会来，十四进宫去了他应该知道的，最后在胤禩黑色眸子的注视下，我还是向他回了一个淡淡的笑。
　　身后的石桌上，团扇拢起茶炉，我和胤禩并肩站在回廊上，眼前是淅沥的细雨，鼻端萦绕着淡雅的茶香，耳畔有茶水入杯清脆的声音。
　　“伤好了吗？”他看着我的肩问。
　　刚想说已经没事了，忽然想起什么，我担心道：“九哥？他还生我的气吗？十四说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他长叹一口气，两手抱在胸前，皱着眉，为难道：“九弟确实很气你，唉，怎么办呢？”
　　我突然感到空落落的，虽然对于九哥的一些做法始终不敢苟同，可毕竟是从小一道长大的，多年的情分，再说日后总会见面，难以想象九哥再也不和我打招呼的情景，闷闷地回头看胤禩，却发现他正笑看我。
　　“放心，我会替你说好话的，我的话九弟还是能听进去，再说这件事他险些闯了大祸，生气也轮不到他，只是你日后在他面前要多老实些。”看着他轻松的笑，我愤然想：胤禩这家伙，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时不时糊弄我一下，我却为什么总是会上钩。
　　沉默了一会儿，我凝视着湖中弱小的睡莲，嘴角勾着淡笑，“那你呢？生我的气吗？”
　　“什么？”胤禩看景看出了神，听到我的问话有些困惑。
　　“在四哥对你做了那些以后，我还是救了十三，你生气吗？还是会因为是我……”我试探着问他。
　　“你真的以为是我指使九弟去刺杀十三弟？”胤禩还在笑，只是笑得有些无奈和失望。
　　气氛尴尬，我看着胤禩，明白自己在无意中伤了他的心，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道歉，他的笑没了，呆看着雨景不理睬我的目光。
　　“胤禩，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十三，十四还有四哥……所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静默了一会儿，他沉声道：“其实什么都没变，所有人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你以前没看到，老四不会把朝堂上的一面流露在你面前，我不会，十四弟也不会。”
　　胤禩说完，看我忧郁地注视着他，马上换上轻松的笑：“别想太多，没你想的那么糟。”说着用手轻拍我的后脑，手指触及我头发的一瞬却停住了，很长时间一来，我和他都在避免接触对方，哪怕是一个眼神呢，今天是怎么了……
　　胤禩把手缩回来，两人的表情都很不自然，我把目光投进雨里，当作刚才什么也，能感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
　　“承玉，今天发生一件事，所以我来找你。”他再说话时，声音变得沉重。我忘了问八阿哥来找我什么事，这会儿听他的语气，仿佛不是什么好事。
　　“皇阿玛今日早朝宣布，十四的大军十日后进藏。”
　　雨声不止，睡莲合拢了花瓣，廊子上空荡荡，只有我和胤禩两人。
　　“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八阿哥幽幽地问我。
　　我又怎么能不知道，皇上把十四招回京，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认为十四就是康熙意中的继承人，可他竟在这时下了这样一道圣旨，我甚至能想象今日早朝时众臣的反应，一片议论声中，九阿哥呆滞的瞳孔，十哥不可思议的瞪着十四，十四……
　　“十四怎么样了？”
　　“下朝后就去军营了，十天后出发还要做准备。”
　　“胤禩，你了解十四吗？他有没有想过……想要那个位子。”
　　“承玉，你怎么还是一点儿也不懂，只要是人靠那个位子近，谁不想坐上去试试，更何况在今天以前，十四弟一直是众望所归，他的军功超过了任何一个皇子。”
　　“那皇上希望的人是谁？你知道吗？”我能猜到回答是什么，还是禁不住听他亲口说出。
　　“恐怕是老四。”胤禩的脸色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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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这样，那胤禩来找我还有什么用，圣旨已下，一切都无力回天。
　　“承玉，我知道你不在乎地位，也不在乎十四弟以后是不是能当皇帝，可是，这些想法都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说给老十四听，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想着十四寥落的眼神，自己从没想过要让他当皇帝，却也绝不会把这些想法说给他听。
　　“若是……”，八阿哥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若是有一天，这皇宫变天了，承玉，别顾虑我们，护自己周全。”胤禩看着我的眼睛，明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可这种要求我又怎么能答应。
　　“那你们呢？还要再争吗？”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放弃。”他语气坚定，眼中闪动必夺之光，虽然早猜到他会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胃里紧缩了一下。
　　石桌上的茶没有动，却已经凉透了，胤禩撑伞的背影在雨里，离水榭越来越远。雨下大了，湖中睡莲的花瓣被冲刷掉，白色的花瓣肆意浮动在水面。

　　深夜，三更已过，我趴在十四的书桌上，一盏小灯照着我一开一合的睡眼，终于，十四的脚步声出现在外面的走廊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前面的微弓着身子，打着灯笼，后面的身材较高，十四映在窗纸上的侧脸俊美。
　　掌灯的太监看见书房亮着灯停住了脚步，十四也停住了，我大睁着眼睛坐在桌前，谁也没动，我不上前开门，十四也没有进来。
　　“十四爷，用不用奴才先进去看看是谁？”掌灯的太监问。
　　静了一会儿，十四沉沉的声音才道：“不用，你回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十四推门而入，他还穿着官袍，一眼看见我懒洋洋趴在他堆满公文的书桌上，无奈笑道：“我还以为是那个偷书的小贼。”
　　我上前接过他摘下的顶戴，十四背对着我张开手臂，我没有帮他解开官服的盘扣，而是将十四的后背密密揽在自己怀中，他愣了一瞬，随即轻笑道：“你今天怎么了，在书房等我，还突然这么体贴。”十四转过来，对着我。
　　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微嗔道：“我一向对你很好，你这个……”话说到一半止住了，他凝视我的眼中现在全是温柔的笑意，顿时感到面颊绯红。
　　胤祯轻轻揽我在怀中，而我则像棉花一样，柔软而顺从地靠在他胸前。
　　良久，两人只是默默感受着这温暖。
　　“承儿，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我继续乖乖闭眼贴在他宽阔的胸膛，慢悠悠道：“就算我允许你说一些煞风景的烦人事儿，但你一定要说我已经知道了的吗？”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管他满面惊讶，自顾自道：“所以，这就充分说明我有多么关心你，时刻了解你的一举一动。”我的口气，似乎今天只是发生了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样还是不能抑制十四的低落。
　　“承儿，以后日子可能会很艰难。”十四声音沙哑。
　　我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间，我的坚韧十四的落寞，不用任何话语，他已经把我想说的话全看在了眼里。十四重新抱住我，我将手慢慢环在他的腰上，听见他轻声道：“承儿，有你相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此时此刻，我只想和他同进退，荣誉或者苦涩，起码我们都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丰台大营外的草坡，太阳已经落下去两个时辰了，夜幕追赶着夕阳，今晚的军营静悄悄的，没有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因为明天就是大军进藏的日子，所有人都要早早歇下，为明天的长途跋涉做准备。
　　我牵着马，静静等候在夜色中，今晚是我们相约的日子。忽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向我跑过来，心中小小的激动了一把，笑着向他招手，是十四，他没有穿厚重的盔甲，一身竹青色长袍，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即使是黑夜也不能将这笑掩盖。
　　“等了很久？”
　　“将军有事，小的们也只好恭候着。”他笑听我对他说的玩笑话，两人手拉手向挂着月牙的那个山坡走去。
　　夜吹着微微的凉风，我靠着十四的肩膀坐在草地上，马在我们身边刨着蹄子，远处营地上的篝火星星点点。
　　“承儿，记得也是这么个晚上，在科尔沁，你跳了一支舞，你当时十六岁，我也是……”又怎么会忘记，十六岁是我最美好的年纪，那支舞是我生平的第一支舞，应该也是最后一支。
　　十四脸上带着醉酒般的陀红，显然还在回忆过去，从他的黑眸中，我仿佛看到十七年前的自己，曼妙的舞姿，脚步轻盈，笑靥灿烂……
　　思念的时间总是禁不起消磨，我和他身在皇宫，所以注定相思却不能常相伴，晨曦刚被从黑暗中剥离出来，远处点兵的号角响起，十四起身要离开，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出已不再是胤祯，而是大将军王。
　　“承儿，拿着这个”，他将一个翠玉的扳指放在我手心，“这东西我和十三一人一枚，两颗合起来便可统帅八旗将领，一定要收好。”
　　“可我要这个没用……”号角声越来越急。
　　十四快速说道：“只要拿着就好，日后你自会知道什么用，承玉，来不及了，你听我说。”他抓着我的肩膀，目光严肃，“现在大局已定，四哥注定是要继位了。”
　　“可你怎么能肯定？”
　　“从皇阿玛让我回西北的那一天，大清朝所有的官员就都知道了，四哥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从铲除异己，八哥是首当其冲，所以你要劝他离开，离开朝堂，离开紫禁城，这是保全的最后办法，我说过了，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只有你的话才对他管用。”十四牵过我的马，翻身上去，准备快速奔去军营。
　　“那你呢，九哥十哥呢？”
　　他没有再回答，挥鞭快马而去，剩我一人，手握翠玉的扳指，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